劉 濤
(1.中國海洋大學 法學博士后流動站,山東 青島 266100;2.曲阜師范大學 法學院,山東 日照 276826)
?
當代中國司法工作中的黨委協調
劉 濤1,2
(1.中國海洋大學 法學博士后流動站,山東 青島 266100;2.曲阜師范大學 法學院,山東 日照 276826)
從權力結構的角度,借助政治學和社會學的分析,可以發現黨委對司法的協調工作在中國法治建設中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回顧三十多年來各級黨委協調司法工作的歷程,黨委的司法協調工作呈現出由介入案件處理轉向延伸辦案效果、由恢復社會秩序轉向維護社會穩定、由整治突出問題轉向建構長效機制三個方面的明顯變化。政治和法律的關系是黨委協調司法的內在原因,轉型時期的社會形勢加劇了黨委協調司法的需求。伴隨著中國法治建設的推進,黨委的司法協調工作需要通過強化利益整合、規則導向、意見交涉來改革和完善在司法運行依據、運行環境和運行機制方面的協調。
黨委;政法委;司法;協調;公共政策
按照萊賽爾的觀點,發現國家、經濟和社會中目前還沒有為法律所認識、所監督并合法化但是已為法律所容忍的權力和統治關系,是法社會學和法政治學的重要任務[1]。由此,那些對司法權的運行具有重要影響、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權力結構因而相對穩定、但目前規范化程度又迫切需要提升的權力形態是我們在研究“司法中的權力”時需要特別注意的。參照這一標準,當代中國司法工作中執政黨的權力就特別值得重視。在執政黨和司法機關的關系中,最容易引發爭議的,是縣以上各級地方黨委的協調工作,而作為縣以上地方各級黨委職能部門的政法委在協調司法權力的過程中確實導致了某些錯案甚至是冤案,因此執政黨在司法領域的協調,招致的批評更多一些[2]。然而,黨委對于司法工作的協調,并不限于甚至主要不在于個案,同時其協調工作的宗旨和重心也經歷了一個發展變換的過程,而且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核心領導力量,中國共產黨需要繼續通過“協調”方式來發揮其領導作用,如2014年《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也指出:“必須堅持黨領導立法、保證執法、支持司法、帶頭守法,把依法治國基本方略同依法執政基本方式統一起來,把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同人大、政府、政協、審判機關、檢察機關依法依章程履行職能、開展工作統一起來……”這就需要從客觀的立場上進行認真分析,了解執政黨對于司法工作的協調經歷了怎樣的發展變化過程,明確黨對司法工作的協調繼續存在的內在原因,探尋在法治化進程中黨對司法工作的協調方式需要怎樣調整和完善。
根據不同時期形勢和任務的需要,順應不同階段黨和國家發展戰略和工作目標,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也在傳承中發生著重心和方式上的變化。回顧三十多年來各級黨委協調司法工作的歷程,可以發現黨委協調司法的重心在以下三個方面顯示出清晰的轉換軌跡。
1.由介入案件處理轉向延伸辦案效果
中國共產黨對其所領導的人民司法的協調工作,其實是在改革開放以后才真正開展起來的。在陜甘寧邊區政府時期以及新中國成立初期,由于特定的形勢和任務,中國共產黨對于司法工作是直接的領導,對重大案件進行“審批”,談不上“協調”。1979年中共中央《關于堅決保證刑法、刑事訴訟法切實實施的指示》(中發[1979]64號)取消了各級黨委審批案件的制度,確立了黨委協調司法(案件)的基調,即避免對司法權運行的直接干涉。1990年3月,中共中央在恢復設立中央政法委時就提出要求:“中央政法委員會恢復后,仍然要貫徹黨政職能分開的原則,主要對政法工作進行宏觀指導和協調……以保證法院、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檢察權,充分發揮政法各部門的職能作用。”[1]但是由于制度運行的惰性,在政法實踐中,政法委通過召開“三長”協調會等形式統一各辦案單位意見,為案件定性的事情時有發生。這種做法確實造成了政治權力對司法權力的侵蝕,影響了司法機關獨立辦案,也造成了佘祥林案、趙作海案等一系列“政法冤案”的發生。從1996年再到2012年的《刑事訴訟法》修改,排除司法機關案件處理過程中的外界干擾,保障其獨立行使職權,一直是中國刑事司法制度完善的方向。2014年《決定》進一步指出:“各級黨政機關和領導干部要支持法院、檢察院依法獨立公正行使職權。建立領導干部干預司法活動、插手具體案件處理的記錄、通報和責任追究制度。任何黨政機關和領導干部都不得讓司法機關做違反法定職責、有礙司法公正的事情,任何司法機關都不得執行黨政機關和領導干部違法干預司法活動的要求。”
隨著中國法治建設的推進,無論是制度層面,還是實踐層面,黨委(政法委)對于司法機關案件辦理的介入性的事中協調被嚴格抑制,逐漸退出歷史舞臺。黨委(政法委)對司法機關案件延伸性的事后協調卻迅速發展,展示出較強的適應性和生命力。黨委的這種協調方式,一方面避免對司法機關案件辦理的干預,另一方面努力將司法機關辦案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結合。1999年,《 中共中央關于轉發〈中共最高人民法院黨組關于解決人民法院“執行難”問題的報告〉的通知》(中發[1999]11號)要求全國各地區、各部門領導“認真落實解決‘執行難’問題的具體措施,以實際行動維護社會主義法制的統一和尊嚴”。2005年中央政法委在《關于切實解決人民法院“執行難”問題的通知》(政法[2005]52號)中要求“各級黨委要從維護社會主義法制統一和尊嚴,維護改革、發展、穩定大局,維護人民群眾利益,維護司法權威和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地方戰略高度出發,充分重視人民法院執行工作”。2007年12月,全國政法工作會議提出:“必須用統籌兼顧的根本方法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政法干警的執法能力,主要體現在能否準確把握矛盾的性質,準確把握案件的本質,準確把握法律的精神,準確把握社會的反映,實現案結事了、定紛止爭,社會和諧。”
2.由恢復社會秩序轉向維護社會穩定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是從嚴厲打擊嚴重刑事犯罪(簡稱“嚴打)”切入的,旨在重建社會秩序。從歷次政策性的嚴打活動來看,作為其協調調度機構的嚴打辦公室均是設置在各級政法委。司法機關按照各級黨委的統一部署,參入到嚴打“斗爭”中,充分發揮其在打擊刑事犯罪中的“刀把子”作用。相對于具有“間歇式治理”特征的嚴打行動而言,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則明顯體現出了黨和國家向社會治安管理常態化方向發展的努力。1991年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做出《關于加強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決定》(中發[1991]7號),明確了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基本任務,即在各級黨委和政府的統一領導下,各部門協調一致,齊抓共管,依靠廣大人民群眾,運用政治的、經濟的、行政的、法律的、文化的、教育的等多種手段,整治社會治安,打擊犯罪和預防犯罪,保障社會穩定,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和改革開放創造良好的社會環境。綜治政策的形成,將司法機關卷入了一張社會治理的大網。司法機關成為網絡中的節點,需要與網絡的其他環節相互回應,協調互動。隨著社會治理工作法治化進程的推進,司法機關在社會治理網絡的作用也會愈加突出。黨委將司法工作與其他社會治理工作相協調,充分發揮其在社會秩序持續穩定中的預防作用。
由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到社會管理綜合治理再到社會治理,隨著中國社會治理網絡的不斷擴大,司法機關介入防御性社會治理的范圍擴張,黨委在社會治理方面對司法工作的協調也逐漸加強。目前,影響中國社會穩定的因素,除了治安問題以外,還有社會管理方面的薄弱環節以及社會事業建設與經濟發展不協調的問題。中共十七大報告提出“統籌經濟社會發展”,將“社會穩定”工作從“政治建設”部分剝離,置于新增加的“社會建設”部分,提出“完善社會管理,維護安定團結”的目標。中共十八大確立了“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的建設目標。2014年《決定》進一步提出“推進多層次多領域依法治理”的要求。社會治理超出了社會管理的范疇,更加注重社會治理中多元主體的參與,走向系統治理、依法治理、綜合治理、源頭治理。從社會管理走向社會治理,不僅僅意味著預防性治理的增強、治理主體和治理方式的變化,同時黨委在領導和協調治理工作中的范圍和領域也進一步擴展,司法機關和其他治理主體的關系也需要進一步銜接理順。
3.由整治突出問題轉向建構長效機制
隨著社會秩序的穩定、治理網絡的擴展以及協調工作的復雜化,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向機制化發展,提高其協調的穩定度和適應性。這里的機制化趨向是指黨委協調方式本身的長效機制建設,即通過有效的制度構建,使黨委協調中司法機關與其他社會治理主體關系明確化、互動常態化、銜接穩定化。黨委在司法協調中向延伸辦案效果和維護社會穩定的轉向,也為這種協調工作本身的機制化提供了條件。自1996年3月中央綜治委第17次會議審議通過《全國社會治安綜合治理五年規劃(1996—2000)》以來,中央和地方各級綜治委均是以五年為期,對全國或者本地的綜治工作進行總體規劃,地方各級黨委政府“平安創建”活動全面啟動。
依托“平安創建”活動,中央和縣以上地方各級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也從20世紀80年代的刑事領域(“嚴打”)延伸到了行政管理領域(治安防控)和民事領域(糾紛解決)。如果說治安防控主要依賴公安等行政機關,而在糾紛解決領域,司法機關將發揮主力軍作用。作為法律適用機關、爭議糾紛的權威判斷機構、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司法機關在化解糾紛(也是在深層意義上維護社會穩定)方面擔負著重要功能。一個常態社會,并非沒有爭議和糾紛,關鍵在于能夠將糾紛納入合理的解決渠道。因此,對黨委司法協調工作的機制建設而言,糾紛解決是重中之重。黨委既需要理順自身與司法機關的關系,又需要理順司法與其他糾紛化解方式的關系,保障其妥善銜接。而由于糾紛和爭議的常態化,無論是糾紛的解決機制,還是糾紛解決的協調機制,也都必須是常態化的。2014年《決定》要求:“健全社會矛盾糾紛預防化解機制,完善調解、仲裁、行政裁決、行政復議、訴訟等有機銜接、相互協調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加強行業性、專業性人民調解組織建設,完善人民調解、行政調解、司法調解聯動工作體系。完善仲裁制度,提高仲裁公信力。健全行政裁決制度,強化行政機關解決同行政管理活動密切相關的民事糾紛功能。”
通過以上事實描述可以看出,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并非消減,甚至在重心轉換和方式調整中呈現出強化的態勢。這就需要我們明確,黨委協調司法工作的內在根源在哪里,即為什么黨委的司法協調工作在中國法治建設推進中會存續和發展。意識形態話語過于蒼白,基于政治學和社會學的闡釋更有說服力和科學品位。
1.政治和法律的關系是黨委協調司法的內在原因
現代社會結構分化的一個重要方面是法律機構從政治領域中分離并保持相對獨立[4]26-27。而在政治機構與法律機構的分化中,兩者的共生關系不容忽視。法律和政治都是人類社會的造物,從人的生存和生活的角度,法律和政治也不可能徹底分離,而只能是一種相對的、技術性的或者表面的區分[5]。“政治始終是法律的直接與間接目的因素,法律從整體上來說始終無從逃脫政治的這種根本性的束縛與控制。”[6]法律機構和政治機構這種共生基礎上的分化,也產生了政治機構對法律機構進行協調的內在要求。政治現代化進程中的結構分化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為了更好地實現政治體系的功能。“創立專門角色的,可能意味著要由執行相同任務的人組成各種分支部門。但是根據多樣性的分化標準,這些分支部門各不相同,或者會面臨不同的地理和技術環境。這樣的單位愈多,它們分化的程度就越高,協調它們活動的問題就越復雜。”[7]或許正是基于此,在推動美國憲法批準生效的關鍵時刻,麥迪遜對孟德斯鳩的分權精神進行了精確解釋,指出“分權”并不代表“這些部門”不應部分參與或支配彼此的行動[8]。1980年,彭真同志在中央政法委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中,也曾經以中央政法部門為例指出過政法機構之間的組織協調的重要性:“政法各部門要在中央領導下工作,像頭和胳膊、手指的關系那樣,中央是頭,政法各部門是胳膊、手指,頭指揮胳膊、手指。不鬧獨立性,可以少犯錯誤,出了錯也不會太大。”[9]
中國共產黨由革命黨轉為執政黨后,涵蓋和包容能力明顯增強。“在這個意義上看,中國共產黨不僅是領導當代中國各方面事業的核心力量,而且是當代中國社會各階層和各種政治力量的一個組織、動員、整合和表達機制。”[10]中國共產黨在中國當代社會和政治中確實如阿帕漢所說是“無所不在(everywhere)”的,但它并不是無所不控。今天,中國共產黨對法律機構主要是方向性、思想性的引領和協調,而不是直接的控制和操縱。退一步講,即便是在西方國家,司法也不可能與政治完全脫離,他們也沒有建立過完全獨立于政治的司法。夏皮羅經過對被普遍認為是司法獨立典范的英國司法實踐的具體考察后,認為:“這一國家真正的經驗卻是一個將司法的依賴性與獨立性混同在一起的奇特的微妙組合,并且在這一混合物中依賴性在最終意義上是處于支配地位的。”[11]“如果不是固執于既有的信念,而是立足于政治運作,尤其是司法實踐的真實過程,那么可以認為,司法獨立在西方的真實性及其意義已大為衰減。”[12]10政治對于法律的支撐,不僅僅是賦予法律確定性,提供一個法律得以在其中運行并可供為人所預期的穩定環境。如果從社會系統的角度去看,法律的實施絕不是法律機構自身的事情,而且即便是法律機構自身的運作,也需要與其他社會系統發生關聯。在這一系列社會機構中,法律和政治系統的關系尤為密切,這是因為法律系統的兩個基本方面即管轄的確定和制裁的實施必然要涉及政治方面[13]。因此,把司法審判過程當做售貨機——一邊輸入法庭和事實,一邊輸出判決[14],只能是一個假定的理想狀態。中國正處于法治建設的初步階段,法律制度不完善,實施機制不配套,個案的審理過程可能將多樣、多方甚至多年積淀的復雜因素匯聚一堂,如果片面處置就可能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一些黨內文件提醒政法部門要克服“單純業務觀點”,注意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其實就是出于對法條主義的警惕[12]7-9。
2.轉型時期的社會形勢加劇了黨委協調司法的需求
中國法治建設是在政治現代化建設中展開,兩者是一個基本同步的過程。現代化是一個從傳統政體到現代政體的運動過程,但是傳統政治體制的解體并不能與現代政治體制的出現畫上等號。中國的現代化建設是在傳統政治制度崩潰的基礎上進行的,政黨的作用就完全不同于那些生存于具有傳統制度延續性的政體中的政黨。“在那些傳統政治制度被粉碎的地方,革命后的秩序實有賴于單一強大政黨的出現”,“在這種情況下,強大的政黨組織是唯一能最終排除腐化型的或普力奪型的或群眾型的社會動亂的選擇。政黨就不僅僅是個輔助性組織,而是合法性和權威性的源泉。”[4]69-70在中國體制轉軌、結構轉型、權威類型過渡、治理方式轉換的一系列現代化進程之中,黨的領導是中國在政治現代化建設過程中保持社會穩定,保障經濟社會和政治改革順利進行的重要條件。“只有在現代中,政治統治才可能以實證法形式發展成法律型統治。政治權力對于法律之內在功能的貢獻,也就是對于期待之穩定的貢獻,就在于確定一種法律確定性,它使得法律的承受者有可能對自己和別人的行為結果進行計算。”[15]
首先,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有助于促進“書本上的法”向“行動中的法”轉化,通過司法環節的銜接和調整來推動法律的實施,保障法律向社會生活的滲透與融合。黃文藝教授認為,中國的法律生產遵循著“供給主導型”模式,即通過法律供給來創制法律需求[16]。在供給和需求之間存在著一個轉化的磨合環節。黨委在法律實施中的協調指導有助于這一磨合過程的縮短,從而推進法律規范對社會關系的盡快介入。
其次,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有助于司法機關應對社會轉型時期的多種因素交織而形成的“難辦案件”。中國社會轉型時期,社會沖突的背后往往具有多種復雜的原因。多種因素的重疊和交織,使許多糾紛在案情上表現出“延伸性”的特點,即“糾紛的起因和結果不是由一次矛盾沖突、一個明確標的所導致,而是有著復雜的前因后果和社會背景”[17]。“在這樣的時期內,法律發展必須要在維持現存的法律和政治實踐的一致性之間與調整和適應由這種社會與經濟的迅速變化所急劇產生的新的環境之間找到一個平衡。”[18]這些問題,需要多種措施密切配合才能有效解決。如果缺乏黨委協調,不能及時化解有關因素,站在糾紛化解最后關口的司法機關將會在當事人發起訴訟之時陷入“怎么判都不合適”的困境中去。
最后,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有助于維護司法的權威。目前,中國正處于從傳統權威走向合法型權威的權威轉換時期。在權威轉換的過渡時期,最大的問題就是權威的弱化:傳統權威正在被打破和淡化,而法治權威正在塑造之中但尚未完全確立。黨委通過協調工作,可以有效維護司法的權威,進而塑造司法的權威。1995年6月,中共中央辦公廳《轉發中共中央政法委〈關于加強各級黨委政法委員會工作的通知〉的通知》(廳字[1995]28號)中規定了政法委的十項職責任務,其中一項職責就是“大力支持和嚴格監督政法各部門依法行使職權”。而在政法實踐中,黨委也時常通過協調的方式化解涉法涉訴案件,維護司法的權威。這在黨委通過組織協調保障法院生效判決實施的環節上體現尤其明顯。
隨著法治建設的推進,黨委對司法工作的協調也需要在改革中予以完善,進一步克服應急性、被動性、分散性和淺表性的缺陷,以更充分地發揮執政黨在法治建設方面“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功能。
1.強化利益整合的司法運行依據協調
司法活動必須以法律規定為依據,嚴格依法進行。然而,在法律規定和社會生活之間存在差距的情況下,司法機關在辦理案件時往往會陷入“法”與“理” 或者“情”與“法”的沖突之中左右兩難。這一類案件,往往也是黨委協調司法的重點。但在案件陷入困境后,黨委再出手協調,只能是一種被動性的應對,并且其協調工作也面臨著多重阻力,既有可能傷及法律的安定性,損害司法和法律的威嚴,也有可能造成法律的僵化,影響法律的公信力。
中國法治發展道路具有比較強烈的由執政黨和政府領導并推進的建構色彩[16]。由于過快過激立法活動的延續以及法律介入社會生活范圍和力度的延展,立法環節沒能充分發揮其容納和平衡多元利益訴求的功能,導致在法律的實施環節出現了利益平衡的難題。由于司法權本身的被動性、消極性、中立性和終局性,司法環節對利益平衡的“替補應對”比執法環節更為困難,處境更為尷尬,黨委的介入協調更為迫切,也更具難度。因此,黨委對司法的協調工作應當“關口前移”,從立法與司法銜接的角度考量司法的協調工作,盡量在立法環節化解司法權運行中可能遇到的風險,為重大的立法性調整預留出足夠的準備期,保持政治政策與司法政策的協調一致,充分發揮執政黨“統籌兼顧,協調各方”的作用,將處理司法難辦“案件”的被動協調轉化為法律制定和法律適用銜接的主動協調,減少司法爭議中的“政策爭議”,逐步將其限定為“法律爭議”, 保障司法機關在法律范圍內裁量判斷,定紛止爭。
2.強化規則導向的司法運行環境協調
蘇力教授通過對實證考察發現,中國基層司法時常陷入規則之治和糾紛解決的夾縫之中,在法治的規則導向和治理的后果導向之間徘徊[19]。趙曉力認為,蘇力的考察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要在非基層建立法治,我們首先必須安排好基層的治理問題……只有在這些麻煩事、麻煩人不再煩我們的時候,城市的、高層的、上面的漂亮法治大廈才可能建立。”[20]由于中國政治現代化進程中治理方式的規則化和治理對象的規則化是同步推進的,司法機關在捍衛規則之治時,經常面臨著不規則的進入司法案件的社會生活領域的不規則性。本來司法機關是通過定紛止爭來維護法律權威的,或者說是借助法律的權威來定紛止爭,其確認規則之治和解決糾紛爭議的功能也應當是并行不悖的,然而由于中國轉型時期的社會形勢,司法機關這兩種基本職能之間時常處于一種張力狀態,需要有效地協調才能擺布好兩者之間的關系。而通過對中國黨委協調司法工作的歷史梳理,可以發現司法機關已經卷入了一張“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的治理大網,不可能遺世獨立,不介入社會治理事務。相反,司法機關需要通過參與社會治理,來推動治理方式的轉型,進而維護法律的權威。黨委既需要協調司法機關積極有效地發揮在社會治理中的功能和作用,也需要協調司法機關在社會治理中維護司法工作自身的內在邏輯,保障司法機關在法律的范圍內,通過解決法律爭議的方式進入到社會治理中去。這就要求,黨委在領導社會治理中,更好地協調好治理工作與司法工作的銜接,推動治理對象與司法工作的銜接,促進進入司法領域的社會問題更為規則化,更具備接受司法解決的條件。如《決定》要求,各級黨委(政法委)的今后工作的著力點之一就是“創造公正司法環境”。
3.強化意見交涉的司法運行機制協調
無論是提升司法判斷依據的合理性,還是強化司法裁量對象的規則性,其成效最終還是要落實到司法權的運行機制上來。黨委協調司法工作的最終目的,也應當是按照法治的要求以及司法的運行規律,確立司法權在社會權力網絡中的應有地位,促進司法工作在法治社會的功能發揮。德沃金認為,法院作為解釋和界定法律規則并把這種規則適用于社會生活的中心機構,就是“法律的帝國”的首都,而法官則是“帝國”的王公大臣[21]。一個社會的法治化程度越高,司法就越重要,司法權的地位就越高。法治社會所要求的是一種常態化、社會自治、通過法律的治理。司法將在法治模式下的社會治理中擔負起節拍器的作用,平衡利益沖突,穩定社會秩序。立法,是對社會正義的初次分配。法律作為一種普遍性的社會規范,在向具體的社會生活過渡中面臨著識別、理解、解釋、判斷等一系列后續工作。“因此,如果一般化的行為標準無法被傳播的話,就不可能有我們現在成為‘法律’的東西存在”[22]。司法本身不制造規則,但是它為法治社會提供了一個基本的平臺和框架,在由抽象到具體的轉換中,在從原則到規范的銜接中,保障著法律的適用和實施,在最后的關口上調適和守衛著正義。它以中立的角色,通過法律解釋和證據規則將敏感性糾紛轉為中性的法律技術,依據事先確立的規則和程序解決個案糾紛,實現社會正義的再生產,保持國家權力架構的平衡,維護社會的整體穩定[23]。
法律程序是制度化的基石,而審判程序可謂是最重要、最典型的法律程序[24]。和法治社會相契合的司法體制必須依賴程序機制的支撐,并在程序機制上展開,這樣司法通過對具體爭議的解決來保障法律適用的平臺作用才能得以發揮。黨委在協調司法的工作中,應充分發揮司法通過意見交涉解決爭議問題的作用,同時應保障司法的商談機制在社會治理中的重要意義。司法之所以重要,恰恰在于其是法律爭議解決最后且最權威的防線,其運行機制也理應是最健全的交涉程序。司法機關的權威性,以及司法解決方案的公信力,均建立在司法程序中各方不同意見的充分展示和交流,以及司法決定中對各方意見的回應。爭議的最后化解應當是在司法的程序框架之內,即便可以前提,但絕對不能再后延。如果司法的交涉機制不完善,司法通過程序框架解決問題的權威性就不穩固。當下中國司法改革中,已經采取一些措施,來強化司法程序的交涉功能,例如審判中心主義定位、庭審實質化改革、人民陪審制改革、判決書網上公開等。司法意見交涉機制的完善,既涉及庭審方式,也涉及上下級法院的關系、法院和社會公眾的交流、司法和其他糾紛解決機制的關聯等多個方面,需要將司法的程序機制和社會治理工作銜接,需要使司法決定承擔更多的公共政策功能。其本質則在于司法公共理性的提升,而這又受制于社會的民主程度、公民的公共精神、法律的公共理性[23]。這個領域,將是黨委協調司法工作的重中之重。
結 語
美國政治學家古德諾認為,分權原則的極端形式不可能作為任何具體政治組織的基礎,實際政治的需要要求國家意志的表達與執行之間協調一致,如果在政府體制中把分別主要承擔這兩種功能的機構在法律上分開,就必須由政黨來保證國家意志的表達對其執行的必要控制[25]。從政治功能行使的角度,法治則意味著國家意志表達和執行的常態化、制度化和規范化。從國家意志由表達向執行轉化的角度,法律的實施需要政黨機構的協調。同時,法律制度體系自身客觀存在的問題,也提出了在其實施中加以協調的要求。在中國法治建設中,執政黨的協調工作將會持續存在,并具有比較大的發展空間。和執政黨的領導地位相適應,黨對司法工作的協調今后需要進一步向宏觀性、方向性、總體性和整合性轉換,從根本上理順政治與司法之間的關系,使得兩者之間既不會齟齬,也不至于過度疏離。如果我們能將更多的社會問題甚至政治問題轉化為法律問題解決,那才是一幅真正“迷人的景象”。
[1] [德]托馬斯·萊賽爾.法社會學導論[M].高旭軍,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263.
[2] 劉濤.“政法冤案”的政治背景闡釋[J].環球法律評論,2012,(3):54-63.
[3] 林中梁.各級黨委政法委的職能及宏觀政法工作[M].北京:中國長安出版社,2004:74.
[4] [美]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M].王冠華,等,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
[5] 姚建宗.論法律與政治的共生:法律政治學導論[J].學習與探索,2010,(4):59-63.
[6] 姚建宗.法律的政治邏輯闡釋[J].政治學研究,2010,(2):35.
[7] [美]加布里埃爾·A.阿爾蒙德,小G.賓厄姆·鮑威爾.比較政治學——體系、過程和對策[M].曹沛霖,等,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63.
[8] [美]漢米爾頓,杰伊,麥迪遜.聯邦黨人文集[M].程逢如,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247.
[9] 彭真.論新中國的政法工作[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216.
[10] 蘇力.法律和社會科學:第1卷[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5:261.
[11] [美]馬丁·夏皮羅.法院:比較法和政治學上的分析[M].張生,李彤,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176.
[12] 顧培東.中國法治的自主型進路[J].法學研究,2010,(1).
[13] [美]帕森斯.現代社會的結構與過程[M].梁向陽,譯.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8:155.
[14] [德]馬克斯·韋伯.論經濟與社會中的法律[M].張乃根,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62.
[15] [德]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M].童世駿,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1:177.
[16] 黃文藝.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發展道路[J].法制與社會發展,2007,(6):12-17.
[17] 陳柏峰,董磊明.治理論還是法治論——當代中國鄉村司法的理論建構[J].法學研究,2010,(5):43.
[18] [美]羅納德·德沃金.認真對待權利[M].信春鷹,吳玉章,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8:2.
[19] 蘇力.送法下鄉——中國司法制度研究[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193.
[20] 趙曉力.基層司法的反司法理論?——評蘇力《送法下鄉》[J].社會學研究,2005,(2):224-225.
[21] [美]德沃金.法律帝國[M].李常青,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6:361-364.
[22] [英]H.L.A.哈特.法律的概念[M].許家馨,李冠宜,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119.
[23] 吳英姿.司法的公共理性:超越政治理性與技藝理性[J].中國法學,2013,(3):69-70.
[24] 季衛東.法律程序的意義——對中國法治建設的另一種思考[J].中國社會科學,1993,(1):84-85.
[25] [美]F·J·古德諾.政治與行政[M].王元,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7:14-16.
[責任編輯:楊大威]
2016-11-23
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8批面上資助項目(2015M582131);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研究青年項目(13DFXJ10)
劉濤(1976—),男,山東惠民人,講師,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從事法理學、法社會學研究。
D920.0
A
1007-4937(2017)02-01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