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秀
論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模式的缺陷和未來
◆楊玉秀
能有效節約企業的委托代理成本和交易費用,是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的兩大優勢,然而,任何事情都具有兩面性,在某些情況下,這些優勢也會成為劣勢,不僅不能節約成本和費用,還會增加企業的代理問題,導致企業內外部成本費用的上升。因此,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模式有其適用的范圍,在不同的環境條件和家族企業發展的不同時期,治理效果是不同的。
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代理成本;交易費用
社會資本治理模式在華人家族企業中廣泛存在,對于這種治理模式的優點,理論界已有很多研究,能有效降低企業的代理成本和節約企業的交易費用,是已被公認的這種治理模式的兩大優勢。尤其是當這些企業尚處于創業期和初步發展期時,這種治理模式的優勢更是明顯。然而,任何一種治理模式都有其適應范圍和環境,有其缺陷和不足,家族企業的社會資本治理模式也是如此。當這種治理模式已經不適應企業發展要求時,就會對企業形成各種制約和限制。此時,很多社會資本治理模式的缺陷就會凸顯。正如社會資本治理模式的優勢是節約代理成本和交易費用,其缺陷恰恰也體現在這兩個方面。
理論界一致認為,家族企業的委托人和代理人存在高度統一的特征,在共同的家族利益驅使下,在共同的身份認同、價值觀和“共榮共損”的家族文化影響下,家族企業成員都希望自家產業能夠基業常青。因此,家族成員被認為是特殊的代理人,他們往往能從家族利益出發進行決策,從而能有效減少家族企業的監督和協調成本,提升家族企業治理效率。不難看出,家族企業節省代理成本的根本原因有兩個,一是家族成員之間的利益緊密的聯系在一起,具有高度的統一性,一損俱損;二是家族成員之間已經形成了共同的價值觀和愿景,有著具有較強影響力的家族文化。然而,這只是一種相對理想的狀態,現實中很多家族企業并不能真正達到。如果家族企業背后的家族(家庭)成員之間價值觀背異,利益矛盾突出,尤其是當家族企業背后的家族已經由單個家庭繁衍到由不同利益主體構成的多個家庭時,這些來自不同家庭、不同利益主體之中的家族成員彼此之間并不具有利益一致性。此時,代理問題就會產生,當他們之間利益一致性越低時,代理問題就越明顯。如果在他們之間再沒有形成一個強影響力的家族文化以及共同價值觀和家族發展愿景,那么,家族成員的行為往往更多的是從個體利益出發而不是家族企業整體利益,此時,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的代理成本優勢將會喪失。
一些學者從利他主義角度分析了家族企業的代理問題。他們認為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模式雖然能解決委托人和代理人不一致的矛盾,從而節省代理成本,但是這種治理方式卻可能產生另外一些代理問題,從而增加企業的代理成本,那就是利他主義。家族企業中利他主義的存在一直被認為是有利于降低家族企業的代理成本和交易費用的,然而,也有學者指出,利他主義的存在可能會增加企業的代理成本。如,布坎南(1975 )認為,家族企業內代際之間非對稱性利他主義的存在,將會使家族企業面臨著非常嚴重的委托代理沖突。Schulze et al(2000)指出家族企業主在利他主義基礎上對家族成員實行關系治理,在信息不對稱情況下很容易引發家族成員的道德風險,可輕易獲得企業成果和資源的家族成員容易產生搭便車和偷懶的道德風險。Karrra et al(2006) 也提出,家族中的利他主義在企業發展的早期的確有利于降低代理成本,而當企業規模擴張,成熟起來后會導致代理成本的增加。Schulz和Luhatkin等為代表的學者們認為,利他主義行為可能產生家族企業中的“雙向套牢”效應。一方面,所有者的利他行為會誘導家族成員產生偷懶、搭便車和逆向選擇等損害企業績效的機會主義行為,另一方面家族成員擔心喪失職位、薪酬以及繼承權,也不愿意退出公司。由于利他行為嵌入代理關系,致使其所引致的代理成本增加。我國學者何軒、朱沆(2008)也認為非對稱利他主義的存在將導致巨大的“親情尋租”行為,在家族企業內部形成高昂的代理成本。
另外,我國學者范黎波、劉云芬等(2015)也對家族企業代理問題進行了研究,總結出這種治理模式的三類代理問題。一是道德風險。家族管理者像“管家”一樣照顧家族成員,使家族成員出現“搭便車”、偷懶等行為;二是“鎖定”。管理者為了家族和諧而不愿開除那些不能勝任工作的家族成員,而家族成員由于要承擔巨大的退出成本而更不愿離開企業,導致“鎖定”問題;三是逆向選擇。所有者和管理者在挑選和提拔經理人時,會以血緣和裙帶關系為主要的挑選標準,增加了挑選和提拔不稱職的經理人的風險,造成優質的職業經理人離開企業,類似“劣幣驅逐良幣”而導致經理人整體水平不斷下降。可以看出,范黎波、劉云芬對家族企業代理問題的研究實際上也是與利他主義有關,正是有利他主義的存在,才會出現道德風險和鎖定等代理問題。
家族企業中的家族信任、家族忠誠、利他主義、權威等以及家族企業編織的各種關系網絡在降低企業內部行政協調成本和外部交易費用方面具有顯著的作用。然而,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的基石——家族信任、關系網絡等具有雙刃劍的作用,它既能幫助家族企業降低內外部成本費用,同時由于家族信任、關系網絡的難以擴展性,又限制了家族企業的進一步發展,增大家族企業發展的成本。
能夠有效的降低企業內部行政協調成本是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的一大優勢。然而,這一優勢將會隨著企業規模的擴大和家族的繁衍而逐漸減弱甚至失去。當企業已經逐步發展壯大,不再是那種夫妻店、家庭式企業,企業背后的家族已經從單一的家庭發展到由多個家庭組成的較為龐大的家族體系時,當所有權和管理權已經不再掌握在同一個人手中,而是分散在不同的家庭中和不同的家族成員手中時,代理成本開始突出,內部協調費用也顯著增加。根本原因在于:家族企業所依賴的家族信任、家族忠誠、利他主義、家長式權威等有利于降低企業成本的社會資本因素,隨著企業規模的增加和家族的繁衍發生了變化。具體表現為:信任度、家族忠誠和家長式權威是逐步降低的,而僅存在于家庭之中的利他主義會降低甚至消失。尤其是家族信任,它存在于家族之中,是一種強信任模式,在家族企業內部協調管理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化解了很多家族企業內部問題。家族信任的降低直接導致企業內部矛盾沖突和各種機會主義的上升。
家族信任只是一種相對狹隘的信任,具有差序格局結構,這種信任會以個人為中心逐漸外推,對離自己關系越遠的人,信任度就越低。在家庭關系中,這種信任最強,隨著家庭向家族的發展,這種信任是逐漸減弱的。因此,隨著家族企業的壯大和家族的繁衍,家族信任會逐步降低。首先,當企業的發展需要引進更多的外部人員時,企業內部的人員結構就會發生變化,彼此之間的信任關系也有隨著血緣的遠近有著不同,家族企業內信任關系,從最開始單純的家族信任,發展到泛家族信任,再到基于制度的普遍信任,企業內的信任度是逐漸降低的。其次,隨著家庭向家族的發展,尤其是當家族已經發展到由很多不同分支、不同家庭組成大較為龐大的家族體系時,家族成員之間的關系是漸遠的,因此,彼此間的信任度也是逐漸降低的。企業內和家族內信任度的同時降低的結果,必然會導致家族企業內部的利益沖突和各種機會主義行為的增加,從而增加企業內部的協調管理監督成本。當這種矛盾和沖突變得難以協調時,家族企業就會面臨巨大的災難。很多家族企業在上一代企業家卸任后,面臨分崩離析的風險,一個根本原因也是在此。
采用社會資本治理的家族企業,在外部資源獲取上主要是依靠各種社會資本因素,如家族信任、各種血緣親情關系等。當企業還處于初創期和初步發展期時,對外部資源的需求相對較少,依靠這些社會資本因素可以快速有效的獲取企業所需要的各種資源。然而,家族社會資本的主要形成要素,如家族信任、家族關系網絡等具有局限性,難以向家族以外擴展。在這種情況下,當家族企業進一步發展壯大時,隨著企業對外部各類資源需求的迅速增加,家族企業社會資本已經難以支撐企業的這種需要。首先,在人力資源的獲取上,將會面對嚴重問題。企業規模的擴大要求企業要大量使用“外部人”,尤其是各種高端人才,而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采用的是任人唯親的用人模式,在這種治理模式下,家族企業不敢、不愿、不能大膽使用“外部人”,同時,“外部人”也不愿進入到這類企業。結果就是家族企業的進一步發展將受到人才的限制,往往難以有更大的發展空間,除非家族企業改變原有的用人模式。但是任何模式的改變都不可能是一撮而就的事情,需要花費很大的成本。其次,在資金和市場的獲取上,也將會面臨問題。依靠私人關系發展起來的關系網絡覆蓋范圍畢竟有限,隨著企業的進一步發展,對社會資金需求和產品市場要求的增大,單純依靠內部關系網絡和非制度信任獲取資金和獲取市場的方式已經不能滿足企業發展的需求。另外,隨著國家行政管理水平的上升,政府資源的公開度、透明度和市場化程度增加,依賴私人關系獲取政府租金性資源的難度也相應增加。
當企業社會資本治理模式已經對企業的外部發展形成制約時,企業要想從外部獲取所需要的資源,必然要花費更多的精力和金錢。一方面要繼續投入更多的成本去拓展企業的各種私人關系網絡,并對原有的網絡進行維護。另一方面要加強企業的各種外部正式關系網絡的建立,和外部交易主體之間建立起各種正式的交易關系。而這種交易關系的建立需要時間、精力和金錢,需要企業的學習、搜尋、甄選,需要企業的監督、培養和保持。而這一切都需要成本的付出。
對于家族企業社會資本治理模式,理論界有兩種觀點。一種是特色論,認為家族治理模式是對制度和環境的有效替代,家族式組織不一定是低效率的,在特定的情況下甚至比市場或科層更有效率和競爭力。如陳凌(1998)認為,家族式組織和企業網絡是亞洲企業組織的一種特征,這種特征本身是效率中性的,即家族式組織不一定是低效率的,在特定的情況下甚至比市場或科層更有效率和競爭力。另一種是過渡論,認為家族企業治理模式只是經濟發展的一種過渡形式,必然向韋伯式的科層制企業組織過渡,最終被淘汰。本文認為這兩種觀點都有道理,在不同的環境條件和家族企業發展的不同時期,家族企業所表現出來的效率不同。
當企業處于初創期,企業規模還相對較小時,家族企業的社會資本治理模式有利于企業的生存和發展,是一種有效的治理模式。但是當企業規模不斷擴大、企業人員不斷增長時,這種治理模式的弊端就顯現出來,突出表現就是家族企業內部的特殊信任抑制了社會普遍信任的發展,強大的家族關系網絡限制了非家族關系網絡的發展,此時家族企業原有的效率優勢下降甚至喪失。而擴展家族企業的信任模式,以普遍信任替代家族信任和泛家族信任,實施科層制的現代治理模式就成為必要。由于任何經濟體系都是有眾多的企業組成,既有少數的大型企業,也有數量眾多的中小企業,因此,家族企業這種組織形式一直有其存在的基礎,不會消亡,只是在家族企業向大企業發展時,需要轉變其治理模式。
[1]何軒.朱沆.利他主義、親情尋租與家族企業治理[J].外國經濟與管理,2008(9).
[2]范黎波.劉云芬.楊金海.家族化管理與企業績效: 規模與家族成員所有權結構的調節效應[J].管理評論,2015(5).
[3]鐘永平.華人家族企業管理模式及其文化基礎研究[D].暨南大學,2002。
[4]何軒.陳文婷.李新春,賦予股權還是泛家族化——家族企業職業經理人治理的實證研究[J].中國工業經濟,2008(5).
(作者單位:天津社會科學院現代企業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