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祭井

徐冏

在湖南省漣源市明鏡鄉，有一口占地好幾畝的大井塘，由四十九口井合成，塘水清澈如鏡，人稱“明鏡井”。據說，明鏡井以前不叫“明鏡井”，而是叫“人祭井”。

相傳，古時候，這兒是一條著名的干山沖，沒有水井，也沒有池塘。只要幾天不下雨，人們就得到十余里外的河里去挑水。為了改變現狀，大伙兒決定推村里威望最高的四爺為首，組織人挖出一口大池塘儲水。結果，一挖就是兩年多，池塘是夠大了，卻很少有過存水，人們眼睜睜看著一場場大雨下過，塘中的積水也差不多滿了，天一晴，那水又很快消失了。很明顯，那是塘底和四周塘堤不夠堅實的緣故。

那一天，天氣異常炎熱，為了早日把塘修好，人們還是同往日一樣，頂著烈日苦干。眼看時近正午，大伙兒又累又渴又餓，好不容易才盼著村里兩位送飯菜和茶水的人來到近前，一位不知從哪兒來的拄著雙拐的老婆婆突然出現在跟前，求大家給口水喝。

盡管水貴如油，但這兒的人心眼好，有人就指指茶擔，讓她自己去舀。老婆婆走到茶桶邊，突然腳下一個趔趄，身子往前一傾，兩條手臂碰巧分別搭在兩只茶桶上，茶桶就被打翻了，茶一滴不剩倒了個精光。

這下，有兩位后生火了，張嘴就想罵娘。四爺趕緊制止他們，雙手扶起老婆婆，問她有沒有事。

老婆婆哼哼唧唧地說：“摔倒沒摔著，就是這茶沒喝成，嗓子難受不說，肚子也餓了。”說著，一雙貪饞的眼睛直往飯擔子上瞟。四爺二話不說，吩咐身邊的人給老婆婆盛飯夾菜。

四爺發話，誰也不敢違抗，有人默默地為老婆婆送上了一大碗飯菜。老婆婆狼吞虎咽吃過，用骯臟的衣袖抹了一把嘴巴，說：“既然吃了你們的飯，也該為你們出點力啦。”她站起身，扔了拐杖，身子輕飄飄地往前一晃，掄起鋤頭，跳舞一般，東一鋤，西一鋤，一共挖了四十九鋤。

說也奇怪，老婆婆鋤頭所到之處，就有一股晶亮的清泉涌出，四十九鋤，就是四十九股清泉。眨眼間，水就過堤了。到那陣兒，人們才明白，老婆婆原來是菩薩化身而來。大伙急忙跪倒在地拜謝，耳邊卻只傳來一陣笑聲……

從此以后，這兒的人們就把這個“菩薩賜井”的故事一代代流傳下來，以此告誡子孫后代，一定要多積陰德多做好事，好人好報。可惜，若干年后，這口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大井塘，突然一夜之間干涸得滴水不剩。

這事兒關系全村上千人的生存大計，誰也不敢輕視，卻又都束手無策。正是水稻拔節，田里急需用水的時候。

老規矩，大伙兒齊集在當下輩分最高的福云爺面前，請他老人家拿主意。不必說，這種天降災禍，福云爺除了請師公設壇祭法，請觀世音菩薩再次賜福，也想不出別的好點子來。結果，師公換了一個又一個，個個披發仗劍大展了一番神通，那干涸了的井塘照樣干涸，誰也沒比誰強到哪去。

正當人們絕望的時候，一個鄰鎮的漢子自告奮勇來到福云爺面前，說他有十足的把握讓井塘同先前一樣冒出水來，條件是除了備下三牲祭禮叩拜菩薩外，還得備下一百三十三石三斗三升谷子，作為事成之后對他的酬謝。他解釋說，井塘一夜干涸，是因為這兒有人做過缺德事，惹怒了菩薩，特意降下這種災禍，以示警誡。需要他設壇作法，才能復舊。

漢子大名陳阿牛，過去經常在這一帶池塘的水田里捕捉烏龜團魚，村里人大多認識他，都不相信他有那么大的本事。可是，人家承諾的是井塘冒出水來才收糧，反正不成功，也不會損失什么，為什么不讓他試一試呢？于是，福云爺就一口應承下來，并挨家挨戶按條件和人頭相結合的辦法攤派錢糧，只等井塘冒水就兌現承諾。

陳阿牛倒也說話算數，登壇作完法，丟下一句“三日后井塘里的水滿了，你們派人把谷子送到我家就是”，就大搖大擺揚長而去。果然，不到三日，井塘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村里人知恩圖報，一百三十三石三斗三升谷子一粒不少給陳阿牛送上門不說，還特意買了鞭炮禮品上門向他致謝。

村里人花大錢祭拜了菩薩，酬謝了陳阿牛，災禍卻并沒有徹底根除。第二年同一時間，井塘又一次干涸了。并且，從此以后，井塘就像一個病人一般，每年到這個時候就干，必得陳阿牛做法才能恢復出水。陳阿牛被請了一回又一回，每一回被請，就獅子大開口把價碼提高不少，最后竟然提高到了需要酬謝他六百三十三石三斗三升谷子。

眼看陳阿牛整日東游西蕩，肉山酒海，住處也由過去的破茅房變成了青磚碧瓦的三層樓房，村上人的日子卻日漸窘迫，捉襟見肘。有一年鬧饑荒，陳阿牛依舊獅子大開口，逼得不少家底薄的人家背井離鄉去討飯。人們對陳阿牛的不滿日益加重，有人開始議論是陳阿牛在暗中搞鬼，并把懷疑告知了福云爺。

福云爺深信菩薩挖井的傳說，始終認定那井除非是惹菩薩不高興了有意收回，凡人是不可能有能耐從中搗鬼進行破壞的。但是，這幾年幾經反復，他也不得不心生疑竇。再說，如果事情老是這么下去，恐怕全村人誰也沒法兒活了！與其被動等死，何不冒險一探究竟呢？于是，等又一次井塘干涸請陳阿牛作完法后，福云爺就安排了四個辦事精細的青壯后生，暗地里跟蹤陳阿牛離開后的一舉一動。

陳阿牛離開村子后，并沒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在村外拐了個彎，回頭看看身后無人尾隨，就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四個跟蹤的人感覺有戲，湊在一起小聲商量了一會兒，就一個緊貼著對方的身影跟蹤，另三個稍微拉開一段距離，以防人多目標大，引起對方警覺。還好這地方山深林密，跟蹤不太容易被發現。就這樣，四個人緊趕慢爬，跟蹤了一天多，估計走過的路已超過百里。那會兒，陳阿牛已爬上了一座山頭，似乎沒有繼續往前走的意思了。

那山面江而立，不算太高，山路卻陡得出奇，山上長滿了野草雜木。為了不驚動對方，四個人分頭躲在半山腰上，緊張地盯著陳阿牛的一舉一動。陳阿牛喘勻了氣，雙眼滴溜溜地四下巡視了一番，確信附近沒人了，就迅速從身邊一塊大石頭底下摸出一大卷粗大的繩索來，他又一次轉頭四顧后，才動手將繩索的一頭扎縛在一棵粗壯的松樹上，另一頭扎縛在腰間，然后雙手緊抓繩索，朝面江的懸崖墜下去。

他這是干什么？四個人心里同時一緊，耐著性子又等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來到松樹邊，探出頭往下一看，陳阿牛已到了江水里。在水面上靜躺了一會兒后，他一頭向水底下扎去，沒過多久，他又浮出了水面。四個人看得分明，他這會兒手里多了一口大鐵鍋。

陳阿牛張大嘴巴喘了一陣氣，順手把鐵鍋塞進崖壁間的一個不大的石洞里，然后開始往回爬。四個人相互一使眼色，四下里伏定，等陳阿牛爬上崖，還沒來得及解下身上的繩索，就一擁而上，把他按了個嚴嚴實實，一頓拳打腳踢，讓他老實交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陳阿牛被捉，情知再也抵賴不過，只好乖乖地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陳阿牛當年來這兒尋找烏龜團魚，發現崖下經常有成群的團魚爬出水，在懸崖下的石縫間曬太陽，估計這地方團魚不少，但苦于懸崖壁陡，江水流到這里又直打旋兒，讓人看著心就發虛。從小在水里摸爬滾打慣了，憑著一身扎實的水下功夫，他心里明白，即使下得了懸崖，那湍急的江水中也不知潛伏著多大的兇險呢！但是，眼睜睜地看著那許許多多自由自在出入的團魚，他又很不甘心。

挖空心思想了好幾天，他終于想到了用繩索吊下去的法兒。有了繩索保險，他不但可以順利下崖，也為他進入江水中捕捉團魚提供了安全保障。不過，盡管如此，他還是遇到了很大的危險。當時他兩只手抓住繩索，慢慢地往水底試探著深入，下到大約離水面兩丈深的地方，他明顯感到下面有一股無形的強勁吸力，仿佛在拖住他的身子猛力往下拽。他一驚，難道下面真有聽說的水鬼作怪？可事情到了這一步，真有鬼，他也沒法逃脫了，索性將心一橫，繼續往下沉。到那會兒，他才終于察覺，水中的石壁上有一個直徑約兩尺左右的石洞，因湍急的江水每時每刻都在往洞里流，形成了一股強勁的吸力，他使勁抓緊繩索，才保住身子沒被整個兒吸進洞里。但有了那一新發現，他知道再怎么費勁也很難越過那道障礙，就借繩索擺脫了吸力，重新浮出水面。

上了懸崖，望著那打旋的江水，他沉思了好半天，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假如這兒沒有石洞那股不知通到什么地方的暗流，水勢肯定要平靜得多，去水底捉團魚就不會發生危險了。于是，他想到了用鐵鍋堵住洞口的辦法。結果，他堵上洞口后，崖下的水勢果然平緩了許多。那幾天，他捉到的團魚比過去捉到的翻了好幾番。

有一天，他正在集市上賣團魚，聽到人們在議論井塘村千百年的井塘突然停止冒水的怪現象，他的心一激靈，就聯想到是否跟自己堵住的那個石洞口有關。帶著這個念頭，他探明了，井塘斷水的時間，正和他堵住洞口的時間完全一致。他心里有底了，徑直走到村里，向人們開出一個天價。人們求水心切，居然一口答應下來。就這樣，他做夢一般，一夜之間就實現了由窮變富的夢想。

本來，這樣的事，干一回就夠吃用好多年了，他當時也沒打算再干第二回。后來，因為一個偶然的事件，他和本村一位老財主鬧矛盾，對方奚落他有了幾個臭銅錢也還是泥腿子一個。氣得他連續幾個晚上都睡不好覺，卻又無可奈何。人家家大業大，他那點兒家當，不夠人家逢年過節給下人打賞的。于是，他一咬牙，再次打起了井塘的主意。有了第二回，又想著第三回，胃口也越來越大……

聽完了陳阿牛的供述，四位后生憤怒至極，將他好一頓痛打后捆了個結實，在路上拖拖拉拉走了整整兩天，才走進村口。村人們聞訊趕來，知道了事情的經過，沒一個不恨得牙根發癢，這個一拳頭，那個幾耳光，紛紛要求福云爺將陳阿牛處死祭井。陳阿牛自知罪孽深重，不等福云爺發話，趁押解他的人一時大意，一頭撞死在一塊大石上。福云爺正自決斷不下，見陳阿牛自己尋死，就順了大家的心愿，安排人買來香燭紙錢，以陳阿牛的尸體為祭品，拜祭了菩薩，拜祭了祖先。

從此以后，井塘就被人們稱為“人祭井”。又不知傳了多少代，人們覺得這“人祭井”三個字太難聽，有礙當地人行善積德的祖訓，又因井塘的水四時清澈如鏡，就把井塘改稱為“明鏡井”，并以此作為當地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