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憶

趙峰

九月，秋高氣爽，陽光靜好，樹影斑駁。

穿梭在斑駁的樹蔭之下，光線一條一條地投射在我身上，像聚光燈一樣，我走到哪里，它們就如影隨形到哪里，此刻，我就是人間的主角。抬眼，透過沉沉疊疊略顯稀疏而又精力旺盛的白樺樹葉，天，高且藍，格外精神抖擻;云，白而柔，無端飄逸灑脫。

天地好像更加寬廣，不再那么扁平地壓抑著城市，空氣好像更加純明，不再試圖蒙住人們的視野。日光鋪滿了目之所及，有點晃眼卻很和煦，像一個任性的小精靈，自作主張地悄悄舉辦著一場盛大的沐浴洗禮。

秋，不蕭瑟，清風徐來，有了春的神韻。

曾經也有個這樣的秋日，但不是這樣的早晨。那時，夕陽像一輪龐大的圓臉番茄，壓在西邊叢叢的云朵上，云朵看起來逐漸承受不住，所以夕陽一點點慢慢墜落。

爹爹（外公）用煤爐燒了一壺水，金黃色的蜂窩煤火焰一波又一波地撞擊著遮擋住它們的水壺底，不知疲倦，不問緣由。水壺蓋處持續發出“嘶嘶嘶嘶”的聲音，爹爹知道水快要燒開了，因為開水不響，響水不開，這嘶嘶聲聲即是水開之前奏，功成之號角。很快，像天鵝脖子一樣向上彎仰著的水壺嘴，就在不遠的上空吐出蹭蹭蹭蹭上竄的白色蒸汽，水開了。爹爹拎起水壺的提手，壺嘴里不小心灑落出幾滴水，落到外圍已經燒成土黃色的蜂窩煤上，火焰猛然迸竄了一下。

嘩啦啦，一整壺開水都順著壺嘴尿進了大茶缸里，大茶缸碩大且上寬下窄，小孩的頭和雙肩都可以一起伸進去，如若盛滿茶水，直接低頭彎腰就可以飲到了。然而大茶缸底端稀稀落落地只飄散著五六片大茶葉，這種茶葉像一片片柿子樹的樹葉這么大，而且并沒有濃郁的茶香味，只有淡淡的草木味兒。

即便如此，爹爹還是如獲至寶一樣，格外珍惜這些樹葉似的茶葉，畢竟對他來說，這也是很難能可貴不可多得的。現在，整盒整包的鐵觀音、西湖龍井等南方之嘉禾擠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睡覺，爹爹卻從未享用過這些精品茶葉，這些茶葉也享受不到爹爹對它們的那種鐘愛。

喜茶的人已經不在，是爹爹生不逢時還是它們生不逢時，要是爹爹活到現在，該是多么讓現在的茶葉高興，現在的茶葉也該是多么讓爹爹高興。

爹爹的茶杯也都是由一些罐頭瓶罐來充當，有一個冬日的下午，爹爹坐在屋后手壓井邊上曬太陽，抱著一個圓敦敦的桔子罐頭瓶泡茶喝，這罐頭大概是被我吃了的，里面的桔子一瓣一瓣又清涼又甜，桔子罐頭水又甜又清涼，現在水果林林總總、千千萬萬，卻再也吃不出當初的這個清甜味。

長大以后，我丟失了很多味覺。

這種罐頭瓶其實一點也不隔熱，我一直想不通爹爹的手不覺得很燙很燙嗎？這難道就是勞作了九十年的厚厚的手繭的作用嗎？突然“嘭”的一聲，開水崩裂了玻璃罐頭瓶，茶水四溢玻璃碎，滿手茶水碎玻璃。那一幕現在憶起都感覺疼，然而爹爹心疼的只是浪費了茶葉。

秋天，爹爹種的甘蔗在菜園里一壟壟地拔地而起，翠色的梢頭紫紅色的根部，甜甜地在風中招手。爹爹對我說，霜打后的甘蔗才好吃，然而爹爹是不吃的。正如幾個月前，爹爹在菜園里種滿了一爿番茄，綠紅累累，然而爹爹也是不吃的。

你從未說過你有多疼愛我，但這片你揮灑了無數次汗水的土地和土地里長出來的我喜愛的果實，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不停地述說，所以，我愛這片土地，愈久彌堅;所以迄今為止我也不敢蹦極，不敢跳傘，因為一旦不能腳踏實地，我就沒了依托，沒了安全感。

如果有人被牛頭馬面告知，這是你生命的最后半年倒數了，很多人都會戰戰兢兢、惶恐不已、不知所措，有很多后悔，有很多遺憾，就像未曾真正活過一樣。也有人會列出很多計劃，逍遙游，就像夏花之絢爛。2001年的年初，牛頭馬面找到爹爹，說你只剩下小半年了。爹爹望著牛頭馬面，雙眼一如既往地堅毅篤定，水波不興，淡然地朝著牛頭馬面點了點頭，背著鋤頭，像平常一樣慢慢邁向那片田地里。爹爹肩膀上鋤頭剛從磨刀石上磨好，青天白日之下閃閃發光。

從未追趕過生命，所以無所畏懼。

爹爹從未給我講過任何大道理，從未訓導過我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做什么，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他只是淡淡地用他九十三年的一生，無怨無悔，任勞任怨，寬容淡定，勤勞誠懇，孜孜不倦的一生，淋漓盡致地演繹出了肉體上“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以及精神上“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我還不夠快，我還遠遠不夠快，我要快過光速，快過光速很多，快過2001年到2018年，快過18年的光，這樣我就能看到那個圓臉番茄的夕陽，看到那時夕陽下的菜園，看到那時菜園里拔草澆水的爹爹。

我知道你一生無欲無求，但你一定會想看看我長大的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