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館藏元青花看欽察汗國與元朝的聯系

施泳峰

2012年“幽藍神采——元代青花瓷器特展”在上海博物館舉辦，展出了來自伊朗、土耳其、日本、英國、美國、俄羅斯以及國內各大博物館收藏的90余件元青花。其中來自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收藏的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其獨特的造型吸引了無數人好奇的目光。

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與法國巴黎盧浮宮、英國大英博物館、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并稱為“世界四大博物館”，位于俄羅斯圣彼得堡涅瓦河畔。原為沙皇居住的冬宮，“十月革命”后成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所以該館亦稱“冬宮博物館”。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收藏的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見圖1），高18厘米，底徑18.5厘米。造型呈半球形，平底，下方開有門洞，呈蒙古包形。通體施厚釉，釉色白中泛青，底部無釉，器內除門洞附近沾有小塊釉料外，皆不施釉，底部有跳刀痕。器身布滿紋飾，頂部圓心內繪蘆雁紋，其余紋飾共分四層，分別為纏枝菊花紋、纏枝蓮花紋、海濤紋、雜寶紋。整件器物造型獨特，胎釉精細，紋飾精美，制作考究。據前來參加上海博物館“幽藍神采——元代青花瓷器特展”的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東方部陶瓷專家斯蒂安娜·阿拉波娃女士介紹，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是在俄羅斯伏爾加河地區出土，全世界僅見此一件，迄今為止還未出現過與之相類似的作品[1]。但是，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的造型與常見的蒙古包的形狀具有一定的差異，常見的蒙古包門洞開口較大（見圖2、圖3），但是這件器物的門洞開口較小，稱為“蒙古包”似乎顯得較為勉強。

在穆斯林的世界里，藍色是深遠、純潔、透明的象征，能夠令人感到神秘、渺茫和靜穆，與伊斯蘭教宣揚的教義和追求的境界相符合，因此使用藍色裝飾器物和建筑成為伊斯蘭文化的傳統。從12世紀起，在伊朗、伊拉克、摩洛哥等地就出現了用彩色釉磚組合圖案裝飾的清真寺和宮殿，其中藍色成為最重要的顏色[2]。青花瓷器燒成后呈現出白地藍花的裝飾效果，符合穆斯林世界的審美情趣，因此青花瓷器在信奉伊斯蘭教的地區廣受歡迎。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收藏的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畫面布局明顯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在器物頂部圓心內所繪的蘆雁紋（見圖4），是元代軍官服裝上的刺繡圖案（見圖5），按照元代文獻應稱為“雁銜蘆紋”[3]，象征著尊嚴與忠誠。器物頂部的圓心在伊斯蘭文化中象征著太陽，與蘆雁紋構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太陽蘆雁紋”[4]，象征著臣屬對君主的忠誠。在土耳其托普卡比宮博物館和伊朗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元青花中有相類似的圖案（見圖6、圖7）。在器物底部的雜寶紋中，兩枚火珠之間的十字交叉紋樣（見圖8），似乎不是中國傳統的紋飾，稱為“十字架紋”更為合適。在元代，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的傳播僅次于佛教和道教，元朝政府設有崇福司（秩從二品）管理基督教事務，元代稱基督教為“也里可溫教”[5]。

公元1247年，元憲宗蒙哥將東起也兒的石河（今新疆額爾齊斯河）、西至斡羅思（今俄羅斯）、北達北極圈、南越太和嶺（今高加索山脈）之間的廣袤土地劃分給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孫子拔都。《元史·地理志》稱為“月祖伯所封地”[6]，俄羅斯文獻稱為“金帳汗國”，我國歷史稱為“欽察汗國”。公元1266年，拔都的孫子忙哥帖木兒即位，得到了元世祖忽必烈的冊封。公元1291年，忙哥帖木兒的兒子脫脫即位，元武宗海山冊封脫脫為寧肅王。公元1313年，忙哥帖木兒的孫子月即別即位，得到了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冊封。月即別在位期間，元朝與欽察汗國之間的使臣往來頻繁。欽察汗國的王廷所在地薩萊（今俄羅斯阿斯特拉罕）位于伏爾加河下游地區，靠近里海岸邊。而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收藏的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就出土于俄羅斯的伏爾加河地區。值得注意的是，月即別在位時間是從公元1313年到公元1341年，大致相當于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到元惠宗妥懽帖睦爾的統治時期，即元朝歷史的中晚期。青花瓷器恰恰是在元代晚期燒造成熟的。結合《元史》中元文宗圖帖睦爾和元惠宗妥懽帖睦爾對元朝皇室親貴諸王賞賜的相關記載，我認為：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是元朝政府在景德鎮定燒后專門賞賜給欽察汗月即別的御用之物。欽察汗月即別是一位虔誠的穆斯林，在位期間大力推廣伊斯蘭教，今烏孜別克民族的名稱即得名于月即別的名字。欽察汗月即別的妻子是一位信奉基督教的拜占庭帝國的公主[7]，所以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的裝飾紋樣中會同時出現代表伊斯蘭文化的“太陽蘆雁紋”以及代表基督教文化的“十字架紋”。關于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的具體用途，我認為：鑒于元代蒙古貴族的飲酒習慣，這件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是宴飲時用于擲骰子的器物，以擲出的骰子的點數來決定參加宴飲的蒙古貴族在飲酒時的順序和飲酒時的數量。我相信，今后隨著考古發掘的深入，會有更多的元青花在俄羅斯出土。

公元1341年月即別去世，欽察汗國呈現衰敗的跡象。公元1351年，元朝爆發了波瀾壯闊的紅巾軍農民起義，元朝統治搖搖欲墜。公元1368年，明朝軍隊攻克大都（今北京市），元惠宗妥懽帖睦爾逃往蒙古草原，元朝滅亡。大約到明朝永樂末年，欽察汗國徹底分裂，退出了歷史舞臺。斗轉星移，歲月如梭，700年的時光轉瞬即逝。由“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元帝國早已經塵封在歷史的歲月之中，由驍勇善戰的拔都建立的雄偉而遼闊的欽察汗國也已經凐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但是，在考古工作者的不懈努力下，那些曾經見證過蒙古人光輝歷程的元青花被發掘出土，比如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收藏的元代青花纏枝蓮花雜寶紋蒙古包，那段早已被淡忘的歷史又重新浮現在人們的面前。

注釋：

[1]上海博物館.幽藍神采：2012上海元青花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1輯）[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2]陳克倫.略論元代青花瓷器中的伊斯蘭文化因素[A].上海博物館集刊·第6期[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3]劉新園.元青花特異紋飾和將作院所屬浮梁瓷局與畫局[J].景德鎮陶瓷學院學報，1982，3（1）.

[4]馬占明.伊斯蘭文化研究論集[M].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15.

[5]王治心.中國基督教史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6]（明代）宋濂.元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6.

[7]（蒙古）貢偉勒斯.欽察汗國的大汗[M].呼和浩特：內蒙古文化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