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豬小淺
畢竟比起四年,人生還有很多個四年。與其冷冰冰地過下去,或許不拖死對方,才是最好的成全。
何婉沒想到會偶遇劉聲遠。
兒子周舟嚷著要去海洋水族館,老公周巖出差還沒回來,何婉只好一個人帶他去玩。從水族館出來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上海這么大,分開五年,他們老死不相往來。到底,還是碰上了。
何婉的第一反應是帶周舟離開,但已經來不及,劉聲遠看到了她。兩人都有點驚訝,也有點局促。是劉聲遠先開的口:“孩子都這么大啦?”
周舟嘴甜,叫了聲“叔叔”。何婉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就隨口問了句:“你一個人?”
劉聲遠說:“不是,還有我爸媽。”
正說著,兩位老人朝這邊走來。看到何婉,劉聲遠的母親有點激動,她上來握住何婉的手,不停地叫著“小婉小婉”,再看到旁邊的周舟,老人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何婉有點尷尬。剛好閨蜜打來電話,她對劉聲遠還有兩位老人說:“不好意思,我有點事,先走了。”
臉上強撐著的那點笑容,在轉身的那個瞬間,終于松下來。在地下車庫找到車,兒子周舟在后座問:“媽媽,你怎么啦?”
何婉看一眼后視鏡里的自己,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蔫掉了。
就在剛才,劉聲遠的母親說:“小婉,要是你和劉聲遠那會兒結了婚,現在我們的孫子也該這么大了。”語氣里有太多的遺憾。盡管自始至終,何婉和劉聲遠父母的關系都很好,但她真的有點討厭聽到這句話。
明明當初,是他們的兒子劉聲遠不要她的。
五年前,何婉差一點就嫁給劉聲遠。
真的只是差了那么一點點。他們婚紗照已經拍好,婚禮和領證的日子已經找大師算好,朋友圈里也已經周知親朋好友,他們即將成為合法夫妻。
可就在婚禮前一周,劉聲遠去參加了一個同學會。
回來后,他悔了婚。理由是,他在同學會上遇到當年暗戀的姑娘。兩人一聊天,才發現姑娘當年也喜歡他。于是一拍即合,決定不惜一切在一起。
何婉一開始覺得,這是個笑話。她太了解劉聲遠了。工科男劉聲遠,向來理性冷靜,而又克制。就算他真的在某個時刻為誰動了心,肯定也會權衡利弊后,將那點感覺壓下去。
所以,當劉聲遠來跟何婉說這件事的時候,她完全沒有當回事。
32歲的劉聲遠,畢業于名校,在外企做到總監的位置。再加上長相尚可,性格尚可,有姑娘喜歡很正常,有曾經沒看上他的老同學來表達好感也很正常。但綜合各方面因素,劉聲遠會娶她的人,只有她何婉。
何婉有這樣的自信。所以,她在聽完劉聲遠的這番話后,繼續健身減肥,只等在婚禮那天,做劉聲遠最美的新娘。直到劉聲遠把東西從屋里一件件搬走,何婉才不得不承認,她的新郎是真的跑路了。
突然悔婚的劉聲遠,驚呆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覺得,劉聲遠一定是瘋了。包括劉聲遠的父母。
何婉的履歷,和劉聲遠不相上下。而她對二老,更是體貼尊重。無論是作為劉聲遠的妻子,還是作為劉家的兒媳婦,何婉都能拿到90分。
劉聲遠有什么不滿意的?可即便劉聲遠的父親發了火,劉聲遠還是鐵了心,不肯去結這個婚。
于是那年冬天,何婉和她的家人,都成了小城的一個笑話。
何婉和劉聲遠是同鄉,劉聲遠比何婉大三屆,會產生交集,是因為兩人有一個共同的班主任。都是自己的得意門生,也都在上海,班主任好心撮合了這場戀情。
在籌備婚禮前,他倆談了四年的戀愛。這四年里,劉聲遠住徐家匯,何婉住浦東。周末,劉聲遠開車穿過盧浦大橋去找何婉。

在出租屋里,他們各自看書寫方案,或者拿iPad看電影。何婉喜歡文藝片,劉聲遠喜歡科幻,都不肯遷就對方,于是各看各的。兩人都嫌做飯麻煩,餓了就點外賣。
末了,再例行公事上個床。也在小說電影里看過一些新花樣,但他倆都有些放不開。三四年了,就有些膩了。但這個愛還是要做的,這是情侶間的儀式。
分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何婉半夜醒來,都恨得牙癢癢。可何婉心里再難受,卻笑著對別人解釋:“我和他不合適。”
倒不是為了維護劉聲遠,她沒那么偉大。只是這些年,她何婉也是驕傲的人啊,當然不能因為被人拋棄成了一個笑話后,再留下任何笑柄。
何婉和劉聲遠的最后一次見面,是談房產的分割。兩人認識沒多久,一起湊首付買了一套小居室。那會兒政策松,不需要領證就可以買房,四年下來,價格翻了幾番。劉聲遠提出補償,何婉一是一二是二,算得很清楚,一分錢也沒多要。
清算完共有財產,兩人在街頭告別。所有人都以為何婉會有一場暴風雨,卻沒想到平靜得好像劉聲遠只是走在大街上,不小心踩了一下她的腳。
這才是何婉,心里有萬千難過,也要波瀾不驚。
陷入回憶里的何婉,開車回家的路上,有點心不在焉。一不留神,撞到了前面的車。兒子周舟嚇得大叫,何婉也傻了眼。
她的第一反應是給周巖打電話。聽到周巖的聲音,何婉一下子就哭了:“我出車禍了。”
周巖那會兒剛下飛機:“什么?你在哪?我馬上過來……”還好并無大礙。周巖趕到后,和對方友好協商,和平解決了問題。
何婉在這樣的畫面里,想起以前和劉聲遠在一起時,有一次開車撞到了護欄,但這件事,她提都沒跟劉聲遠提。在她和劉聲遠的相處模式里,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不給對方添麻煩。但和周巖在一起,好像無論遇到什么事,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回去的路上,周巖一邊開車,一邊問何婉:“你怎么啦?臉色不太對啊。”何婉心里的那點煩躁還沒消去,她悶聲不說話。兒子周舟在旁邊插嘴說:“我媽今天有心事。”
周巖被逗樂了:“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心事。”
回到家,何婉仍然悶悶不樂。周巖追問:“你到底怎么啦?”問到第五遍時,何婉有點不耐煩了:“你這人煩不煩!”說完,她甩門而去。
可何婉前腳剛走,周巖就追了出來。何婉停下來,朝周巖嚷:“你干嘛跟著我?”
周巖傻呵呵地笑著說:“吵架當然要奉陪到底啊。”
那一刻,何婉心里的某盞燈,突然就亮了。街邊的燒烤攤,還有身邊的周巖,讓她心里有滿滿的溫情。那點煩躁不安,慢慢就散掉了。
五年前,劉聲遠在和何婉分手后不久,很快就結了婚。
他在同學會上遇到的那個老同學,叫尤美。何婉從別人的八卦里大概知道,不論是學歷、工作還是長相,尤美都不及她。可劉聲遠卻偏偏選擇了她。
那段時間,何婉表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堵著一口氣,要將自己嫁出去。她參加各種相親,最后挑中的卻是周巖。
周巖好是好,但比起劉聲遠,到底還是差了幾分。周巖是電視臺記者,傳統媒體不好混,而周巖在金錢和名利上又有點清高,于是掙得自然不多。
但周巖這個人,很風趣很好玩,不到一個月,就收服了何婉的心。三個月后,何婉嫁給了周巖。
這些年,何婉一直覺得,自己會和周巖結婚,是憑著一股沖動。有多少愛,她還真的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她在周巖面前,既會軟弱哭鼻子,也會扯著嗓門吵架。
和劉聲遠在一起,她優雅地大氣著。可是和周巖在一起,她小氣地俗氣著。這些年,她跟著周巖看科幻看喜劇,而周巖也會陪她看文藝片。她原本十指不沾陽春水,但被周巖帶著,偶爾也會去廚房燒個兩菜一湯。甚至在上床這件事上,也會和周巖一起,研究一些小樂趣。
日子有點俗氣,卻也熱氣騰騰。
海洋水族館偶遇后不久,劉聲遠從別人那要到了何婉的微信。
何婉對著那個名字,猶豫了一下,點了通過。
兩人約在淮海路的咖啡館。坐下來后,劉聲遠說:“小婉,這些年,我一直很想當面對你說句對不起。過段時間,我要移民澳洲。再不說,可能以后更沒機會了。”
何婉聽著,說:“早就過去了。”
其實并不是早就過去了,但能夠平靜地來赴約,就說明真的過去了。他們聊了一會兒工作,又聊了一會兒雙方的父母,然后聊到孩子。
劉聲遠說:“我和尤美打算到了澳洲后,去領養一個孩子。”
結婚五年,尤美因為身體的原因,一直沒懷上孩子。這一直是劉聲遠父母心底最大的遺憾,但劉聲遠說:“和我過一生的,是尤美,并不是孩子。”
劉聲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有化不開的溫柔。這個叫尤美的女人,何婉從來沒見過,但她知道,尤美身上,一定有某種特質,剛好是她沒有的吧。
就像當年的劉聲遠,也缺乏周巖身上的柔情和溫度。
她和劉聲遠,都是過于獨立和冷靜的人,并不適合過日子。
所以當年,哪怕他們在一起四年,推倒重來的成本,真的有點高,劉聲遠也還是背負著罵名,選擇了背叛。
畢竟比起四年,人生還有很多個四年。與其冷冰冰地過下去,或許不拖死對方,才是最好的成全。
走出咖啡館的那一刻,大街上是初春柔軟的陽光,何婉終于在心底原諒了劉聲遠。
想到家里的周巖和周舟,何婉的心里輕輕開出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