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明鏡亦如鉤

文◎劉小念

抬頭有月掛天空

跟林俊離婚后，葉西敏總是喜歡沒事就去江邊橋頭吹吹風，回憶和林俊從前的那些甜蜜生活。盡管她知道這樣不是未來，卻無法拒絕自己的現在，也無法忘記那些過去。那年，西敏二十歲，因了林俊的關系，一畢業就來了他奮斗的城市，就在這個長江大橋上，林俊摟著西敏，看著橋上來來往往奔馳的汽車發誓：“我，林俊，保證三年之內要擁有自己的事業，讓我的西敏過上好日子。”

只是誓言總是那么的蒼白無力，此刻的風里完全沒有那些話的痕跡。三年后，林俊發達了，卻將前塵舊事忘得一干二凈，那些曾經感動了西敏的誓言，也隨著長江水不知飄到了何處。

想著想著，西敏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身體也開始慢慢朝江邊傾斜。這時，有人從身后拉了她一把，然后遞上了一條潔白的小手絹。西敏回頭，就看到了一個面容溫和的中年男子。

男子看著她溫和地說：“葉老師，我女兒在你們幼兒園上學，真是巧呀，在大橋上也能遇見你！”西敏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是幼兒園中班周小潔的爸爸，那個每天早上都會親自送女兒來幼兒園的男人，一度被同事們評為“三好爸爸”的周子叢。

禮貌性地問候了一下，西敏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索性又將思緒投進了對林俊的回憶中，不知不覺，眼淚又流了出來。周子叢依舊將自己的手絹遞給她。繼續說了聲“謝謝”后西敏就不知道再對他說什么好，倒是他很主動，和悅地說：“一起去橋下走走吧！”

西敏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點了點頭，一路無語，他沒有問她為何想不開之類的話，也沒有開導她該如何對待新生活，只是在她流淚的時候默默地遞上一塊小手絹。

傍晚時分，周子叢說：“葉老師，我送你回家吧！”西敏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點頭。

周子叢一直將她送到小區門口，西敏同他說“謝謝”，然后又說：“周先生，今晚幸好有你，不然……”西敏沒好意思說自己在那刻差點有了輕生的念頭。

周子叢抬頭看了看天空，又平靜地對她說：“生活是有不快的，不過還是很美好的！”西敏跟著抬頭，只見一輪圓月，明晃晃的掛在半空中，如同一面明鏡。

不知不覺許個愿望

再見到周子叢時，西敏就主動上前打招呼，兩人日漸熟絡。有時，周子叢有事晚來幼兒園，就會打電話給西敏，告訴她幾點后會到，西敏便會留下來陪著孩子一起等他。只是很多時候那個叫周小潔的小女孩，似乎對她充滿了敵意，特別是看到她和周子叢走在一起，她就會拿小白眼兒狠狠地瞪她。

西敏不明白這么小的小孩子，為什么會對自己有那么大的怨恨，后來和同事閑談才知道，周小潔是周子叢從醫院撿回來的棄嬰，而周子叢的妻子也正是因為孩子的緣故，和他離婚。

知道事情的真相后，西敏更加疼愛那個叫周小潔的小女孩了，孩子的眼睛很亮，自然知道誰對她實在真心。天長日久，倆人的關系越來越來好，同事們開玩笑說：“葉老師和周小潔有母女相。”這樣的玩笑說得多了，容易讓人想入非非，再見周子叢，她就會不自覺地臉紅。

周五，周子叢來接周小潔時，猶猶豫豫地對西敏說：“星期天你有時間嗎？”西敏想起周末要回老家看一趟母親，便搖了搖頭。

周子叢輕輕地“哦”了一聲便沒有說什么，當他走出門時，西敏又追上去問道：“你有什么事嗎？”周子叢笑了笑：“也沒有什么，星期天是我的生日，孩子和我都想邀請你來家里吃飯！”西敏想都沒有想就說：“原來這樣啊，好的，那星期天我過來！”

周子叢的神情一下就明朗起來，一連對西敏說了好幾個“好”，看著他的樣子，西敏暗自笑了笑，猜想他或許也對自己有意。

周子叢的生日宴會，除了西敏，沒有請別的外人，這讓西敏更多了一分說不清楚的暖。三個人的晚餐倒也溫馨，氛圍好得就像是一家人。

許愿的時候，周小潔也鬧著要許愿，周子叢追著問她許下什么愿，小姑娘看了一眼西敏，天真地說：“我希望葉老師能當我的媽媽！”

周小潔的回答讓兩人都異常尷尬，也許是讓孩子提前摘了未曾熟好的瓜，西敏更是不知所措，仿佛自己的心事被旁人看穿了。但是隨后她便自怨自艾起來：周子叢是個很優秀的男人。四十剛出頭，就已經是市級醫院的副院長，而自己只是一個沒有穩定工作且離過婚的女人，和他的距離不說隔山隔水，也是隔著十萬八千里，他又會是怎樣看自己呢？

為什么只是葉老師

那天過去后，兩個人的言談里真的多了幾分親近，西敏想著，或許事情正在向某個方向流動吧。然而周子叢的表白沒有任何的前奏，像是水到渠成般的自然。

那天，西敏和周子叢一左一右地牽著小潔的手，突然，周子叢就說：“葉老師，你看我們多么像一家三口呀！”聽了他的話，西敏的臉突地就紅了起來，周子叢接著又說：“葉老師，和我一起生活吧！”

這樣的表白，雖然是西敏幻想中的，但是似乎過于倉促，她總覺得少了點什么。西敏看了看周子叢，又看了看周小潔，倆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反倒讓她憑空增添了許多的壓力，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什么也沒有說。

周子叢將西敏送回家，臨分別時，又很正式地對她說：“葉老師，我剛剛的問題，你仔細考慮考慮，到時給我一個答案，好嗎？”

西敏點點頭。

她是喜歡周子叢的，這些日子的相處，西敏漸漸忘記了林俊帶給自己的傷害，只是和周子叢的關系似乎不是這樣發展的，他至始至終都稱自己是“葉老師”。這樣的稱呼，顯得是那么的陌生，兩個如此陌生的人又怎么可以隨便走到一起建立一個家庭呢？

夜里，周子叢的電話打了進來，他跟她說起自己的前妻，那個優雅的女子，從他們的相識到分離，他說得平靜，似乎對她沒有半點怨言，最后，他說：“葉老師，下午說的事情，我是認真的，也希望你慎重考慮！”

只說了句“讓我再想想！”西敏就掛了電話。良久，她都不能平靜下來，心底里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只是對那聲“葉老師”還是心存芥蒂，她是多么希望周子叢能說上一句“西敏，嫁給我吧！”或者“小西，讓我照顧你吧！”到底，西敏只是世俗的女子，雖然和周子叢都是有過前塵的人，但心底還是想要他給自己那些關于戀人間的浪漫。這句對“葉老師”的表白或者說是求婚，總覺得是合適的人而已，卻不曾是合適的心。

畢竟相愛過

根基不牢固的那點曖昧受不得一點沖擊，西敏還沒來得及認真考慮周子叢的建議，林俊回來了。此時的林俊早就沒有了離婚時的意氣風發：他的事業失敗，被債主追債，所謂的超級漂亮懂事的女友卷走了他所有的存款一走了之，剩下無處藏身的他，如同一條喪家之犬。

林俊在幼兒園門口等西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她懺悔，他說：“離婚之后，我才發現我最愛的人是你！”他說，“西敏，我發誓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們復婚好不好？”

說著，他便長跪地上，西敏怎么拉也拉不起來。他說：“你若不肯原諒我，我便不起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西敏只好無奈地含糊點頭，林俊這才高興站起來，將她緊緊摟在懷里，身邊看熱鬧的陌生人并不知情事情的原委，反而齊齊鼓掌，為他們祝福！西敏覺得自己的頭都要爆炸了！

這以后，林俊就像一塊牛皮糖，任由西敏怎么說，也趕不走。有一次，倆人拉扯時，遇到來接孩子放學的周子叢，兩個大男人竟在幼兒園門口動起了手，西敏費了好大力氣才將兩人拉開，林俊說：“你不要再打我老婆的主意了，小心我去告你。”

周子叢始終謙謙君子，他只是看著西敏說：“葉老師，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我尊重你的想法，在你沒有決定之前，我不會再來打攪你的生活！”這以后，周子叢真的就像從西敏的視線范圍內消失了一般，一連好多天都遇不見他，就連周小潔也不會主動來黏著她。

西敏想，周子叢怕是刻意要與自己保持距離吧，也是，以他的條件，找什么樣的女人找不到，何必要纏著自己呢。這樣想，西敏的心就有點涼了。

大約是知道自己有了競爭對手，林俊似乎有點要痛改前非的樣子，每天準點到幼兒園接西敏下班，當著她同事們的面一再表態，從今以后，再也不會做對不起西敏的事，讓他們為自己作證。同事們也勸西敏，再給他一次機會，畢竟曾經相愛過！

到底還是心軟，這么糾纏了大半個月后，西敏便讓林俊暫時住到家里，看著林俊變著花招的逗自己開心，之前關于林俊的種種怨恨突然間就消融了。或者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不止百日，怕是還愛著林俊的吧，只是周子叢呢？

西敏發信息問周子叢：“你愛過我嗎？久久也不見他回消息，西敏的心，便徹底失望了，爾后又不甘心，再將電話撥了過去，接通響了一下，那端傳來話務員小姐毫無溫度的聲音：您好，你拔打的電機已關機，請稍后再拔！看著手機，西敏自言自語地說：“周子叢，你是要放棄了吧！”

周一放學后，周小潔突然跑過來對西敏說：“老師，你知道嗎，我媽媽回來了……”小潔的話還沒說完，西敏的眼淚就流了出來。瞬間有了又一次被拋棄愚弄的感覺，原來只是自己一廂情愿，以為他是君子所為在等待自己的選擇，原來只是給他自己一個緩沖選擇的機會，再或者，根本就是借著西敏的前夫歸來給他自己一個臺階而已。難怪這些天都不見他接送小潔，難怪他說不再打攪自己的生活，原來是怕自己打攪到他！一旁的小潔，看著流眼淚的西敏小聲地問：“老師，你怎么哭了呀？”

西敏擦了擦眼睛，笑了笑道：“老師沒哭，只是有沙子不小心吹進了老師的眼里。”林俊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的身邊，滿臉關切地說：“怎么啦，讓我看看。”說著，他用嘴對著她的眼睛，溫柔地吹了起來。看著林俊，西敏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太多的回憶涌上了心頭。

她想起剛來這個城市的第一個夏天，蚊子和高溫就像兩大殺手，而林俊總是會一手摟著西敏，一手握著蒲扇整夜整夜的給她降溫，每次夜半夢回醒來時，西敏就會看到明明已經睡著了的林俊卻仍搖著蒲扇，一上一下的，那時西敏就想，這輩子怕是再沒有人會如此對自己了。

西敏說：“林俊，我們復婚吧！”倆人去了一趟民政局，把離婚證換成了結婚證，沒有辦婚禮，也沒有宴請朋友。

日子深深淺淺地過著，林俊的生意又開始風聲水起了起來，夜里，林俊摟著西敏，說她有旺夫運，是自己失而復得的寶貝。可是，隨著林俊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衣服上女人的香水味越來越濃，那些之前的戲碼又開始上演，都說了貧賤夫妻百事哀，男人真的是只能有苦共挨，有福難共享。三個月后，西敏和林俊又出現在民政局，這次領的是離婚證，離婚是西敏提出來的，誰又真正見過破鏡能重圓，一切都是自己把回憶看得太過重要！

這次西敏很平靜，就像是一夢醒來那樣，該起床起床，該吃飯吃飯。出了民政局那一扇門，西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重重地呼出，她對自己說：“重新開始吧！”

總是差了一點緣分

再次見到周子叢是在周小潔的幼兒園畢業家長會上。以為自己心如明鏡，可是見到周子叢的那一剎那，西敏的心無規則地跳了起來。

他比以前瘦了，憔悴的樣子讓人心生愛憐。他也看到了她，上前與她握手，仍舊是以前那種溫和的語氣：“葉老師，你還好嗎？”西敏點了點頭，欲言又止。身邊人多嘴雜，她有好多話要跟他說，卻沒有合適的時機。一直等到家長會結束，她追到大門口，才鼓起勇氣問了一連串想要問他的話：“你為什么上次不回信息，為什么要關機？”

周子叢愣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地說：“那天我的手機沒電了，當我撥回去的時候你的手機卻又關機，再撥又是停機，后來來學校找你，卻見你和你的前夫在一起……”

周子叢的話沒有說完，西敏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任由眼淚肆意流淌。原來所有的錯過都在一念之差，不經意的相遇，然后無數次的猜測和錯過，只為“緣分”兩字。緣深緣淺，就差那么一點點兒。

此后，倆人又恢復了交往，誰也沒有再提“在一起生活”的話題，至于彼此的那位前夫和前妻，也成了禁忌的話題。有好多次，西敏都想問他，和前妻現在是不是復婚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啊，事到如今，她還有什么資格去質問他。她想就這樣吧，走一步算一步，至少現在和他牽手了，他不再叫她葉老師，而是叫她小西。他會像男朋友一樣，正大光明地牽著她的手，去看電影，去江邊散步。西敏倒開始享受起這樣“沒名沒分”的生活了。有時候給自己一個理由：男未娶女未嫁，走走看看也好。

那天晚上，倆人約會回來，周子叢送她到樓下，他提出去她家坐一坐，西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上樓梯的時候，他的電話響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眉頭不由緊皺，電話一直響，他這才按下接聽，全程也只是“哦”、“嗯”、“好的”。

掛了電話，見西敏一直看著自己，又解釋道：“工作上的事情！”西敏點頭，不再追問。

進屋，坐定之后，西敏去給他倒開水，端著白開水的杯子傾斜了一下，他急急忙忙站起來，還是將褲子打濕了，她連聲問他有沒有燙到，他卻緊緊地將她摟在懷里，一切就像靜止了般。

眼看著他的唇就要落了下來，西敏卻狠狠地將他推開跑到臥室將門反鎖，任他怎樣敲門也不肯打開。

不知過了多久，西敏聽到他在外面說：“好吧，那我先走了！”聽到了關門聲，西敏才走出房間，剛剛他的褲子被打濕的那一剎那，他的錢包掉到了地上，西敏看到了他的錢包里那張一家三口甜蜜的相片，分明是最近的合影！

他和她一樣，到底還是選擇了復婚！她瞞著他，他也瞞著她。那么，在他眼里，她到底算什么呢？西敏站在窗簾后面，看著已經匆匆下樓的周子叢，他步伐從容，邊走邊打電話，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想，自己和他是真的無緣，總是相差那么一點點距離，看似很近，卻一直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