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無雙
海棠躊躊躇躇跟在隊伍的背后,時不時為難地看看遠處的小伙伴。同伴們把手交叉放在胸前,對她紛紛致以深深鼓勵的眼神。海棠的臉囧成一團,難看得要命。
前面那位男人捧著可樂慢慢挪開了腳步,收銀員小哥的笑臉沖過來:“歡迎光臨!請問要點些什么?”
海棠絕望地看了小伙伴們一眼,回過頭看著收銀員小哥,遞過去20塊錢:“我要一杯可樂。”
“好的!請問您大杯還是小杯?”
好吧,愿賭服輸。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囧臉擺正,挺胸收腹,伸出雙手佯裝托了托自己的大胸脯,大聲回答:“我D罩杯!”
“啊?”收銀小哥明顯被嚇到了。周圍人的目光循聲而至。旁邊那位咬著吸管玩手機還未離開的男顧客也松開了吸管,盯著海棠啞然失笑。
三秒鐘后,海棠低著頭溜回了小伙伴當中。她把餐牌舉起擋住自個兒的臉,把頭深深埋進了桌子里,完全不管笑瘋了的同伴們。
“小姐,你的可樂和零錢。話說,可不能硬充大頭鬼哦!”男顧客把一杯可樂與11塊半放在她的桌面上,順勢坐下。
小伙伴們再次笑成一團。
海棠明白他的意思。她坐直了身體,對男人翻了一下白眼:“你哪位?我充不充大頭鬼關你什么事!”
“在下陳照棠。”男人笑嘻嘻地說。
“啊哈,海棠,難怪他會罩著你呢!”一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同伴不假思索地接話。
陳照棠是玩家,資深那種。不然,他不會懂得抓緊機會在一次集體的笑聲里順勢加入了海棠的圈子,并且拿了海棠的聯系方式。
在微信上聊了一個禮拜后,他就能把聊天的內容從清晨的天氣、下班的路燈與睡前的晚安引去其他方面了。
他發的“其他方面”很曖昧。帶點露骨,讓人牙齒癢癢心癢癢的,但又不能說是色情。
海棠不置可否,她只是報以微笑,并不順著他的話茬兒接下去,也沒像未見過場面的小女生那樣大呼小叫表示抗拒。
對他偶爾的邀約,例如出來吃吃飯喝杯咖啡,海棠也并非每次都應約,很多都巧妙地推辭了。推辭的借口很妙,不僅不會讓對方碰一鼻子灰,心甘情愿地接受,而且還能為下一次對方的再次邀約提供了無限的遐想與希望。
說實話,臉型尖尖、高高瘦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陳照棠很符合海棠一貫的審美標準。他笑起來的時候,會不自覺用右手拇指撥一撥眼鏡中間。這樣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莫名其妙讓海棠增添好感。
對于這種玩家,海棠很容易就掌握了他的套路和節奏:急促、頻繁、殷勤,想速戰速決。
可她只喜歡節奏由她掌握,所以她必須打亂他。
她喜歡慢慢來,所以她必須掌握火候。
陳照棠發來一張照片,問海棠:“覺得哪個最好看?”
CPB唇膏有三個顏色。海棠說:“蜜桃色最誘人。”
“是的,我也覺得這個最適合你。”陳照棠說。繼而他推送了地址過來,顯示距離海棠不足100米。海棠左顧右盼,在十來米外的地方發現了他。
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跟各自的朋友道別后,海棠上了陳照棠的車。陳照棠遞給她一份包裝精致的禮物。海棠用手指掂了掂,淡淡一笑。一拆開,果然是CPB唇膏,蜜桃色。
車子里播著一首輕慢的音樂。趙雷很安靜地用吉他講了一個故事,像北方冬日的陽光,有些遙遠,但足夠溫暖,能在其中沉沉睡去。海棠覺得自己的心要被慢慢地填滿了。
車子啟動后,他與她同時把手伸向紙巾盒。她快手地抓起一塊紙,遞給他。他接過,狡黠地看了一眼她,遞給了她。
她心領神會,接過了。從小坤包里掏出一面小鏡子,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把嘴唇拭擦干凈,再把蜜桃色的新唇膏涂上。
末了,她對著鏡子“叭”地動了動嘴唇,然后看向陳照棠。
在趙雷悠揚的《南方姑娘》中,陳照棠的右手慢慢從方向盤移向海棠的裙子上,繼而握住了她溫暖的左手。
海棠像未經世事的小姑娘,輕輕顫動了一下,任由他握緊了。兩人曖昧了三四個月,這段前戲也足夠漫長了。
或許,可以給他一個機會吧?
他并非是不可以考慮的“稻穗”。
下午三點四十分,陳照棠說:“心情不好,不想做事。”
發出只消幾秒,就收到回復:老地方喝杯東西?
他回復“好”。于是發動汽車引擎,朝湖邊的酒吧街開去。
在等紅綠燈的當口,他拿起手機,看到另一個回復:為什么心情不好?我在開會。
他把手機放回原位,雙手放回方向盤上,繼續用冷峻的眼光盯著前方。
隔了一會兒,手機再次輕輕震動了一下。他不再看,徑直駛入了車流洶涌的星湖大道。
從公司樓下到達湖邊飲吧,正常來說只需要15分鐘。可那天前方遇上了小型交通事故,兩車道變成了單車道,陳照棠不得不跟著車隊龜速行駛了20分鐘。當他到達湖邊飲吧的時候,宋小姐已經等了20分鐘。
宋小姐坐在高腳凳上,柔軟的碎花長裙從凳子下溫順地垂下來,剛好沒過尖細的黑色高跟鞋。她保持一貫的氣定神閑,對他綻開的笑容跟她面前的玫瑰花茶一般誘人。配上他送的雙生玫瑰色CPB唇膏,簡直絕配。
陳照棠合上手機,沒空搭理正在開會的彭小姐與忙著在稅務局辦事而遲了回復的海棠了。
其實蜜桃色或是雙生玫瑰色的CPB唇膏,印在一個男人的臉頰上能有多大區別?有區別的,只是嘴唇的溫度,以及身體的柔軟度。
資深玩家的曖昧對象,又豈會只有一個?
大熊問海棠,最近在忙什么。
海棠左手合上手機,右手把沙拉醬擠在一盤沙拉上,抬起眼睛朝他笑:“那你呢?最近又在忙些什么?”
大熊為海棠的杯里添滿了香甜的柚子茶,海棠舉起叉子,把切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牛扒放到了大熊的碟子里,繼而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說兩個人是朋友吧,但兩人有定期的約會,而且朋友不帶這么曖昧的;說兩人是情侶吧,但火候還欠缺了一點。
繼而,兩人低下頭安靜地吃東西。
大熊這人呢,按照當前的擇偶標準來看,職業、外貌、口才與反應都不錯,總體來說是一個還行的人,但是不是最正確的人,還有待商榷,海棠想。
最重要的是,欠的是感覺。大熊喜歡運動,汗腺也比較發達,身上總是有一股濃烈的汗味。那味道并不濃重,也不是臭,可海棠就是有所保留,所以縱使和他曖昧,她也跟他保持著距離,至于前進與后退,有待觀察。
吃完飯后,大熊建議跟海棠去湖邊散散步走一走。
湖邊?當然不行。多容易碰上熟人。海棠仰起天真無邪的臉蛋,對大熊笑:“我想吃甜品。你可以陪我嗎?”
大熊笑了,伸出手拍拍她的頭頂:“好,真饞!”海棠沒有躲開,還乖巧地理了理衫尾,小碎步跟上,配合著他。
一個跟你曖昧了半年的男人,若你總是一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模樣,沒有給對方絲毫希望,誰還愿意花時間跟你耗下去?海棠給的反應,恰到好處。
不造作,不輕浮,不急進,不冷漠。她旨在告訴大熊,而相信大熊也都捕捉到了:我沒有拒絕你,說明你再堅持一下可能還會有機會的。說不定假以時日,就水到渠成了。
所謂資深玩家,不應該僅僅只是陳照棠一人。

轉眼到了冬天。
陳照棠在深夜發微信給海棠,說今夜無眠,不如一起出來兜兜風。
半小時后他出現在海棠家的樓下。海棠穿著漂亮的裙子站在街角,喝得微醺。上車后,不等陳照棠開口問,海棠就說:“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嗯哼,什么日子?”陳照棠極力回憶與搜索。見此陣勢,他深知自己一定是捅了某個簍子而自不知情。此刻只能用無辜的不變來應萬變。
海棠盯著他的臉半秒鐘,嘆了一口氣,低下頭系好安全帶,“開車吧。”
“你生日?不是下個月嗎?”陳照棠問。
海棠搖搖頭。
陳照棠也不再問,心想,安全著陸了就別再開扒了。
其實今天真的是海棠的生日,她對他說過的。他也表示過會陪她一起過的。可玩家就是玩家,曖昧對象那么多,他果然就忘記了或者混淆了。今晚,海棠明明見到了他殷勤地陪著一個穿著白色銀行工作服的姑娘吃飯聊天。
當然她也不弱,知道單單把希望寄托在這個人身上估計自己今晚就要白過了,所以也收下了一位追了她很久的中年海歸的玫瑰花。不然,就不會在旋轉餐廳的頂樓遠遠地見到陳照棠了。
在篩選的過程中,海棠明顯感覺到他是類似她的同類。她一直覺得她和他很般配,段位一樣,要尋找的人也一樣。為了他,她逐漸把大熊、小寶那些一路牽扯著的潛在對象給斷了,把自己的大部分后路也斬斷了,為的是可以全身心可以把眼前這個讓她漸漸喜歡上的男人拴住。
可她忽略了,她其實是已經走在麥田里的最后一段路上了。而他才踏上麥田不久,路漫漫,選擇多,眼花繚亂,擁有選擇的快感跟歡快的情欲一樣,從未停息。
海棠想,這是最后一次跟陳照棠隔著CPB蜜桃色唇膏親吻了。
半年后,在31歲之前,海棠趕在夏末的最后一天嫁給了那個能記得住她所有喜好,并能全身心交付給她的中年海歸。
陳照棠在朋友圈見到了身穿白色婚紗、面如海棠的海棠,隨手點了個贊。海棠這位姑娘其實蠻不錯的,可是對不起,我想,我還會有更好的選擇。
這晚中年海歸出差未回,海棠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等待他的夜歸。冬瓜電視臺晚上10點的節目枯燥而乏味,像海棠在大學時修讀心理學那樣無趣,可她還是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科普節目的男主持人聲音沉穩,講故事時尤其低沉:“古希臘哲學導師蘇格拉底的三個弟子求教老師,如何才能找到最理想的伴侶。蘇格拉底讓他們走麥田,只許前進,且僅給一次機會選摘一支最大的麥穗。
“弟子一號沒走幾步就摘了自認為最大的稻穗;弟子二號猶猶豫豫,在終點前倉促選好;弟子三號吸取前人的教訓,在路程的1/3確定標準,又用1/3檢驗并修正,在最后的1/3中取標準最高一類中的一個。
“這才是最佳策略。”
海棠淡淡地冷笑了一下。這時門鈴響了,她把電視轉了臺,站起身拾掇拾掇一下,臉上掛起微笑,走去迎接門外那位“在最后的1/3中取標準的最高一類中的最佳稻穗”。
同一時間,陳照棠盯著冬瓜電視臺,把口中的啤酒一灌而下,然后思忖,手機里的哪一位姑娘更接近他的“最佳稻穗”。
或許,他現在就應該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今夜無眠,不如一起出來兜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