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國
我還在夢中,我媽揪了我的耳朵說,還不起來,對門黃有苗就幫他媽挑水了。一個娃子兩只桶,三個老頭一般高。媽沒真揪,我還是耿耿。三個老頭一般高,黃有苗畢竟有桶高。
我起來,到門前吆喝,走哇。太陽還沒閃邊,黃土河霧氣蒙蒙。黃有苗磨蹭一會兒,才上橫路。手里捉一個紅薯,邊走邊吃,并不吐皮。破布縫的書包吊在屁股上,一顛一顛。
我們老師叫石鬧娃子。石鬧娃子小時候好哭。小娃子見了娘,無事哭三場。石鬧娃子見誰都哭,見不到人更哭,白天哭,晚上還哭,這就不討人喜歡了。黃土河人說,只有把指頭上的血抹到石頭上,哭娃子才能止住。這法子殘忍,抹上血的石頭,天長日久,養氣化形,也學會了哭,成為石哼子。深更半夜,在荒野里啜泣,叫人寒毛倒豎。石鬧娃子不知養育了多少石哼子,仍然哭,鬧娃子的聲名便傳得婦孺皆知。
石鬧娃子的爹是公社干部,待他長大成人,安排當了老師。
石老師抱一沓作業本走上講臺,念著名字往下發。末了,舉一個本子問,哪個沒得?黃有苗怯怯地。我。石老師喝問,你叫啥名字?黃有苗。聲音更小了,我坐在旁邊都有些模糊。石老師反問,哪個字讀黃?來,你到黑板上給我寫下來。
黃有苗搖到黑板前。個子大的人,總有些特別,步子落下去,會歪一下,似乎扎不住樁子。黃有苗寫了自己名字,前頭那個黃,樣子像,卻不是,中間的由,他寫成了田。石老師揪住黃有苗耳朵,讓那顆腦袋抵上黑板,眼睛親著黃字。你這是黃,黃字是你這樣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