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駐軍部隊地位協定特征初探

王江

摘 要 軍隊地位協定是美國海外駐軍的產物，是美軍規范其軍事行為并保護美國人員的利益的重要法律支撐，是接受國對部分主權的讓渡。作為世界上部隊地位協定簽訂最多的國家，美軍在不同時期、與不同國家簽訂的部隊地位協定特點具有較高研究價值。本文從冷戰背景下形成的《駐韓美軍地位協定》、二戰后日本作為戰敗國簽訂《美軍駐日地位協定》以及新世紀同平等國家波蘭簽訂的《美國駐軍地位協定》進行討論，通過比較分析對美國駐軍部隊地位協定特征展開初探。

關鍵詞 部隊地位協定 軍事基地 不平等條約

中圖分類號：E712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7.02.394

一、部隊地位協定相關概念

部隊地位協定（SOFA）是主權國家之間為管理和平時期一個國家（派遣國）的武裝部隊在另一個國家（接受國）的領土、領海和領空的軍事存在而達成的協定。部隊地位協定為外國陸軍和海軍在接受國領土內的存在提供了法律依據，并為處理這些部隊與接受國之間的關系建立起明確的法律機制。美國在世界四十多個國家擁有近六百個軍事基地，有四十多萬美軍在海外基地駐扎。今天，美國總共締結了50多個非保密的部隊地位協定。

部隊地位協定包括核心條款和普通條款，核心條款確立了部隊人員的管轄權問題，主要是人員的刑事管轄權問題。普通條款則規定必要的日常事宜，如軍人出入境、武器攜帶、人事來往、軍人稅收、人員郵件和自衛權利等問題，還包括土地使用和環境污染后的賠償問題，以及與駐軍有關的雇傭和勞務關系等。

部隊地位協定根據簽署國之間是否有長期駐扎場所可以分為臨時性部隊地位協定和長期性部隊地位協定。前者如部隊過境協議或者因參加聯合軍演、國際救援等短暫軍事活動而暫時通過或停留在駐在國而簽訂的協議。后者則是為了一國部隊長期駐在另一國家執行后勤保障、海外作戰、非戰爭軍事行動等各類軍事活動而簽訂期限較長、內容復雜的協議，美國大部隊部隊地位協定屬于駐軍部隊地位協定。

二、部分部隊地位協定概況

（一）美韓部隊地位協定概況

美韓同盟是韓國重要的對外同盟，長期以來，駐韓美軍的存在對韓國的國家安全有著重要影響，也深刻地影響著東北亞的安全局勢。在朝鮮戰爭中以及戰后相當長的時間中，駐韓軍的地位問題由1950年7月簽署的《大田協定》確定。1953年，美韓兩國簽署《相互防衛條約》，到了1966年7月，雙方當局根據條約第四條簽署了新的協定，即《駐韓美軍地位協定》，該協定明確了駐韓美軍設施、區域、地位等問題，與戰時協定相比具有相對先進性，比戰時的條約更平等，在幾十年的時間里成為協調駐韓美軍與韓國地方關系的重要法律依據，在解決雙方因為駐韓美軍地位產生的矛盾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協定中韓國放棄了當地法院對駐韓美軍的管轄權，這為后期駐韓美軍與當地居民產生諸多糾紛埋下了隱患。

在美國扶植下，韓國經濟在二十世紀后半期得到恢復和飛速發展，伴隨著國家實力的增強，韓國民眾對兩國部隊地位協定不滿的情緒醞釀發酵，越來越多的人呼吁修改協定內容。1991年1月，美韓兩國第一次修訂了協定，強化了韓國的主權和平等權。從1995年11月末起，兩國開始重新協商修改協定的問題。直到2000年12月28日，雙方最終敲定了新的修改案，新協定成為駐韓美軍和韓國規范雙方行為的法律依據。根據新協定，對殺人、強奸等惡性犯罪的嫌疑人，韓國警察可以不向美軍方面引渡而繼續拘押。

（二）美日部隊地位協定概況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美國單獨占領了日本。1952年2月28日，美國和日本在東京簽訂了《日美行政協定》，協定中全面承認了美軍的刑事裁判管轄權。冷戰開始后，為了達到遏制蘇聯的目的，美國轉變對日本的政策，對日本進行了援助和支持，使其成為其在遠東的重要基地。1960年1月，兩國在華盛頓簽署了新《日美安保條約》以及《駐日美軍地位協定》，條約規定美國對日本有防衛義務，日本則向美國無償提供駐地和設施，并負擔駐日美軍的部分經費。《日美安全保障條約》和《日美地位協定》是沖繩美軍基地存續的兩個基本法律依據。

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美國財政出現入不敷出的狀況，第四次中東戰爭使得石油價格飛漲，引發經濟危機，越南戰爭中龐大的軍事開支也給美國政府帶來沉重的負擔。在此形勢下，美國要求日本增加支付駐日美軍基地的費用，以減輕自身壓力，這引發了日本的不滿。長期以來，日本替駐日美軍支付的費用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是《駐日美軍地位協定》規定的原本應承擔的費用，另一部分是所謂的“關懷預算”。除此之外，日本還無償提供國有土地給美軍使用，這也相當于一筆不小的數額，僅2009年為例計算，日本政府相當于為美軍提供了總額達5694億日元的“專項撥款”。雖然此時日本經濟已經飛速發展并取得巨大成績，這樣巨額的支出不僅高于美軍自身負擔的數額，仍然是國內難以承受的（同時期，日本自身的軍費開支才4100億日元），對美軍巨額費用的投入引起了日本國內的強烈反對。同時，美國軍人管理出現問題，違法犯罪行為頻發而不能得到公正處置，環境污染卻沒有合理治理，日本人民掀起了反抗斗爭，以靜坐等方式迫使美國同意將沖繩歸還，并就雙方協定中駐日美軍地位條款進行修訂。

（三）美波部隊地位協定概況

波蘭與美國有關美國駐軍地位協定的談判一波三折。波方希望通過談判實現在反導基地談判中沒能得到美方滿足的要求，美方則希望把美軍士兵如在波蘭犯罪可回美國受審、減免在波美國士兵稅收等規定寫進《美國駐軍地位協定》。2009年9月，美國總統奧巴馬宣布放棄布什時期的東歐反導計劃，波蘭在第一時間對奧巴馬的決定表達了失望和不滿。為修復同波蘭的關系，美國副總統拜登在10月份出訪波蘭等東歐三國，波蘭也高調宣布準備加入美國的新反導計劃。2009年12月11日，美波兩國在華沙正式簽署《美國駐軍地位協定》。

協定內容不僅包含駐波美軍士兵在波蘭的法律歸屬問題，還包括“愛國者”導彈在波蘭的部署以及兩國在未來10年中的其他軍事合作等。根據協定的相關內容，駐波美軍士兵如果在美軍基地之外觸犯法律，將接受波蘭法律的制裁。同樣，如果駐波美軍士兵在美軍基地之外涉及稅務問題，也須遵守波蘭的稅務規定。協定的簽署有助于密切波美之間的伙伴關系，增強波蘭的國家安全，同時協定也保障了波蘭法律在波蘭國土上的首要地位。《美國駐軍地位協定》的簽署為美軍士兵駐防波蘭確立了相關法律基礎，為美軍“愛國者”導彈和導彈連隊在波蘭的部署亮起了最后一盞“綠燈”。波蘭領土上出現第一支外國常駐軍隊。

三、美國簽署部隊地位協定特征解讀

（一）協定內容政治色彩濃厚

部隊地位協定是規范兩國權利義務的標準，同時也是兩國實力和關系的反射。就韓國來說，部隊地位簽訂與美韓兩國彼此對對方的需求分不開，韓國離不開美國軍事實力的庇佑來對抗朝鮮，美國也需要以韓國為支撐點來對抗社會主義勢力，但美韓部隊地位協定存在嚴重的不平等，韓國民眾認為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不平等條約。隨著韓國實力的增強，以及美國對韓國需求的上升，韓國一步步收回了指揮權，并兩次同美國修訂了部隊地位協定，美韓實力和關系在部隊地位協定的制定和修訂過程中反映得淋漓盡致。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日本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受到美國青睞并一步步結成同盟，部隊地位協定的出現與日本戰敗國的身份緊密相關，美日部隊地位協定也是一個不平等條約，并在后期引發了沖繩民眾抗議。與韓國、日本不同，波蘭作為歐洲大陸的獨立國家，雖然在軍事上也尋求美國的庇佑，但其相對獨立自主，反映在與美國部隊地位協定上也比前兩國更平等，美軍士兵在波蘭的基地之外觸犯法律會受波蘭法律的制裁，許多方面表現出雙方地位也更加平等。

（二）實用利己主義明顯

1812年[Cranch]116號“斯庫納交易所訴麥克法登”一案，美國最高法院院長宣布：“允許自由通過（外國軍隊自由通過美國領土）就意味著放棄對通過期間的外國軍隊的全部司法管轄權，并允許外國軍隊指揮官按其政府的要求維持紀律和進行處罰。” 美國簽訂部隊地位協定往往從自身最大利益出發，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就其駐扎在盟國領土上的美國陸軍和海軍官兵及其他美國公民享有專屬司法權的問題，一直在謀求與別國達成并在多數情況下達成了協定。《駐韓美軍地位協定》實際上賦予了美國治外法權的地位，觸犯韓國法律的美軍士兵很難受到懲罰。因為哪怕該士兵被執法部門當場逮捕，也不能被韓國羈押，而是要先交美軍當局看管，直到犯罪嫌疑人被證明的確有罪，才能重新移交給韓國司法部門。而在該過程中，韓國的檢察人員的取證必須通過美軍當局，起訴又是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如果美軍證明該士兵犯罪發生在執行公務時候，則很難對該違法犯罪士兵定罪懲罰。《駐日美軍地位協定》也與此類似，許多在日本犯罪的美軍士兵并未依法受到懲處。

（三）矛盾爆發點集中突出

雖然美國和數十個國家簽訂了部隊地位協定，部分協定得到了很好履行，矛盾問題較少。但是也有部分協定履行過程中困難重重，遭遇到了來自東道國的各類勢力抵制抗議，而這些矛盾爆發點往往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防衛費用問題。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美蘇軍事競賽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國家經濟，加上國內經濟危機和海外戰爭的影響，美國不斷要求日韓提高分擔防衛費用的比例，例如《駐日美軍地位協定》第24條明確規定日方承擔的費用包括基地周邊對策費、私人土地或國有設施租金、設施搬遷費和其他費用，各項費用價值總量超過日本自身軍費開支。二是刑事管轄權問題。日韓兩國經濟實力的上升和民族主義的興起，希望改變與美國不對等同盟關系的想法和呼聲日漸壯大。美國借助軍隊地位協定獲取了士兵在他國領土的刑事管轄權，而刑事管轄權容易成為引發民眾不滿情緒的爆發點，也是兩國簽訂協定的關鍵關注點。三是環境污染問題。盡管駐日美軍環境污染問題時有發生，但《美軍駐日協定》中不但沒有明確規定相關問題，反而在民事賠償一條中規定美日雙方均放棄因公務原因由其武裝部隊人員或由其武裝部隊所擁有、使用的車輛、船舶、航空器造成的財產損害賠償要求，這為其因公務原因造成的環境損害免除賠償提供了依據。

（四）協定雙方地位走向平等

日美、韓美同盟有著一定的不對等性，受國家實力、協定簽訂背景和相互需要程度等因素影響，美國在兩種關系中都處于優勢地位。在《日美安全保障條約》中，日本不僅賦予美國駐扎軍隊、建設基地的權利，還規定“美國有權鎮壓日本國內的暴亂”。盡管日美兩國在后來對條約進行了一系列修訂，刪除了一些明顯“不對等”的條約，但并未達到完全的平等。而在美韓同盟中，韓國長期受到北面朝鮮的威脅，必須依賴美國軍事保護才能確保自身安全，因此在《駐韓美軍地位協定》中表現出對美國全面的依賴性，該條約也成為一個“前所未有”的不平等條約。隨著日本和韓國綜合實力的增強以及國內反對不平等協定的運動浪潮的發展，韓國政府努力在維持韓美同盟關系的前提下，爭取修訂同盟中的不平等規定，使同盟逐步走向平等。美國波蘭簽訂時間相對較近，雙方更具有平等互利的特點，這是波蘭實力帶來的結果，更是和平與發展的主旋律下的一種必然選擇。隨著時代進步以及各民主化進程，政治民主和多元化更多進入民眾觀念中，民主化的發展使得國家更加注重國內民意的表達，這也會使條約更加趨于平等，使得不平等條約政策落實面臨更大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