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制造的“炸彈”

石長文

谷老師是省實驗中學的老師。離開學沒幾天了，她忽然接到學生胡小楊的電話，說要請一星期假。

胡小楊是年級里數一數二的尖子生，是有望考上北大清華的好苗子，如果是單純請假，那自然沒問題，但是最近一直有傳聞，同省另一個重點學校臨江九中在搞小動作，要挖胡小楊這類優質生源，提高自己的升學率。

谷老師便問胡小楊：“你現在是不是在臨江？”

胡小楊沉默了十幾秒，才小心翼翼地回答說：“老師，我們是在臨江呢。我老爸在這里有一個裝修工程，我和我媽跟著他，來看一下！”

這十幾秒鐘的沉默讓谷老師確認了胡小楊要“跳槽”的事實，她急忙向何校長匯報了這個突發狀況。

何校長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問谷老師：“有這個可能嗎？在這之前她有沒有什么異常反應？”

谷老師說：“沒有啊！我們一直是重點保護這類學生的。這個學期剛開始，學校團委換屆改選，因為胡小楊的爸爸曾和我說過，讓孩子專心學習，不要被一些社會活動干擾，我就沒讓她參選。可后來，胡小楊主動找到我，說還是想在學校團委里有個職務，不然將來填寫履歷表不好看。結果，在團委班子已經健全的情況下，又專門為她安排了一個閑職。”

谷老師說完，還想發幾句牢騷。她想說，我們學校對她夠仁至義盡了，如果她還不知道感恩，那也太沒有良心啦！但她想了又想，還是沒把話說出口。

她知道，胡小楊是“校寶”級的學生，學校一年上千萬的擇校費、贊助費，還有發給老師們豐厚的獎金，都是靠她這樣的“標志性學生”拉來的。

何校長略一沉思，說：“臨江九中有一個副校長是我同學，我打個電話給他，看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何校長打電話過去一問，對方說，今天是有一個女學生要到他們學校面試。

何校長一聽，氣得臉色大變，他馬上打電話向市教育局黃局長匯報情況。匯報完了，他對谷老師說：“當務之急，是盡快把胡小楊拉回來。黃局長的意思是，臨江九中能承諾給她的條件，我們也都一件不少地給她！以你的名義，快給她發一條手機短信吧，先把她弄回來再說。”

谷老師苦笑著說：“我們這樣做，對孩子的健康成長能有好處嗎？”

何校長聽了頗感意外，他說：“哎，你可是她的班主任，最著急的應該是你才對啊！辛辛苦苦把她培養到今天，你就甘心被別人竊取勝利的果實？”

谷老師實在忍不住了，脫口而出道：“我不甘心，但實話實說，我和這個學生真沒什么感情。前些天我到她家里去訪問，差點被氣暈了！”

原來，有學生向谷老師反映，胡小楊有次在食堂吃飯，看到有幾個家庭困難的同學買了白飯，泡著免費的菜湯吃，就嘲笑說：“不是早就改革開放了嗎？咱們學校里咋還有這么多的窮鬼啊！”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谷老師便決定上門家訪，找個適當的機會和她的父母說一下，請他們留心這方面的教育。

谷老師到了胡小楊家，有意無意地談起了這么一件事：老家的縣長來找她，讓她回去當中學校長，附加條件非常優厚，但被她拒絕了。谷老師說，自己之所以拒絕，是感恩省實驗中學對自己這么多年的栽培。

胡小楊的爸爸是開裝修公司的，并不認同她這種觀念。他插話說：“谷老師啊，我倒認為，感恩的提法有點過時了。我教育孩子，是從市場經濟得來的經驗，簡單說就是四個字——公平交易！我不欠別人的，別人也不要欠我的。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學生上學交了學費，老師教書領到了工資，這是各取所需，完全符合公平交易的原則。另外，像小楊這樣的好學生，學費交得和別人一樣多，可她做的貢獻呢？如果她考上了清華北大，為學校爭了光，增加了學校招牌的含金量，反過來說，學校是不是也要對她感恩呢？”

胡小楊緊接著開玩笑說：“谷老師，再過教師節，該您買禮物送給我啦。我可是您教師生涯的驕傲啊！”

谷老師講完這件事，傷感地說：“何校長，你不認為我們的教育體制出了問題嗎？抱有這種價值觀的學生一旦走上社會，就是一顆定時炸彈啊！”

谷老師的話讓何校長也沉靜下來。他嘆了一口氣說：“你把她比作定時炸彈，挺形象的。谷老師啊，我想，就算她是顆炸彈，也不僅僅是家長制造的，我這個校長也參與了，你這位班主任也參與了，對不對？你不是剛說過，她還敢向上伸手要官，可你為什么不及時批評她，而是幫她斡旋呢？”

谷老師覺得何校長批評得在理。分數至上、一考定終身，這都是教育制度的弊端。自己作為老師，難道只能抱怨與屈從，而不是盡可能地承擔起傳播優秀文化的責任嗎？

何校長又接著說：“這也是個好事，起碼讓我們多了一份清醒。回頭我就給市教育局打報告，要給學生補上素質教育這一課！”

谷老師點點頭，又問何校長到底要不要給胡小楊發短信。

何校長想了想，開玩笑說：“不發了！就由著她去好了。你不說她是顆定時炸彈嗎？有一天爆炸了，也讓她給臨江九中好好丟一下臉！”

這件事就這么放下了。谷老師原想會在開學時得到結果，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和何校長的手機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谷老師的電話是胡小楊打來的。她的聲音有點郁悶，說回程車票已經買到了，明天下午就到家，不會耽誤星期一上課。

何校長的電話則是他臨江九中的同學打來的，他掛斷電話后嘆氣說：“胡小楊被臨江九中拒之門外了！”

谷老師不可置信地問：“難道有比她成績更優異的學生？”

何校長說：“她的成績是無可置疑的。各科老師每人出了兩道題，她全都過關。之后學校和她談條件，你猜她都提了什么要求？她要求免除全部學雜費、補習費、餐費，還要學校每學期提供8000元獎學金。這些要求，學校表示都可以考慮。可她卻開出了一個更離譜的條件，讓她爸爸承接學校體育館的裝修工程。我那個同學在電話里諷刺我，說我們學校真夠厲害，還能制造出這么一個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