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櫻

白拂

她跪向戰火焦灼的大地，敲響木魚，誦讀佛偈，用最深的悲憫，一字一句超度戰場上不瞑目的亡魂。末了起身拈香，閉上眼學會遺忘，忘記除了佛，她還曾皈依過一個人，也傾盡余生為他贖罪。

他曾是那樣好看的一個人，干凈溫柔，喜愛櫻花，笑起來就像三月春風。很久前，他將她從廢墟里抱起時，就那樣向她笑，一笑就驅逐了她身側的饑餓恐懼，戰亂流離……她成了他放在心尖上的漂亮姑娘。念書識字，打鬧嬉笑，那時的她快樂無憂。

他有朋友叫楓岫，同他一樣溫潤如玉。兩人相對落座時，她掩面笑，為他們斟茶倒酒，聽他們開懷大笑，說著些醉話渾話，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她笑著收拾，然后罵一聲傻人、癡人。

有他在，她不怕，縱然九州烽火燃遍，火宅的兵馬東進，恣意搶掠，她都不怕，他和楓岫是中原最堅實的盾，最鋒利的刀。她一直都烹好茶等他，多疲憊都會為他留盞長燈。可是有一天，他沒有回來。

有周身透著陰邪的人向她伸手，笑道：“原來你不知道，他是我們火宅的重將，你是他的人，就是我們的同袍。”她當然不信，他不回來，她就去尋他，去楓岫那里尋他，可卻因此目睹了一場噩夢。她從未見過他殺人，那是頭一回，她看見他殺了楓岫，滿身煞氣，詭異的花紋自眼角綻放至眉端，血自他的劍身淋漓而下，污穢不堪。

何為真相？后來青史這樣記載：火宅重臣，蟄伏中原百年，一戰功成，位列三公。

她被火宅的人帶走了，他們并未為難她，而他也從未向她解釋從前種種。最后一次見他，是在離家不遠的竹林，他傷得很重，扶樹前行。他看見她，怕自己的模樣驚到她，想要變回往日一襲白衣的干凈模樣，可如今傷得連這些也做不到。場面十分尷尬。她是他養大的孩子，而今卻站在他面前問他：“你以前告訴我的不是這樣，可為什么現在你是這樣的？”他無從回答，只看著她淚如雨下，轉身絕望離開。他閉上眼睛，想著就到此為止吧。

他生在火宅，那個貧瘠到連植物都會為爭奪養分而傷人的地方。美德是富足者的閑情，掠奪是貧困者的選擇。當殺戮才能保證生存時，火宅容不下善良。他是軍人，盡忠于他的國家，一個沒有任何退路的國家。

在他的國度，他是萬人景仰的英雄，國人說他傲骨錚然，功過一肩擔。可是，他觸不到他的姑娘。不，應該說他推開了他的姑娘，他以敵人的正義來教她，不過是為了他失敗之后，她依然可以在陽光下過著無憂的生活，不用像他一樣受苦。他沒有做錯，只是他敗了。

戰爭，越到最后越不堪，痛苦、罪惡與死亡在深淵里不斷上演。千載中倒下的，何止他一人。

他是戰無不勝的凱旋侯，在中原還有個美麗無比的化名—拂櫻。若時光可倒回那年，櫻花樹下，他面上笑容依然清晰可辨，而她一直坐在那棵樹下，待他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