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與江山共白首

滄海玥明

黑云壓頂，大雨將至，綿延不絕的哀鳴和劍影在風中交錯，拼湊成一曲來自地獄的哀歌。硝煙彌漫，黃沙滾滾的戰場上，一抹柔美的身影執槍半跪，精美的雕花銀甲上已血跡斑斑，前額的傷口流出的鮮血劃過她蒼白娟秀的臉龐，滴入身下早已被染成赤色的土壤。

在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中，秦良玉一陣暈眩，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15歲那年自家的玉蘭樹下，那人雙眼帶笑，身手凌厲，單手便卸了她的白纓銀槍。清風拂過，玉蘭花瓣隨風飄散，落到他一襲白袍之上，亦開啟了她今生今世的不了情緣。

正月初二，天降大雪，秦良玉誕生于四川忠州一戶貢生家中，盡管家主秦葵身在武行，更愿得子，可見女兒粉雕玉琢，也不禁心下歡喜，望著窗外一片潔白素凈，秦葵沉吟片刻，給女兒取名為“良玉”，字“貞素”，取“皎皎似玉，素凈如雪”之意。

秦良玉自小隨父習武，她雖為女子，卻天資頗高，不過八九歲年紀，和家中弟兄切磋，絲毫不輸陣仗。“惜不冠耳，汝兄弟皆不及也。”秦葵不止一次感嘆。看著父親慈愛但惋惜的眼神，秦良玉愈發勤加習武，熟讀兵書，誰說女子不如男，就算身為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一片天。

幾年時間，白纓槍秦良玉的大名便傳遍了整個忠州，豆蔻年華的秦良玉姿容明麗，儀度嫻雅，身手更是了得，她善騎射、熟韜略，七七四十九路槍法使得爐火純青，讓人驚嘆。方圓幾里說媒拉親的人幾乎踏破了秦府的門檻。“玉兒若嫁，定嫁給這世上少有的偉男子。”面對母親的探問，彎弓射箭的秦良玉神采飛揚。

早春二月，秦府院中的白玉蘭競相開放，秦良玉同往常般在樹下舞槍，一地落英隨槍風舞動，秦良玉在其中紅衣翻飛，身姿颯爽。

“果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身后響起喝彩之聲，秦良玉循聲望去，有男子信步而來。秦府之中竟有陌生男子，出于常年練武的機敏，秦良玉提槍便刺，盡管她意識到會誤傷他人，已將力道卸去大半，銀槍還是去勢兇猛。

男子并不驚慌，只見他身形一閃，退后幾步，順著銀槍的走勢，單手一揮，竟卸了秦良玉手中銀槍。未待秦良玉反應，秦葵恰巧趕到，他一邊責備女兒魯莽，一邊向男子賠禮。從父親和那人的言談中秦良玉方才知曉，原來這個被父親稱作少主的年輕男子竟是現任石砫土司之子馬千乘，今日來秦府是代父與秦葵商議軍事，不料竟誤闖內府，遇見了她。

“姑娘這般莽撞，如何執干戈，衛社稷？”經過秦良玉身邊時，馬千乘在她耳邊低語。秦良玉自小廣受贊譽，哪受過這般“折辱”，望著跟隨父親離開的白色身影，一向寵辱不驚的秦良玉竟不覺紅了臉龐。

既已相識，兩人見面的機會也多了起來，馬家世襲石砫土司之位，馬千乘既是馬家少主，自然被秦葵奉為上賓。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馬千乘每次前來，都要在秦良玉練武的院落停留片刻，起初秦良玉并不理睬，次數多了，兩人少不了在樹下切磋。在別人那里，她是常勝將軍，到他面前，用盡全力也占不得上風，往往幾局下來，那人還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她卻已氣喘吁吁，狼狽不堪。

秦良玉不知，此刻香汗淋漓、神色倔強的自己在馬千乘眼里多么明艷動人，馬千乘自小也見過不少美人，然而只有桀驁美麗如秦良玉讓他一見傾心，再見鐘情。外人都看出了馬家少主的心意，只有秦良玉當局者迷，雖說馬千乘儀表堂堂，一身本領也讓秦良玉心悅誠服，只是她自小習武，情竇未開，竟把自己對馬千乘的那份在意當成了當日“卸槍之恨”的不甘，兩人相識半載，也不曾言愛。

又是一年上元佳節，入夜華燈初上，忠州成了一片燈火的海洋，素日醉心讀書練武的秦良玉也在貼身丫鬟的勸說下外出游玩。街市流光溢彩，熱鬧非凡，秦良玉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馬千乘長身玉立，目光堅定，仿佛已等了她許久。“玉兒可愿隨我到高處觀景？”綺麗夜色下，秦良玉紅著臉與馬千乘一同登上附近的“望月樓”。

盡管早有準備，眼前的景色還是深深地震撼了秦良玉，深藍色的天幕下燈火通明，無數許愿燈載著人們的希冀冉冉升空，富足中竟透著幾分神性。“這就是我們為之揮汗流血的家園，玉兒，你可愿與我共同守護？”燈海下的男子溫柔得有些小心翼翼，心跳如擂鼓的秦良玉恍然大悟，或許第一次撞上他那堅毅又不失溫柔的目光時，她就已然淪陷，情根深種。

十里紅妝，風光大嫁，她成了他的妻。兩人志趣相投，婚后恩愛有加，在秦良玉的輔佐下，馬千乘平定內亂，成功繼承石砫土司之位，兩人創立的“白桿軍”軍紀嚴明，成為大明朝出名的虎狼之師，夫婦兩人并肩作戰的事跡傳為美談，兩人愛情結晶也相繼誕生。

生活喜憂參半，還好有人甘苦與共，然而噩運還是不期而至。朝廷內監邱乘云行經石砫，馬千乘以禮相待，然而收慣賄賂的邱乘云卻覺備受怠慢，回到京師后，一直懷恨在心，竟找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將馬千乘誣陷入獄。事有不巧，平日里身強體壯的馬千乘身染時疫，等朝廷查明真相，發現他并無罪責，卻已然錯過醫治的最佳時機，馬千里病入膏肓，求遍名醫也無力回天。

望著夫君奄奄一息的模樣，秦良玉幾欲慟絕。“玉兒答應我，好好活下去，守護石砫百姓。”一行清淚自馬千乘眼角滑落，緊握著愛妻的雙手漸漸失了力道……

此時戰場上風起云涌，大雨突至，半跪在雨里的秦良玉想起往昔種種，想起夫君臨終囑托，還是忍著劇痛站了起來，一個回馬槍便刺中敵軍首領的要害，從一地泥濘中高舉起馬字軍旗，振臂高呼，一時間軍心鼓舞，士氣大振，頃刻便定了勝局。

雨水混合著鮮血淌過秦良玉的臉龐，更模糊了她眼角的淚水。自他走后她便沒在人前流過淚，朝廷念馬千乘并無大罪，保留了馬家石砫宣撫使的世襲職位，因兩人的長子馬祥麟年齡尚幼，鑒于秦良玉作戰有功，文武兼長，便授命她繼任了丈夫的官職，歷經大小戰役，成了人們口中的女戰神。

人們稱贊她保家衛國，忠貞無二，卻不知鐵血無淚的白纓將軍也曾長歌當哭，肝腸寸斷。今生，她遇上一個人，那人給的愛深厚綿長，足以抵御他離去后的所有冰冷；今世，她應允了一個人，他世代保衛的家園從此由她來守護。看那天地日月，恒靜無言，青山長河，世代綿延，有這曾與他并肩策馬的江山相依相伴，她便不覺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