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讀了一篇王安憶的《有了家,就有了家務》。小女人對伴侶、生活瑣事的嗔怪和幸福躍然紙上,最后一句“既然耐不住孤獨要有個家,那么有了家必定就有了家務,就只好吵吵鬧鬧地做家務了”戳中了我。做了選擇,就要承擔選擇帶來的一系列副產品。好的壞的,甜的苦的,這就是生活。
這讓我不由想說一句話——有了孩子,便有了煩惱。雖然我絕對承認孩子是上天賜給我們的一份絕佳禮物,但也并不代表我們每個人都能消受這份禮物帶來的所有變化。
孩子的來臨會讓我們想要成為更好的人,但也會永遠改變很多事情,比如家庭結構、夫妻感情、自我認知、生活習慣,還有價值觀、人生觀、事業觀甚至婚姻觀。
特別對于女性來說,一旦生了孩子,你的時間就會生生被割去一大半,你的心也將永久騰出一大塊位置。尤其在產后的第一年,生活的突然改變,就很容易讓女性的自我價值感和婚姻幸福度出現下降。一方面,沒有哪個女孩子在做媽媽前就精通所有育兒常識。她們會面對哇哇大哭的粉嫩嬰兒手足無措,會因為頻繁的哺乳和不足的睡眠而身心交悴,也會因為私人時間被大量吞噬而心情低落。產后荷爾蒙和疲憊感會導致莫名失落,讓她們覺得自己毫無價值。雖然孩子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成長進步都會讓媽媽們心生歡喜,但這些疲憊、自疑、失落都是真真切切的。另一方面,當她們在產后第一年不得不承擔大量育兒工作時,又會對無需哺乳、陪睡的丈夫心生怨懟。
隨著孩子慢慢長大,育兒事務漸漸不再繁重,父母的生活重心從孩子的飲食健康轉向了教育教養。在馬斯洛需求模型中,孩子的需求也從生理、安全需要,逐漸上升到情感歸屬、尊重和自我實現。
父母不僅需要持續提供優質飲食和溫馨環境,還要讓孩子感受到無條件的愛和歸屬感,既要教他們學會自尊、獲得自信、發展能力,也要引導他們形成自己的理想抱負和人生目標。
在這整個教育過程中,父母們的壓力和煩惱只會有增無減。
層出不窮的教育理論讓家長迷離雙眼,變幻莫測的教育政策令父母搖擺不定。當童年快樂和未來成就難以兼得,煩惱的父母更加無時無刻不被拷問內心。
在所有為孩子教育頭大的家長中,中產父母的煩惱恐怕最多。
他們的物質條件能讓孩子衣食無憂,他們的學歷水平足以提供良好家庭教育,但他們階級屬性和未來目標,決定他們不止關注孩子的能力發展,還更加關心下一代的社會地位。
教育孩子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他們成為獨立而幸福的人嗎?可是如果沒有足夠的物質條件和社會地位,那么幸福也是比較遙遠的事情。
因為中產人群自身所持資源和財富,已經足夠自己和家人過得不錯,他們只擔心,未來房價高企、中產門檻調高,自己的孩子會不會連中產這一層都爬不上去。
如果沒有孩子,就不會有這一系列的煩惱;如果不是中產,父母們也不會如此糾結。所以今天這篇文章,我們想要說說如今中產家長在孩子教育這件事上的煩惱。
中產家長的焦慮源頭——軟實力的不可繼承性
那么,中產家長們為孩子焦慮的根源在哪里呢?
總體說來,還是因為中產家長大多通過學歷、知識、能力等軟實力賺得家業和地位,而很少是上幾代的資本積累。
除了一些企業主,大部分中產父母都受雇于他人,手中能變現的資源,以及可以讓孩子繼承的財產,可能并無法確保孩子一生無憂。
名校文憑、MBA學歷、職業經理人職位,還有頗具時效性、行業性的人脈網絡,這些幫我們自己邁入中產階級的“門票”,哪一點可以世襲?
未來的時代,要想讓孩子獲得同樣水平的財富、地位,需要走得更難、付出更多,而由奢入儉難,怕就怕在孩子如果大學畢業時必須先吃點苦,而彼時這些從小喝進口奶粉長大的孩子,會開始懷疑父母的教育能力,繼而以脆弱的意志和身軀向挫折投降。
幾年前,父母可能還能利用積蓄為孩子在一線城市買套房,可現如今面臨瘋魔般上漲的房價,中產父母連最后一點希望幾乎都要被剝奪。
不久前,大學文憑還有些分量,可高校大量擴招和學生質量下降帶來的學歷貶值,讓家長們開始集體瞄準名校,紛紛尋找適合孩子的名校之路。
為了下一代不至于滑出中產,家長們只能牢牢抓緊教育這條繩。于是,他們對層出不窮的教育理論照單全收,向種類紛繁的培訓課程交出錢包,又讀了無數教育雞湯、買了成堆育兒書籍。
慢慢地,家長們形成了“投入就能起到作用”的思維習慣。
為了對孩子教育投入更多,掙錢養家的爸爸們變成了“影子父親”,父愛缺失加劇親子關系淡薄和夫妻關系失衡;心系教育的媽媽們拖著幾乎全部家庭責任,在事業階梯上爬得辛苦又內疚。
正如此前大火的一句話,“每個中產家庭里,都有一個缺位的爸爸,和一個焦慮的媽媽”。
高學歷的中產家長即使不會像底層家長一樣,對孩子苦口婆心“改變家庭命運”,可他們詢問孩子成績時熱切的眼光、面對孩子不佳成績時的失望神情,以及孩子表現不完美時父母自己都覺察不出的責備口吻,都會成為一層層無形的砝碼,壓得孩子喘不過氣。中產家庭的壓力,抑郁問題的源頭
根據國外心理學家Suniva S.Luthar多年研究,越來越多來自中產家庭的孩子罹患抑郁和焦慮癥,他們出現酗酒吸煙、毒品濫用、飲食紊亂(暴食癥或厭食癥)、自殘行為,以及偷竊、欺詐等違規行為的幾率,比全國平均水平高出兩倍。
尤其在青春期階段,這些孩子的問題會呈現爆發式增長。可以說,這一代家庭富有、父母高知的年輕孩子們,比過去的幾代更為脆弱。
可為什么這些中產家庭手中的好牌,卻會把孩子打成抑郁的問題少年呢?
焦慮的中產父母施加的高度壓力、對孩子的高要求,還有伴隨而來的批評、責罵等負面反饋,也因為父母舍棄個人生活圍著孩子一個人轉,讓他們感覺自己負擔了過多的愛。
我有一個朋友,在國內top大學top學院讀書,是個性格活潑、樂觀向上的女孩子。她媽媽對教育非常上心,教育方式中嚴苛多于寬松,生活工作之余就幾乎全是孩子。
而她爸爸則完全不同,家庭、工作之外還有一個自己的精神世界,婚前愛好一項不落地堅持到有孩子以后,想到什么就去做,從不會思前想后。也許是深受爸爸的浪漫主義影響,這個姑娘的生活態度也很是豁達。
面對媽媽對教育的全身心投入,她曾在上大學前找媽媽嚴肅談話:“媽媽,你真不能把我當作全部,因為以后你不會是我的全部,這并不公平”。
過度教育,甚至到了失去自我生活的地步,實際上是對孩子能力的不信任;總想全權料理孩子成年后的生活,其實也是因為父母自己的控制欲。
父母此時的批評容易使孩子發展出負面的自我認同,并促使他們對自己要求過高,從此難以對自己滿意。他們的情緒找不到宣泄口,就會出現抑郁先兆,或者以偷竊、欺騙等不良行為緩解精神壓力。重視教育的中產家長們,雖然會盡可能多陪伴孩子,也會注意對孩子溫柔相待,但這種積極舉措,其實并無法將孩子承受的壓力和批評一筆勾銷。
除此之外,焦慮的中產家長還可能會在不經意間,將孩子培養成“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從青春期開始,很多從小生活富足的孩子就會慢慢意識到金錢的力量。從小目睹父母為自己買這買那,并要求自己考取名校、獲得工作、換得物質,他們會漸漸相信,人生的終極幸福,就是一條通往金錢的單行線。
這些孩子明白,為了讓自己成為和父母一樣,或者超越父母的有錢人,就要先進入一所聲望高的名校,再去做一些事情讓自己的簡歷光鮮又好看。
所以他們會追逐一些看起來“很有用”的事情,拓展“很有用”的人脈,進入“很有用”的圈子,也就是成為國內外教授痛心疾首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他們被父母期望和自我要求趕著往前跑,以至于常常忘了自己為什么而跑。
結語
教育這件事就是這樣,不僅患寡,而且患多。社會經濟地位高,已經是中產孩子手中的一張好牌,多項研究都有證據,中產家長能夠利用財富、學歷和資源為孩子設立一道屏障。
這已經幫助中產孩子屏蔽了許多競爭者,但是如果家長持續以愛之名傳達焦慮,并不斷過于強調名校、地位、成就、成功,反而會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比起平庸,相信更多家長更不能接受孩子抑郁或者墮落。
父母為了孩子失去自我生活,也是實在得不償失。總是為未來的事情擔憂不已,只會占據父母自己大腦帶寬,影響工作和生活。
過于沉重的愛,也不會贏得太多孩子的好感,因為這些愛并不是無條件的,需要他們以漂亮的成績單去回報。
當我們抱怨現在的獨生子女自私又冷漠時,我們是否也應該想想,當我們投入過多的愛并要求孩子也回報同等程度時,自私的到底是誰呢?
這個社會中,互聯網的興起已經創造了無數全新的職業類型,斜杠青年的增加也告訴我們,一個人的出路并非一條單行線。
家長只要幫助孩子進入某個岔路口,確保他們經歷了不錯的認知和非認知能力培養,他們會選擇適合自己的未來。親子關系需要慢慢放手,母愛也應是一場得體的退出。
如果家長對孩子的認知能力、非認知技能打好基礎,并通過自己的言傳身教使孩子形成自己的理想抱負,即使他們在孩子青春期時管理寬松,孩子也不會輕易走上歪路。
我們無法明確告知每一位家長如何才能不焦慮,也從不鼓勵家長遵循“快樂教育”的理念,只是希望你們知道,有了孩子,就有了煩惱,這就是生活。
教育政策、經濟發展和人力市場的走向風云莫測,從孩子很小時就憂心太多,只會給自己添堵。
有了孩子,就有了煩惱。既然當初沒征求孩子意見就生了他們,不如先安安心心享受在一起的時光,未來的世界交給孩子自己去闖。
摘自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