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煒
“我隨意拍下的這些人,其實不過是在拍我自己。”林帝浣說,摁下快門的瞬間是源于自己的內心,照片藏著拍攝者的價值觀和審美觀。
2月18日,適逢二十四節氣里的雨水。
林帝浣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慨嘆:江湖夜雨,一燈如豆。分明不是離愁,卻點滴到天明。
此刻,他正身處“好雨知時節”的成都。展墻上,掛著他那組“二十四節氣”畫作。去年11月底,中國的二十四節氣申報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成功時,這些畫被印在了官方推薦畫冊上,驚艷過全世界。
不過,更能讓粉絲們慕名而來的,卻是林帝浣為央視“中國詩詞大會”節目中畫的十幅出題背景圖。不少人還記得“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那幅畫面:巴山的夏天,大雨中,瀑布下面的亭子里有一抹暖黃色,兩人對坐,亭子下是滿塘荷花。
午間,廉政瞭望記者和林帝浣對坐飲茶,雖無巴山夜雨之意境,但聽他講故事說段子,別有一番心情。此間,他對畫法技巧,只字不談。
小林其人:曾想過成名后商業化和變現
林帝浣在粉絲那里,有一個更親切的稱呼叫“小林”。
不為常人所知的是,這個立志做攝影界書法最美的段子手,漫畫界文筆最好的美食家,卻畢業于臨床醫學系,職業是中山大學的老師。
“那這些身份里面,哪一個是你最厲害的?”
“都蠻業余的,就是自娛自樂。”林帝浣很謙虛。但顯然,就技法上看,沒有一個專家能說他是業余的。而在“中國詩詞大會”之后,網絡上一些和他相關的話題也在增加。
比如,就出題背景圖的討論,還在持續,甚至被人放大了摳細節。
“縱被東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一圖中,馬車碾軋在粉色的花瓣上,就有爭論:花瓣到底像不像杏花?和桃花有什么區別?又如,“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煙柳醉春煙”,為什么畫的天色是陰天?
林帝浣對一些媒體說過,出名后沒什么影響他還是繼續畫畫。但顯然,對他的生活已經有了影響。
“我是去年八九月開始關注你的公眾號,當時一些文章點擊率不過一兩萬,現在有了不少10萬+,還聽說你最近一周就有七八個采訪。這些可以理解為‘成名后帶來的效應?”記者問。
“說實話,創作詩詞大會的畫,不過花了兩周時間。去年申遺選的我那些畫,自己光是整理旅行中的記憶結合傳統元素,就花了兩三個月時間,那是在2014年。”他喝了口茶,頓一頓說,“名氣這種東西,沒什么所謂。如果說真的有困惑,那也是在幾年前,當時有些小名氣,老想著怎么商業化、變現。后來反復思考,覺得真的要創業,主要精力可能放在運營上,反而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丟了。現在覺得,只要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其他東西隨緣就好了。”
不論是二十四節氣的申遺還是“中國詩詞大會”,都不是林帝浣主動促成的。前者創作時,根本沒想過為申遺而做。他說:“廣東對于二十四節氣是很敏感的,有一些節氣會過得很隆重。”這種感情才萌發了他對二十四節氣的創作,不單拍攝和繪畫二十四節氣,他還拍一些普通人的照片,通過不同角度去表現節氣對于鄉親們的寓意。
后者則是央視慕名而來,找中山大學一個老師幫忙聯系他。“接下來的第三季還要找我合作,不過會有一個新的方式。”林帝浣透露。
小林其事:
我走了很多彎路,但可能也是最直的路
“人欲望越強,痛苦越大,尤其是實現不了這種欲望時。”
在交談中,林帝浣反復提到的這句。要走進他的內心,還得從其成長環境說起。
林帝浣是廣東吳川市人,屬于粵西。名字中有個“浣”字,幼年五行缺水,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字。最后還是族里的老人發話:祖上召棠公浣花溪館的“浣”字很少用,就給了你吧。
林召棠是道光年間的狀元,也是粵西唯一的狀元,書畫一絕,到處都有他流傳下來的字。林帝浣自小在這樣的氛圍中耳濡目染,自稱雖更接近“二王”風格,也得了祖上不少筆意。
道光十一年,軍機大臣穆彰阿慶壽,穆氏向身為甘陜主考的林召棠索借二萬兩白銀。召棠無法籌措,深感官場污濁,以乞終養老母而告退還鄉。與他同科的探花王廣蔭念其淡薄,奏準將吳川鹽圍稅予以補給,他卻而不受。此金保存省里多年,后找人代送回京。
和祖上憤而辭官不同的是,林帝浣還保留著中山大學教師的體制身份,畢竟,時代不同,沒什么讓他“憤辭”的。但他也很自持,很少在各種攝影和書畫圈子里行走。
“藝術上都很講究派別,你不擔心有人說你孤傲,不屑于和他們往來嗎?”記者問他。
“藝術上的問題,就怕太多意見。”林帝浣笑言,“我不敢和其他畫家有太過親密的接觸。我畫畫也一直沒有拜過名師,拜師后可能進步很快,但也可能一輩子受這個派別影響。那是我不愿意的。”
“聽說你也從不加入各種協會?據說有些地方政府還有政策,入會能一次性獎勵5萬元。”
“曾經有個國字頭的協會找我,說我的條件已經可以入會了,今后講座什么的可以升一倍價錢。我當時就想,自己是個業余愛好者,就別去摻和了。這么多年我從不主動參加各種比賽,得不得獎,并不重要。我走了很多別人眼中的彎路,但可能是最直的路。”
林帝浣曾在一個專欄中提到,玩攝影的人很多,都渴望得到專業的認同,各類官方和非官方的機構,也熱衷于辦無數比賽和展覽,人們趨之若鶩。有的展,數萬人投稿,最后選出兩三百個。為了提高中獎率,攝影家們開始揣摩評委的喜惡,上屆得獎的題材,奮力迎合,自以為在進步。
能拿大獎的人還是少數,但中國還有遍地開花的攝影節,和網上無數攝影論壇微博,可以展示作品。一些玩攝影的人開始自動抱團,形成小圈子,拍了作品,互相贊揚一番,約定地方喝酒聚會。然而這一切,其實都和攝影本身無關了。
經不起孤獨,只能經常參加沙龍。很多創作都需要用心去感悟,比如與二十四節氣的緣分,就和他早年的農村經歷有關。十八歲上大學前,他沒出過湛江(吳川屬于湛江代管的縣級市),沒去過飯店吃飯。25歲之前,除了廣州和湛江,什么地方都沒去過。
和大部分攝影家一樣,林帝浣剛拍照時也是去一些很美的地方拍美景,但總覺得沒有突破。“我覺得沒對,攝影更重要的是紀錄一個真實的社會。”他前前后后走遍了100多個城市,拍過在香港碼頭喂麻雀的中年人,在廣州老城區的樓梯蹣跚前行的老年人,郊區垃圾站沒人看管的兒童……很多城市和居民的百態都被他記錄下來。
去年9月,林帝浣拍了一組《真實版北京折疊:垃圾場里的童年》,用鏡頭記錄了這些兒童的生活,引起了社會關注。
這也是他拍得最難受的一組照片,現場只有漫天的臭味,滿滿的心酸,讓他加快了把公益付諸實施的步伐。
過年前,林帝浣把一批新衣送到了貴州畢節大山中的兒童手里。他和朋友一起,一一核對好每個兒童的身高尺碼,才讓廣東的廠家開工生產。他來過這里多次,雖交通不便,土地貧瘠,但人們純凈的笑容打動了他。
林帝浣記得,一名當地劃船的阿姨說的新年愿望:“希望能出幾天太陽,這樣泡在水里的手不會長凍瘡。”
小林其話:關鍵只在揮刀的你
除了上課、攝影、書畫外,林帝浣還在一些網站上寫專欄,標簽則是段子手。
今年情人節,他貼出了自己的一組作品,其中最經典的就是“雖然你單身,但胖若兩人”。
這是繼他一年前《在這個薄情的世界深情地活著》后再度刷爆朋友圈的作品。不少人還記得當時其中一幅漫畫是一個背著行囊歸來的老人,手里搖著撥浪鼓,配文是“愿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攝影從來不是對現實世界的簡單復制,而是你對自己內心的尋找。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如揮刀劈向空虛的世界,能留下的照片,不過是記下刀掠過時的風聲。這風聲,和世界、和刀,關系都不大,關鍵只在揮刀的你。
這句話是林帝浣最為推崇的一種方式,興之所至,心之所安。他在攝影集《我想給你拍張照》封面寫道:用一分鐘,為一個陌生人拍張照,記錄世間的無數相遇。“我隨意拍下的這些人,其實不過是在拍我自己。”林帝浣說,按下快門的瞬間是源于自己的內心,照片藏著拍攝者的價值觀和審美觀。
對于所擅長的這些東西,林帝浣認為都是一些工具和載體,通過它們表現出自己的內心:“傳統的一些東西,我會以書法的方式呈現。如果需要嚴密的邏輯說清楚,需要寫篇文章,最關鍵的還是需要修身養性。”
讓人意外的是,林帝浣每天花在書法上的時間最多,可書法的名氣相對不如攝影和繪畫。面對記者的問題,他絲毫不以為然:“我以前是一個性子很急的人,練字后要平和一些。書法進步最快的時期,是老婆懷孕時。她容易生氣,我挨了罵后就寫小楷。一通百通,書法是架子、是基礎,對一個人的修養很有幫助。”
他常常在專欄和公號里分享一些技巧。比如,他談過寫篇好游記的第一要點,照片要少,能用一張照片說明的問題,絕不用兩張。別人是來看游記和故事的,不是來看你顯擺攝影技術的。
對話中,林帝浣不改段子手本色。他說,拍攝人文照片時,真誠和坦率很重要,每有提問,他都會毫無隱瞞地回答。他向記者講述了和一個大媽聊天經歷,大媽慈祥地問林:“孩子多大了呀?”林說:“25。”大媽說:“哇,你長得真年輕,看起來才四十出頭,孩子都25了!”當聽者莞爾時,他又正色道:“攝影中與人交往的技巧比攝影技巧更難學。”
林帝浣的朋友則說,小林有點摳門,十年來花在攝影器材上的錢,大概是一萬塊錢左右,不夠買一個專業鏡頭的價錢。
“拍人文,口才真的比器材更重要嘛。”林帝浣依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