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珊
摘 要:史學功用的發揮是以史學在受眾中的傳播為基礎的,沒有受眾就談不上功用。本文借鑒使用了傳播學中受眾和媒介的概念,意在探討新時代史學如何定位受眾,如何更好地利用新媒介擴大史學的影響力。
關鍵詞:史學;史學受眾;傳播媒介
中圖分類號:G229.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6)12-0195-03
一、傳媒時代的史學生存環境
(一)史學的通俗化與媚俗化
改革開放以來,受市場經濟影響,幾乎所有的人文社科類學科都在進行商品化改造,但受到的抵制十分強烈。縱觀學界的幾次論戰,學者們討論的重點從史學能不能通俗化到該不該通俗化再到該怎樣通俗化,可以看得出來史學通俗化已經是一種必然趨勢。但史學的商品化不能等同于史學的通俗化,也不能等同于史學傳播的大眾化。通俗化是指將傳統史學的研究內容(以典籍為主)用白話文的形式向非專業讀者進行傳播,并在表述方面做出了易于當代人理解的改進;商品化是將歷史運動過程中具有大眾喜聞樂見性質的某個人物、某個事件或某個階段進行改編,使其更加符合當代大眾的觀賞口味并廣泛傳播。通俗化的目的在于讓更多的人了解歷史常識,商業化的目的在于獲利,在這個過程中必然會帶有娛樂化甚至媚俗化。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藝術加工無可厚非,更何況誰也不能要求藝術作品完全符合史實。但它不應該為了取悅大眾而進行低俗的臆造,甚至冒充真實的歷史。可以說,絕大多數史學工作者反對的其實并不是史學的通俗化,而是媚俗化。
(二)史學與其他學科的結合
一門學科的存在,必然有其獨特之處,但任何一門學科都不能不與其他學科交叉而獨立存在。新興的人文社科類學科不斷從史學中汲取養分,并動搖史學的地位,與此同時史學的專業研究卻越來越精越來越細。“我們的史學著作大多是板著面孔,立論空洞干癟、行文潔屈瞥牙、一副教師爺的姿態。文章引文過多過濫,很多人似乎以為引文越多越淵博,滿篇引號、注釋號,本來用自己的話也能說,非要引上一段,行文破碎、幾乎無法通讀。文不文,白不白,看或許還能明白,知道句中引了古人、別人的一句或幾個字,聽則不知所云。這樣的史學怎么會有讀者,會有市場?結果先是同行間你寫我看、我寫你看,后來就成了你寫你看、我寫我看,根本不去想史學要面向社會、面向大眾。”{1}這段評價可謂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學界的弊病。廣泛地吸收借鑒其他學科中的有益之處,跳出史學界自娛自樂的小圈子進行研究,是史學發展的必然趨勢。史學功用的發揮必須建立在史學傳播的基礎上,沒有史學的傳播,史學的任何功用都無從談起。作為新興的社會科學,傳播學中有許多值得借鑒的東西,其中最有啟發的兩個概念是受眾和媒介。從受眾角度看,是什么影響了受眾個體的選擇和行為;從媒介角度看,什么樣的內容、表達方式和環境有助于吸引受眾、保持受眾的注意力。{2}研究受眾的社會結構和傳媒結構,對史學的大眾化傳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二、傳媒時代的史學受眾定位
(一)傳統的史學傳播者與受眾定位
在中國傳統社會,正統史學的傳播者是史官,受眾是政府官員和預備官員、士階層。對于絕大多數不識字的農民、市民來說,歷史最多就是田間地頭、茶余飯后的“演義”。這一時期傳播者與受眾之間的關系是緊密而明確的。民國時期,傳播者與受眾的脫節現象初露端倪。史學家們察覺到了傳統史學的不足之處,并進行了改造。梁啟超明確提出了“歷史應當為誰而作”的問題,積極倡導“新史學”,顧頡剛、呂思勉等人進行了歷史普及類讀物的創作,呂思勉在《先秦史》、《秦漢史》中增加了大量的社會史內容,一改以往正史只關注政治史、軍事史之風。現代史學的困境其本質是傳統傳者與現代受眾的割裂。
(二)史學語境下的受眾分析
受眾的概念來源于傳播學,但是史學語境下的受眾與大眾傳播學中的受眾略有不同。大眾傳播學中的傳播主要是通過報紙、雜志、電視、電影、廣播等傳媒進行傳播的,受眾不是一個有組織的群體,與傳播者并無直接的聯系,其受傳行為通常是個人行為,因此表現出極大的隨意性和輕松性。史學的受眾有學術和通俗兩大類:學術受眾一般都在學校接受過系統的史學教育,受眾與傳播者間聯系緊密;通俗受眾與大眾傳播學中的受眾更為相似。因此在借鑒大眾傳播學中受眾概念的時候,必須要重新審視其史學語境下的特殊性。
1.受眾分類。受眾的傳受過程是視聽傳播信息的認識過程。在此過程中,總是有意識參與其中,表現于受傳目的的確立、對受傳對象的選擇、對受傳內容的反饋等方面。受眾構成與受眾心理都是復雜的:根據受傳的自覺程度,可以將受眾劃分為有意受眾與無意受眾。有意受眾是指自覺或比較自覺地把自己的受傳需要與傳媒聯系起來,有意識地參與傳播過程的受眾。有意受眾在行動上表現為有意識、有目的地完成受傳所需要的條件,在心理上表現為對受傳內容的喜愛甚至是依賴,有受傳的習慣。無意受眾是指雖然有受傳行為,但參與傳播的自覺性較差、無意識進行傳播過程的受眾。無意受眾在行動上表現為缺乏主動性、穩定性、目的性,在心理上表現為對受傳內容不感興趣,沒有受傳習慣。根據受傳的主導動機不同,可以將受眾分為主智受眾和主情受眾。主智受眾是以滿足認識上的需要為主導動機的受眾,他們受傳是為了獲取知識,了解規律,進而以此作為行動的參考;主情受眾是以滿足情感上的需要為主導動機的受眾,他們受傳是為了消遣,很少會對受傳內容進行嚴肅的理性思考。綜上,我們可以大致將史學在大眾層面的受眾進行分類。第一種,有意受眾中的主智受眾,包括史學工作者和一小部分史學愛好者。史學工作者是指以史料、歷史階段、歷史哲學為研究對象的專業性學術群體,一般包括大學及大學以上學歷的歷史系學生、教師、考古工作者等。史學工作者是傳者與受眾的結合,是最穩定的受眾。第二種,有意受眾中的主情受眾。它包括大部分的史學愛好者。史學愛好者是指對歷史學具有一定興趣,并主動關注與史學相關的文字影像資料的群體,在教育系統中包括初高中學生等,在社會中包括所有對史學有興趣的群體。史學愛好者是史學的有意受眾,自覺性、穩定性較高。他們雖不具有專業的史學知識和史學素養,但卻是最可能轉化為史學工作者的群體。第三種,無意受眾中的主情受眾,可用“一般群眾”代稱。{3}“一般群眾”泛指所有對史學不進行關注的群體。他們有的知識文化水平較低,缺乏基本的歷史知識;有的審美水平較低,關注點不在歷史規律、歷史事實,而在臆造出的帝王將相私生活上;有的由于知識結構構成偏差,對文史哲方面的知識沒有求知欲或是望而卻步。總數而言,“一般群眾”的人數要遠大于史學工作者和史學愛好者的人數。
2.受眾的需要與期待。關于需要的理論中,最有影響力的當屬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馬斯洛認為,基本需要由低到高排列分別是:生理需要-安全感的需要-交往(歸屬與愛)的需要-尊重的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除此之外,馬斯洛還提出了第二類需要層次:同樣與生俱來的認知的需要和審美的需要。認知的需要是指人對于周圍的一切有一種天然的好奇心,它表現為喜愛分析,把事物還原為它的基本組成部分,喜歡做實驗并看到實驗結果,還愿意對問題做出解釋。審美的需要是對諸如秩序、完美、對稱、趨合等一類東西的需要。這在每一種文化中,即使在原始人文化中,都可以找到人類審美需要的證據。史學的借鑒功能能夠幫助人與他人進行社會交往,進而獲得社會地位,滿足“愛與歸屬的需要”和“尊重的需要”,在追尋歷史真相和歷史規律的過程中可以滿足人“認識的需要”和“審美的需要”,史學對人生的指導作用可以滿足人“自我實現”的最高需要。但是這一切都基于人的“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得到基本滿足的狀態,很難想象一個從未吃飽過的人會對史學有什么興趣。可見,不同類型的受眾對史學功能的需要層次明顯不同。有意受眾中的主智受眾的需要集中在“認識的需要”、“審美的需要”和“自我實現的需要”上,對于歷史的運動過程和歷史哲學最為在意,對歷史本身的態度最為嚴肅,是需要層次最高的一批受眾。他們會為了尋求歷史真相而不辭辛苦,也會為了堅持嚴謹的學術態度而忍受物質上的貧乏。有意受眾和無意受眾中的主情受眾的需要都集中體現在“愛與歸屬的需要”、“尊重的需要”和“審美的需要”上,需求層次略低。稍有不同的是,有意受眾的需要和對需要的滿足是有目的性的,他們會主動購買歷史類書籍、主動收看歷史類節目,并表現出對史學的喜愛;無意受眾是為了參與到群體話題中而不得不看,或者是純粹為消磨時間,對史學本身是不感興趣的。還有一點需要注意的是,主智受眾的審美需要與主情受眾的審美需要有本質的不同。主智受眾追求的是一種延遲性審美,他們的審美對象是嚴肅的,需要他們進行思考,往往能從審美過程中獲得精神的慰藉。主情受眾追求的是即時性審美,即使審美對象帶有一定程度的嚴肅性,他們也通常不會進行理性思考,而是刻意忽略嚴肅性和邏輯性,從輕松的、娛樂的部分獲得瞬間的情感宣泄。嚴格意義上來說,主情受眾的審美是反智的,只要有趣即可,故事是否真實,是否符合邏輯,都無關緊要。所以“很明顯,有助于那些非歷史學家精神生活的歷史,必須具有專業性著作所不需要有的特點,反過來說,它也不需要具有人們在學術性專著中所要尋找的某些東西”。
三、傳媒時代的史學傳播媒介
史學傳播的媒介與大眾傳播媒介相同,包括文本傳播、視聽傳播和網絡傳播。二者最大不同之處在于:大眾傳播媒介的重點在報紙、網絡等傳播和更新速度都較快的媒介上,而史學的傳播媒介仍然集中在書籍、期刊等傳播速度和更新周期都較慢的媒介上。
(一)文本模式
文本模式包括專業性文本和普及性文本。書籍作為媒介是有天然門檻的,其中尤以專業書籍為甚。專業性文本以史學工作者為主要受眾,包括文獻、專著和學術期刊。傳世文獻多用文言文寫成,出土文獻和古文字更是晦澀難懂,專著和論文中大量的引用和專業術語。專業性文本出版量少,銷量窄,多用于學術界內部交流,對于史學愛好者來說略顯遙遠。普及性文本以史學愛好者為主要受眾,以有條件接觸到普及性文本的一小部分一般群眾為次要受眾,包括各種歷史類通俗讀物、報紙、雜志。普及性文本語言或平實易懂,或風趣詼諧,講帝王將相的勾心斗角的故事以迎合大眾口味,較少觸及歷史規律和歷史哲學層面的東西。近年來大批普及性文本出版發行,質量良莠不齊,很多書中存在著基本史實錯誤的硬傷,這也是通俗讀物屢遭學界詬病的原因之一。早在唐朝,史學家劉知幾就在其史學專著《史通·雜述》中將除正史之外的諸多史體分為十類,并逐一辨析其價值。其中對“瑣言”一條有“諧噱之書,略供史料,止助談資”{4}的評價,“瑣言”大致相當于現在所說的“野史”。古代正統史學家瞧不上“瑣言”,正如現代史學工作者瞧不上通俗史學讀物,痛批史學失“義”、媚俗。{5}但是,他們似乎都忽略了一點,從古至今,不讀書的人總是要比讀書人多的。因此史學工作者必須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書寫的再好,也影響不到不看書的人。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在史學界膾炙人口,可謂既有學術價值又有可讀性的通俗史學讀物。可能讀到《萬歷十五年》的人無非兩種:一種是喜好讀書的,在遍覽群書的過程中偶然讀到;另一種是喜好史學的,經由先學推薦而讀到。對于普通大眾,即使《萬歷十五年》寫得再通俗易懂,他們也不會去讀。因此,提倡通俗史學的學者們在創作過程中必須對受眾進行明確定位。
(二)視聽模式
大眾傳媒時代,門檻頗高的書籍必然不會是大眾中的主流傳播媒介。電影(包括故事片和紀錄片)、電視劇和歷史知識普及類欄目(講座)是絕大多數史學愛好者的入門讀物,也是絕大多數無意受眾打發時間的消遣物,其中尤以電視劇為甚。與書籍相比,紀錄片更具有直觀性;與故事片相比,紀錄片更適合講嚴謹的內容。中國古代史方面的紀錄片在國內數量不算太多,近兩年央視播出的《大秦嶺》、《問道武當》之類的紀錄片收視率并不是特別高,內容也集中在地方旅游資源上,但畢竟是能帶動地方經濟發展的項目,算是開了個好頭。相較之下,以《百家講壇》為代表的歷史科普類講座可謂紅極一時,但其內容和細節的不少紕漏也遭到史學家們的詬病。平心而論,《百家講壇》對史學傳播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很多人生出了對歷史的興趣,進而去讀通俗化后的書籍,如看完《易中天品三國》之后去看《白話三國志》,個別史學愛好者甚至會去讀文言文的《三國志》。可見,在大眾傳媒時代的史學傳播重點應該從文本媒介轉移到更便利、更易被受眾接受的視聽媒介上來。只要傳播正確的內容,何必糾纏于所使用的媒介呢?
拍攝歷史正劇向來被影視界公認的吃力不討好,劇情、臺詞尚在其次,服裝、場景、道具如果要進行考據還原,勢必需要大量的前期投資,如果不進行嚴格的考據卻稱“正劇”,必然會被有功底的人看出紕漏。而這些細節對于絕大多數受眾來說是最無關緊要的。服裝、造型、道具都在業內頗有口碑的《貞觀之治》,被美國國家電視臺當作還原中國唐初的紀錄片。這樣的歷史正劇當年甚至沒能在CCTV播出,收視率只有慘淡的3%,過后更是無人問津。{6}而同是講述貞觀時期的《貞觀長歌》卻因為有演員和臆造的愛情故事而熱播。{7}有這樣的前車之鑒,編劇和導演更傾向于創作好賣的作品,來吸引投資人的目光。
本文無意去批判各種“戲說”,因為歷史正劇的式微并不是因為這些“戲說”的存在才衰落的,也不是靠史學工作者們大聲疾呼就能改變的,前期投資的龐大和受眾范圍的狹窄的矛盾才是其衰落的根本原因。要改變這一現狀,既有賴于國民經濟水平和消費水平的提高,也有賴于國民審美水平和求知水平的提高。
(三)網絡模式
網絡作為一種新興的傳播媒介,擁有蓬勃的生命力,它在年輕人中的影響更為突出。紙質書變成電子書,影院和電視機變成電腦屏幕,幾乎所有傳統媒介的受眾都被網絡吸納。網絡媒介的傳播速度之快,傳者與受眾的交互程度之深,是任何傳統媒介都做不到的。網絡在全國范圍內的興起,越來越明顯地在改變原有的傳媒格局。話語權的消解帶來的傳者與受眾界限的模糊,過去史學傳播者一直是史學工作者,現在有很多史學愛好者也可以在網絡上進行傳播。傳者本身知識水平的欠缺會導致的大量訛誤,沒有史學專業知識的受眾在海量的信息面前無法或無意辨別真偽,直接進行二次傳播,造成以訛傳訛。更有甚者,受眾強烈的逆反心理會對傳統權威性說法抱有極大的懷疑,轉而相信在史學工作者眼里錯漏百出的說法。
新的時代對史學工作者提出了更為苛刻的要求。史學家們不止要研究史學,還必須廣泛涉獵其他學科,從中吸取營養——正如其它人文社會學科對史學做的那樣。要想充分發揮史學在現代社會的功用,就要讓人多的人了解史學,對史學產生興趣。了解受眾,準確定位受眾,才能將史學在更大的范圍內傳播,才能談到史學功用的發揮。
注 釋:
{1}{3}{4}{6}盡管《貞觀之治》中對太子李承乾的形象塑造值得商榷,且太子寵愛的伶人稱心也由男變女,卻不能否認這部劇在大方向和細節方面的用功之處。
{2}{5}{7}央視索福瑞發布數據,《貞觀長歌》的全國平均收視率超過5%,蘭州收視率甚至達到了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