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年年菜”

盧素玉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隨著年的臨近，我的眼前又浮現出家鄉人迎年的場景：竹竿上掛滿了臘雞、臘鴨、臘魚肉，篩子里曬滿了紅彤彤的番薯干，飯桌上擺滿了一道道美味的農家菜…… 我的家鄉在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來鳳縣，這里山川秀麗，民風淳樸，八百里清江八百里歌，家鄉人個個都能歌善舞。家鄉人在過農歷新年前要準備好比平日更豐盛更美味的食物，家鄉人親切地稱這些食物為“年年菜”。

在“年年菜”中，做臘制品是家家戶戶的一樁大事，臘制品對氣候的要求很高，如果溫度過高，就會變質。一進入臘月，母親就開始采購雞、鴨、豬肉、草魚等原材料， 開始腌制時還要備好大量的鹽、醬油，以及適量的白糖、黃酒、花椒、辣椒、茴香和桂皮。整個臘月，我家窗戶上懸掛著的、門口用竹竿挑著的都是晾曬的臘魚、臘雞、臘鴨肉。吃臘肉是件愜意的事情，母親先從掛繩上取下臘肉，然后用滾燙的開水浸泡，再把臘肉洗得白里透紅，放進一口大鍋，連同一大堆胡蘿卜、白蘿卜滿滿地燉上一鍋。到鍋上開始冒出熱氣，濃濃的肉香就會從鍋里飄溢出來，在屋子里彌漫，然后飄到屋外。我們家鄉有句俗話：“東家煮臘肉，西家屋內香。”這話可不是吹牛，年前年后，走在家鄉的大街小巷，總有臘肉的香味從千家萬戶飄出。

醬肘子是我家“年年菜”中的傳統菜，母親每年都要做的。母親總是起大早到集市買新鮮的肘子，再用剃毛刀將肘子表面的毛去除，洗凈肘子，剔掉肘子中的骨頭，里里外外抹上黃醬和鹽，放在海碗里腌一天。第二天母親就支上炒鍋，鍋中倒油，放大料、桂皮、蔥、姜、花椒、小茴香、蒜等作料爆炒，然后倒入涼水，放入肘子，添上料酒、醬油、紅糖，再放兩塊玫瑰腐乳，燉煮兩個小時，把煮好的肘子放涼，切片即可。母親精心制作的醬肘子肥而不膩、酥爛香醇，吃上一片滿口留香，許多親戚過年到我家做客必點這道母親的拿手菜。

三臘菜是家鄉“年年菜”中的開胃菜，它以生長于冬季的芥菜（家鄉人稱為野麻菜）為主料。做三臘菜關鍵在火候的準確把握。母親是做三臘菜的好手。她先將風干的野麻菜在水里泡開，洗凈，切成細末，入鍋炒六成熟，然后把芥末炒熟。將芥末、鹽、糖、麻油、花椒、曲酒與炒好的野麻菜拌在一起，涼透后放入陶罐里，壓實密封，半個月后芥末、曲酒味都充分滲透于野麻菜之中，即可開罐食用。母親做的三臘菜集咸、甜、脆、香、麻、辣于一身，鮮嫩爽口，別具風味，還有開胃通氣、驅寒止痛、增強食欲之功效。三臘菜須一點點地吃，如果猛地吃上幾口，一股麻辣氣會直沖你的鼻孔，嗆得你淚光盈盈，要是傷風鼻塞，則會馬上透氣舒暢。

家鄉人從農歷臘月二十三就開始過年了，那一天家家戶戶的年味就很濃了，我家也不例外，紅燒豬蹄、清蒸鱸魚、剁椒魚頭、糖醋排骨、蒜蓉粉絲蒸蝦、四喜丸子、干炸帶魚、八寶飯、炸酥肉等等“年年菜”紛紛登場，甭提有多熱鬧。

自從十多年前離開故土，我就再難吃到母親做的“年年菜”了，即使春節偶爾能回去探望母親，總是風塵仆仆，來去匆匆。屋外又下起了漫天大雪，母親打來電話，她說她今年準備的“年年菜”特別豐盛，就等著我這個遠離故鄉的女兒過年回去品嘗。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艱難地彎著腰，在廚房刺鼻的濃煙中，親手為她的女兒準備“年年菜”的情景，想到這里，我禁不住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