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在故鄉(xiāng)的痛

任永海

一

“包爺既不姓包，也不是爺字輩。”這句話是兄長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對包爺?shù)拿枋觥?/p>

是的，包爺不姓包，也不是爺爺輩，可村里人都“包爺包爺”地叫。老人、孩子無一例外。時間長了，人們連他的真名也都忘了。后來我想，可能他原本就沒有名字，只是一個偶然的契機、一個人的一句戲言，“包爺”便成了他的名字。

年輕時包爺是有過媳婦的，好像還有個孩子。可在我的記憶里他一直是一個人，過著幫這家?guī)湍羌业娜兆印Ｄ菚r候包爺?shù)娜兆舆^得倒也自在，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給誰家做活路就在誰家吃飯，天晴而做，天雨而息，干著百家的活，吃著百家的飯。

包爺個子不高，走路一搖一搖的，像似每一步都踩得不那么踏實。若背上東西，遠(yuǎn)遠(yuǎn)看去覺得是背著的東西在向前移動。一頂難辨顏色的帽子罩著蓬亂如草的頭發(fā)，而那帽子似乎又很沉，沉得讓他從未直起過腰。唯一充滿生機的就是他松皺的臉上長滿的胡須，時間長了不剃，很像電影里的李逵或張飛。

包爺不善言辭，卻又不是那種沉默寡言的人，想起什么，特別是他覺得高興的事時，就會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天，也不管你聽還是沒聽，聲如滾雷，震得你耳膜發(fā)麻。

在我的印象中包爺一直就是那個模樣，不曾更老，也不曾年輕，好像時光在他身上一直波瀾不驚。后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才明白，原來生活過早地剝奪了他的“年輕”，抑或從來就沒有給過他“年輕”。

就這樣，包爺老在了我心里，老成了一顆孤寒隱晦卻永恒的星。

二

那場大地震后，村里很多人都搬了出去，有一些還在城里買了房，村里便多了些閑置的房子。有人找包爺給看門，于是包爺便成了我們的鄰居，每到飯熟，母親都會給他端去一大碗飯。我在家的那段時間，他常來串門，遇上飯熟，父親總會說：“讓你吃，你就吃。我現(xiàn)在還給得起你一碗飯。”父親停頓了下接著又說，“給不起了，你想吃也都沒。”聽著父親的話，包爺端起了碗，我卻放下了筷子。

那時候包爺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給人做活路了，其實也沒人再找他做活路了，他的生計全靠政府的救濟和村里鄉(xiāng)親的接濟。父親說，前一年的冬天包爺生了一場病，人們都說包爺活不過那個冬天。只是來年花開，包爺又出現(xiàn)在了人們的視野。

父親說，如果包爺死了可能會更好一些。聽著父親的話，我竟說不出一個字來回應(yīng)，心底彌漫的全是亮晶晶的、擦拭不了的咸澀。

生命是脆弱的，脆弱得禁不起最微不足道的“意外”；生命又是頑強的，頑強得會讓所有的意外意外。每個人都飽含著對生命的渴望，沒有誰會輕言放棄自己的生命，包爺是，我們也是。然而在后來的日子里我才明白父親的話的含義。

三

我的祖先是從山西大槐樹下遷移過來的。相傳一行人到此，便被眼前的那兩棵大柏樹給留住了，他們把第一粒種子埋入土壤，任姓也就在那一刻破土繁衍開來。

小村四面環(huán)山，遠(yuǎn)遠(yuǎn)望去酷似一把“太師椅”，村東頭與村西頭的兩棵大柏樹就像“太師椅”的腿，修建在北面彎里的房屋就是“太師椅”背上的雕花，而小村就像一個坐落在椅子上的孩子，被緊緊摟在臂彎里。不管風(fēng)霜雪雨、天災(zāi)人禍，我的故鄉(xiāng)都用它殷實的臂彎呵護著一村老小。

再后來，因為母親的身體原因，我們便把父母也接了出來。離開故鄉(xiāng)前的那一天，父親給包爺剃了頭發(fā)、刮了胡子，沒了胡子的包爺顯得精神了許多。走時，母親把家里的米面和油都留給了他。

伺弄了一輩子莊稼的父母，始終不適應(yīng)外邊閑散的生活，一直說要回去，我們也想著帶他們回去看看，只是因為母親身體欠佳一直沒能成行，直到今年夏天我們才帶著父母踏上歸程。

四

這幾年家鄉(xiāng)發(fā)生了很大變化，一條水泥公路沿著山溝直通山外，人們進出再也不用跋山涉水了，修繕后的房屋煥然一新，白的墻、紅的檐、青的瓦，一家挨著一家、一戶連著一戶，錯落有致地分散在綠樹林中，小村靜靜地躺在樹陰的懷抱里。每到春天，房前屋后的杏樹、桃樹、梨樹競相開放，一團團，一簇簇，白如雪的梨、紅似火的桃、粉若胭脂的杏，當(dāng)風(fēng)拂過，滿樹的花瓣飛揚，于是，小小的村落便被洇染成一幅淡雅的水墨丹青。

然而，當(dāng)你的腳真正踏上這畫一般的土地時，心里涌動的卻是一陣陣的悲涼。原先那個熱鬧紅火的小村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個空空的巢，空寂的靜如鉛般沉重地壓在你的心頭，令人窒息。若不是犬吠引來主人，那一刻真的懷疑這就是自己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土地。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兩年多沒住過人的老屋破敗而蒼涼，歲月斑斕的墻上爬滿了風(fēng)雨剝蝕后的裂痕。院子里荒草及腰，只有門前的那一叢荊竹依舊泛著肆意的綠。

觸目過往，滿眼散落的時光里，唯有陣陣的痛，那些曾經(jīng)夢醒后的遐想現(xiàn)在早已無從找尋，只剩下孤獨的老屋在盛夏的陽光里拖出長長的身影。

母親房前屋后看了看，便讓我把來時買的饅頭送給包爺。過去時，包爺正在吃飯，我不知道他吃的是早飯還是午飯，火塘中間一根鐵絲吊著一口黑乎乎的鍋，鍋里的飯也是黑乎乎的，與吊在火塘上的鍋沒多少區(qū)別。我用勺在鍋里攪了攪，一股酸澀的餿味瞬間彌漫了昏暗的空間。包爺卻頭也不抬地大口大口吃他的飯，仿佛面前的都是美味佳肴。偶爾停歇時，他抬起花白的頭，雜草叢生的臉上只見那雙暗淡的眼，唯有“大快朵頤”時發(fā)出的聲響，讓我恍惚覺得面前的這個人還是活生生的包爺。

包爺那兒我是“逃”著離開的，我沒有回頭，我不敢去觸碰他那黯淡無光的眼神，就像我的老屋，裝滿了心酸，即便是輕輕地去觸碰也會有滿滿的憂傷落地。

凄惶破落的家讓母親沒了來時要住上兩天的打算，我們像一群過客，只在故鄉(xiāng)稍作停留。走時，母親拉著老姐妹的手，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失聲痛哭。母親的悲聲里全是對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的不舍與牽念。沒人知道，再回來時將會以什么樣的方式。

陽光擠過樹葉灑落在母親雪白稀疏的頭發(fā)上，那斑斑點點的光針一般刺痛著我最柔軟的內(nèi)心，模糊的眼里故鄉(xiāng)的身影越來越遠(yuǎn)……

我們只不過是上天隨手撒落在那片土地上的草芥，而我也不過是比包爺?shù)倪\氣稍好一點罷了。“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yuǎn)還生”。于是，將散落在故鄉(xiāng)的痛悄然植入于心，等待春天的風(fēng)再次吹開滿世界的生機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