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見的每一個人（組詩）

林珊

舊 時

那么多的風止于雨

那么多的梧桐樹又站在路邊

揮舞著細長的手臂

可是我畫下的那兩間矮屋子

還沒來得及刷上雪白的墻壁

我曾反復抱怨過這善變的天氣

水里有魚，我卻聽不到它們的喘息

內心有驚雷滾動的人

總是喜歡與河面對峙

有人在岸邊踢著小石子

我坐在樹下，很想給他寫一封信：

“舊時春光明媚，冬青樹上還有鳥鳴

我們之間，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局”

小 滿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

黃昏時，院子里又響起了蟲鳴

我躲在草木的香氣里，翻看一本舊書

“到最后，時光流逝，愛恨皆成虛無”

我想起我們曾坐在月下飲酒，仿若隔世

我想起我們曾路過一些人，但已忘記名字

現在，懸掛枝頭的花朵落下來

池塘里的水，又悄悄漲滿了

我遇見的每一個人

天還沒有黑，雨停了

送信的人來不及脫下雨衣

就匆匆穿過巷子

大朵大朵的泡桐花跟在身后，鋪了一地

而闊葉榕綠著。地下掉落的果實

也綠著。兩個鳥巢還掛在枝椏上

可是鳥鳴不見了

一陣大風，突然把雪白的花香吹遠

我在寂寥的人群中，反復想起你

我遇見的每一個人，仿佛都是你

一封信

蘆花開在很遠，山坡上已經沒有人了

你在暮色里側身，跟我說起舊時雨，壞天氣

說起折疊的月光擠疼你的右腳

淌過的水聲漫濕你的雙肩

這么久了，我們輾轉于塵世

滿院子，都是瑟瑟的秋風在吹

那個愛哭的人，薄薄地站在門前

她的眼睛里倒映著枯枝

我一直還沒來得及寫信告訴你：

我收集過很多次露水，杜撰過很多個愛人

我窮其半生，想要的，只是——

每當你想起我時，海棠又散發著

最初的香氣

光 芒

灰斑鳩停止了歌唱

天空低垂著惺忪的眼睛

整個清晨，小路蜿蜒，云朵干凈

風一直在吹，一直在吹

哎，這滿山的寂靜是我的

裸露的枝頭是我的

搖晃的蒿草是我的

四顧茫然的露珠是我的

昨夜，你垂下的肩膀

蓋在身上的星辰

——也都是我的

水岸歌聲又起

暮色還在加重

幾聲鳥鳴帶來了空曠

河水緩慢而疲憊，垂釣的人

頭頂漸漸起了寒意

我坐在木槿樹下，整整一個下午

迎面而來的孩子

為岸邊的野花兀自歡喜

哦，水岸歌聲又起

我抬頭看了看天色

想象著你從一首詩里驚醒

獨自走在人群中的樣子

暮 歸

天空始終是藍色的，湖泊也是

山谷孤寂，秋蟲尚存一絲鼻息

死亡是避不開的。風聲遲疑

牧羊人在薄暮里俯下蒼老的身子

現在，只剩一片金黃堆積在樹下

落日在懸崖邊不斷顫動著朱紅色的嘴唇

石縫里，泉水滴答滴答……

下山路上。衰草鋪遠，欒樹開花

而我正忙著低頭趕路，沒有留意身后

一只孤雁，正緊緊捂住一截白骨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