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為你遠嫁

蔡世國

半夜里突然被夢驚醒，夢中情節恍惚，但妻子的話依然清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不要先我而去，留我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地方，孤苦伶仃?！笨粗磉吺焖钠拮?，睡意全無。

與妻子一路走來的點滴，從時光的深處而來，晶瑩而清晰，落向心的湖，泛起感動、幸福、悔恨與歉意的波瀾，順著臉頰流進嘴里。

年輕時我們真的不懂愛情嗎？大學畢業后回到各自的家鄉，終歸不能忍受相思的煎熬，叫蝶的女孩義無反顧跟隨我來到落后的山區小鎮。我從來沒勇氣問起，當她面對生活環境的巨大落差時，是否有過悔意。我只記得，平原長大的蝶，在下單位的一個陡坡時，要用手扶著墻，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過那條不怎么寬的小河時，面對幾塊相隔半米遠的石頭搭成的“橋”，蝶就是不敢邁出第一步。當時的我總埋怨她太笨，現在想起，滿滿的全是心疼與后悔。當我騎著自行車，沒心沒肺地載著蝶行駛在貧瘠的鄉村公路上時，她內心到底是甜蜜還是憂傷？當簡陋的婚禮讓蝶的叔叔們極度不滿又不便發作時，我卻只知道沉浸在新婚的快樂、滿足與蝶的大度。現在想想，外表柔弱、內心倔強的蝶，怎么會在自己的至親面前流露出一點委屈呢？

突然就大徹大悟，當我習慣了在外面跟同學朋友玩到很晚回家時，蝶為何會抱怨、會爆發。盡管我們成了家，但對于她，這里永遠是他鄉。在這個偏僻的小鎮，寂寞深深的夜里，那種骨子里散發出來的孤獨感，那種拿起電話卻又不知該打給誰的無助感，吵架后一個人站在陽臺上哭泣的失落感……我突然感同身受，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雖是在黑暗中，但妻子鬢角的白發，眼角漸生的皺紋，在心里卻無比清晰。妻子由當初的小鳥依人，變得越來越獨立，據說這是一個男人的失敗，我以前不以為然，今晚，這種失敗感卻如此強烈。從結婚到現在，我何曾讓她省過心，以前她用溫柔與順從感化我，現在她用堅定與從容支持我。偶爾也會有些抱怨，但對我的關心一如既往，在她面前我成了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我不知道有幾個妻子會給男人端洗腳水、剪腳趾甲，僅僅這兩點，想起就是甜蜜的幸福，可此時此刻，突然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關于遠嫁的問題，我曾措辭強烈地表達過自己的觀點：你大學畢業，去一個新的城市工作，你沒感到委屈或者是做了什么犧牲，相反，你覺得榮耀；可為什么你跟隨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去一個新的地方就認為是自己做出了莫大的犧牲呢？今天終于明白，去一個城市工作，是占領；愛一個人，把一生不計任何后果的托付給對方，是奉上了自己的所有。

我們都曾傻傻地以為愛情是生活的全部，愛情也曾讓天涯變成咫尺。今夜，我突然懷疑，真的是男人如山、女人如水，只能是水圍著山轉？又或者是受儒家文化的影響，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成為理所當然。男人去哪，哪里就成了女人的故國家園，連鄉愁好像都是男人的專利，記憶里很少有女作家寫鄉愁的，女人似乎真的成了丈夫的附屬品。

我總認為，遠嫁的女人必有強大的內心。是骨子里女漢子的潛質，還是獨在他鄉的歷練？淚水落寞人后，笑容燦爛人前，即使那個男人負心，讓你感覺失去整個世界，陌生街頭，一顆心卻歷久彌堅。

我想知道，遠嫁他鄉的女人眼里，中秋節的明月，是竹馬柔情蕩漾的酒窩？還是玩伴熟悉的笑臉？我深深知道，中秋節的月餅，咀嚼的是母親遙遠的牽絆，品味的是父親無聲的思念，酒杯舉起，想送祝福，卻只能望月懷遠。

所有遠嫁的女人啊，你許男人生死相依、一生癡戀，何懼萬水千山。濃情過后，無論寄情山水心隨風，還是宅居窗前情如煙，誰懂你眸子的憂傷、心底的孤單，還有愈老愈濃的鄉戀？所有重情的男人呀，若今生有一個女人為你遠嫁，來生莫再自詡為山，自私得等她奔向你。請做柔情的堤，圍她成湖，兩情繾綣。既然曾許她一生溫暖，怎忍心看她偶有輕嘆？

妻子依然熟睡，完全察覺不到我心底的波瀾。生活讓蝶的翅膀不再輕盈，她的成熟散發著另一種光輝，讓家沐浴生活的溫暖氣息，讓未來的路一片芬芳?！八郎蹰?，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蔽夷芟氲阶罾寺氖?，就是陪你一起慢慢變老。

今生是彼此的風景，你跋山涉水來看我，來生，就讓我為你遠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