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蠻子

陳洪文

40幾年前一個冬天，康蠻子在百里開外的斗龍港挑河。在這樣的大型水利工地上挑河不但能吃飽肚子，拿工分，每天還能有一斤四兩米的補貼呢。

康蠻子所在的一組任務提前結束了，等幾天工程全部結束后大家一起乘船回去。可是康蠻子歸心似箭，非要步行回家不可。一是天氣不好，二是不認識路，所有人都勸阻他，可他就是不聽。當然，他是“蠻子”么，跟“蠻子”是沒道理可講的。

第二天一大早，兩個要好的一起陪他走回家。三人各自的行李、工具，還有省下來的幾十斤米，一人一副擔子挑了就走。路遠無輕擔也就罷了，半路下還起了雨夾雪，很快濕透了衣服，路也很快就泥濘不堪了，布鞋一路上不知道要陷在泥里多少回。

當晚在一個不知名的村莊借人家鍋灶才算吃到了一天里的第二頓飯，晚上就睡在人家的灶前，地上鋪著稻草算是床。第二天一早雨停又趕路，半道又是雨夾雪，昨天的衣服還沒烘干，一會兒又被淋濕，就這么一步一滑，哆嗦著趕路，到晚終于到家了。

偶爾提起這事，康蠻子總是淡淡地說：那兩天呀，凍死了，餓死了呀。他的兩個要好的朋友說，也不能怪他蠻，家里兩個孩子在等著，還有個大肚子就要生養了，能不急嗎。

這些也就罷了，尚有其他不可以理喻的事情，在他那里也成了天經地義：大女兒訂婚他能提前一天玩失蹤，二女兒表現不好他能挑最惡毒的語言來罵，兒子、兒媳過年沒有提前給他買好新衣服他能絕食以示抗議。對人也就罷了，對畜牲也是如此。打雞罵狗司空見慣，那年小豬不吃食了，他急了拿刀要去砍了小豬的頭……真是蠻不講理。

感謝歲月這把無情的殺豬刀，終于將康蠻子一刀一刀的削成了一個彎腰駝背走路慢騰騰的老頭，削得他再也沒了銳氣，再也“蠻”不起來了。雖然聲音越來越大，大都時候說話都是扯著嗓子，那是因為他自己聾。

非要說他還是“蠻”，那就是對自己了。

兒子給他房間里裝空調，死活不要。兒子不理他，強行裝了。他很生氣：你裝你的我不用，也不會。兒子設定好溫度，在按鍵上做個記號，教他開按這個，關也按這個。他把遙控器往那里一丟：我不要，我不用。兒子說：管你用不用，反正熱死了不要怪我。他說：熱死了拉倒，不怪你。

果然這空調在他房間里只是個擺設，唯一的作用就是有差不多大老人到他房間參觀，他會指指墻上，炫耀他有空調，讓人家羨慕，然后自己會很滿足，笑意堆滿老臉。

年初，他病了，也不說，等孩子看出來了，讓到小診所掛了兩天水，問好些了嗎，回好多了，結果，連走路都越來越困難了。送到醫院住了幾天，出院后對病友說，以后不抽煙不喝酒了，醫生囑咐的，沒辦法呀，很積極很主動的樣子。開始，滴酒不沾，香煙送人。沒幾天，手指上就常常夾了香煙，飯前也習慣性的端起了酒杯。有人反應到他兒子那里，他兒子卻不為所動：隨他去吧，只要他喜歡，再說了，他“蠻”勁上來了，牛也拉不動。

夏收，也去湊熱鬧，瞎操心，讓他別管別煩，表面上表現還好。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又把自己當成了大勞力，結果又趴下了。問干嘛的，說菜地上兩行豆子沒出來，補種的。兒子立馬跟他吼了：讓你別煩少管，那里種的是金豆子嗎！那塊地方有屁股大嗎？能收多少呀？他的蠻勁又上來了，這次不要你管了，死了拉倒。

兒子聲音更大了，說：說死就能死得了嗎，上次生病，不說這次收的麥子，就是才種下的稻子等秋天收上來都不夠你住一次院。這次你不給我好好看病，等拖到嚴重了，明年的收成用在你身上都不夠！

于是，康蠻子不蠻了，乖乖的配合治療了，幾天后又扯著嗓子叫他快做爺爺的兒子起床，不要睡懶覺了。

當年康蠻子著急回家，是因為妻子肚子里懷著他的兒子，來年春天，兒子出生了，再來年秋天，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了。康蠻子此后未再娶，50幾歲就掉牙白發了，如今他已是80歲高齡了。該有的老人病他都有，所幸沒有“絕癥”，更加慶幸的就是他思想簡單，生活簡單。如果沒有意外，這樣的人應該長命百歲吧。！

康蠻子是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