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入老境

文馮積岐

偶爾，在微信上看到的“心靈雞湯”，說人老了之后，應該怎么樣，要怎么樣。當然，這些話語本身沒有什么錯，我總覺得，給老年人灌這些“心靈雞湯”的人，是站著說話不知腰疼。當我漸入老境之后，我深有體驗，人老了，不是你要怎么樣，應該怎么樣，而是你能怎么樣。這是很嚴峻的現實人生。

也許，你的心態很年輕，如同二十歲的青年，四十歲的壯年。然而，不爭的事實是，人老了，首先是身體的老去。過了六十歲，我明顯的感覺到，激情不夠，記憶力衰退，體力和耐力都不如年輕的時候。我在青壯年時期，用鋼筆寫小說，像打字機一樣，一天寫一萬四五千字，天天如此，連續寫四五十天也不困乏。短篇小說從來不過夜，早上鋪開稿紙，晚飯前就完成了；一部中篇小說，只寫三五天。可是現在，一天寫三四千字也很疲倦了。從筆尖上，我感知到，我在老去。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此，我覺得，漸入老境之后，盡量不喝那些要怎么樣，應該怎么樣的“心靈雞湯”。如果說，非要怎么樣，就要勇敢地面對自己，知道自己是老年人，不要強裝年輕，做出年輕狀，而是要有老年人的做派和心態，要恭恭敬敬地服老。農村人有一句話說的很實在：老了別夸幼年，窮了別說富漢。毛澤東當年說，這個世界是屬于你們的。他說的你們，指的是年輕人。年輕人才是創造生活、創造世界的生力軍。當我上了公交車，有人給我讓座的時候，我知道，我老了；當我從案桌前起來時，眼前發花的時候，我知道，我老了；當我上樓梯，氣喘吁吁的時候，我知道，我老了。關鍵在于，自己要知道自己不再年輕。我在公園里，在商場里，在車站，在機場，每逢碰見那些身體干瘦，頭發雪白的老人說出不得體的話，或者有不得體的行為時，我覺得，可笑而可惡。老了，就要活得像老人一樣：慈祥、善良、和藹、得體。

在生活中，我也常常碰見這樣的人——已經五十好幾了，他們給我說，馮老師，我現在還沒有時間，等我退休以后，我開始寫長篇小說，寫幾部文學巨著。我想，他們之所以這樣說，并不是吹牛皮，而是沒有漸入老境的體驗。長篇小說的寫作既是一種腦力勞動，又是繁重的體力勞動。你年輕的時候，都沒有寫出長篇巨著，等退休以后，思維、激情、體力、毅力都跟不上了，還能寫出什么長篇巨著來？年輕就是力量。還是趁著年輕，干些正經事吧，再不要說，退休之后怎樣的話了，那只是你的美好愿望。

我覺得，漸入老境之后，就沒必要給自己的人生再做出什么規劃了。盡力而為，順其自然，是活著的最好方式。

當然，漸入老境，不必沮喪，不必自卑。衰老是自然規律，誰都終將老去，誰都終將和這個世界分手。如果我們抗拒這個自然規律，無異于堂吉訶德拿著長矛去和那輛風車搏斗。人生的季節如春夏秋冬，每個季節有每個季節的風采。既然老了，沒有了春天般的絢爛多彩，沒有了夏天一樣的熱烈高漲，總該有冬天般的純凈安詳吧。漸入老境，就要書寫老年人生的篇章：該放的放下來，該慢的慢下來，披著人生的霞光，腳步平穩地向前走，活出一個老年人的樣子來。雖然，人生很難弄明白；可是，我們要盡量的越活越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