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談論雨水[組詩]

川美

河流的雕塑

畫家畫在帆布上的河流

寒風畫在大地上

再畫上

冰凌，雪浪

斷草，殘陽

一條冰河，以河流的姿態停住腳步

一條冰河，成為河流的雕塑

沉默的思想者

用整個冬天自省

向著大海，校正朝圣的方向

直到春天降臨

從沉思中醒來

率眾水上路

每一滴水，都是一位圣徒

但，每一滴水不都能夠到達大海

每一位圣徒，不都能夠進入天堂

雪后初霽

臉頰綻放野百合

手指綻放廣玉蘭

脖頸綻放六月雪

乳房綻放百里香

肩胛綻放白玫瑰

腳踝綻放馬蹄蓮

最是一雙迷人的秀腿

開成梨花兩岸，千樹萬樹

靜候中，金甲武士縱馬而來

穿云破霧，旋即

馳入

一片白光

初春的好詞

初春，一棵柳樹站在小河邊

渾身披掛清新的詞語

柔風像透明的絲巾裹住了頭發

柔風，是一個好詞

絲巾，是一個好詞

一只蝴蝶，別在發鬢上

蝴蝶，是一個剛剛復活的好詞

嫵媚的，有故事的

陽光垂下金睫毛

陽光與睫毛是一對甜味的好詞

神的纖指滑過樹的前額

神，是站在階梯頂端的好詞

而我最愛它創造的柳鶯

一對柳鶯在枝頭鳴叫

整片樹林都幸福起來

一汪春水

之前，她叫冰，穿雪紡的白裙子

她是個冷美人

連看你的目光都是斜視的

我見過這樣的烈女

所有男人都敗在她嘴巴的刀下

——我說的嘴巴，是彈出語言之韌的唇，

不是吻

但是，有誰相信烈女不渴望獻出吻呢

只不過，她要的戰神還未出現

——她冰山的冰，匹敵的是火山的火

事實果真如此。你看不見交戰，甚至

談判也沒發生，她就躺在了他金色的戰袍下

——柔軟成一汪水

一汪春水！且將解開柳絲的發辮

一場春光春水的蜜月

最幸福的情侶也遜色幾分

分享春光

這么好的春光

不信誰能把它拿去

權勢不能，金錢也不能

這么好的春光，當與萬物分享

屬于你我的

不比一只麻雀更多

這么好的春光

這么體貼的太陽的美意

我把它分成五份

一份寄往我父親的陰涼之地

他咳嗽的病根兒或能緩解

他記憶的枯樹或能復活

一份寄給鄉下的母親

她的小院寧靜，有金黃的谷粒

母雞三只，偎著墻根曬翅膀

一份和糯米粉做成南瓜餅

你若趕得上火車，傍晚到來

我再為你泡壺好茶

一份縫進孩子的肚兜

如果有個那么小的孩子

我就從頭做一回溫柔的媽媽

最后一份，最小的一份

要細細研磨成丹，用雨水送服下

嗯，想陪桃花再燦爛一回

大地的嬰孩

你來了，大地的嬰孩

母親們乳房鼓脹地望著你

爭做你的奶娘

你眼白淡藍，瞳孔清澈，一塵不染

你專注地望著，卻不凝神一物

世界于你，如你于世界一樣新奇

你不是人間的頭生子

你沒有啼哭地娩出

你有笑靨，在嬌嫩的臉上，含而不露

我恭敬地等你帶來新啟示

等你奶聲奶氣地吐出一個個新詞：

細雨，草芽，燕子，桃花……

我從房子里放出年幼的子女

讓他們陪你一起玩耍

老人們笑著，忘了腿疼和咳嗽……

我看著你長大

像從自己手上長大的兒子

穿過青草，挽起頭戴花冠的新娘

絹花開在清明時

清明一到，絹花就開了滿街

牡，蓮，菊，梅，亂了季節

早醒的蝴蝶，夢見自己

跌進百花園

——像真的一樣！

我們帶上祭品

探望山中親人——他們在那兒等著

一年，或者更長

看見我們，高興，卻矜持，沉默不語

我們擺好花束，蘋果，酒……

焚香，磕頭

他們正襟危坐，雙目低垂

高堂，還是莊重的高堂

之后，目送我們離去

或將美味品嘗

——像真的一樣？

想起先前葬在樹下的云雀

有小圓石的墓碑

也為她送去一把谷粒祭了

次日，谷粒全被啄光

半空傳來一聲聲鳥鳴

尖銳，婉轉

——像真的一樣！

不要責怪水蛭

——給亡父

“不要責怪水蛭，

它叮你，因為你還有血”

“瞧，你眼淚真多，

你流淚，因為你還有疼”

“也別恨誰傷了你的心，

你傷心，因為你有活著的心”

如今，父親坐在山坡上

似看非看地朝著村莊

沒有血，沒有淚，沒有疼

心，也好似輕輕地飄著

一片白羽毛

一只蜥蜴

早春，獨自穿過林地

沿溝渠緩慢行走在曠野里

從前，祖父點過種的土地

已被旋耕機翻過了

田埂上開著古老的蒲公英

祖父沾滿泥土的手，垂在墳墓里

不能摘下一朵小太陽

為我插在發辮上

——唉，我哪還有烏黑的發辮？

——梳發辮的小姑娘去哪兒了？

一只蜥蜴從腳邊跑過去

在一米遠的地方回頭看我

它不會認識我的

它是那無尾蜥蜴的第幾代孫子？

彼時，小伙伴們砸斷老蜥蜴的尾巴

我親眼看見老蜥蜴給蛇寫信

我們驚呼著四處逃散

奇怪，蛇后來并沒找上門來

蛇沒收到信嗎？

還是老蜥蜴壓根兒沒把信發出去

——可憐的小伙伴都去哪兒了？

——還在驚魂未定的路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