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之前（組詩）

李之平

死亡保護著我們

——科恩離世

老牌詩人歌手科恩去世了

這位與我父親同歲的男人

比我父親遲一年離世

他的帥氣優雅保持到最后

一個憂郁的戰士

一直在抵抗死亡

接受了禪宗的指導

用詩和音樂與死亡和寂寞戰斗

近期我陷入無邊虛無

（憂郁癥犯了？）

無所事事消耗艱難的時間

這感覺無法跟任何人傾訴

甚至懶得尋找佛力

也忘記自己皈依過

神佛會在遠離他們時

保護自己？

今天，看到科恩那句話（大意）：

死伴隨我們

只有用友善，愛，藝術

聚起發光的燈

是啊，死亡一直保護著我們

最寂寞的時刻

他們充當了上帝

既然好容易投胎做人

我想，該振作了

辭 別

多少年后

我們重復著同樣的告別

母親仍要在我離開后

難過，落淚

親人們分離太久

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后

情感的分子高速滲透

所以我不敢多跟母親在一起

甚至不愿對愛人太好

我怕窺視著我們的幽靈

哪天嫉妒心發作

隨時將至愛擄去

更多的告別

發生在陌生人之間

火車或高鐵上

我們一路歡談

分別時刻

道著再也不會見的再見

另一撥人上車

忘記之前與鄰座在一起的歡悅

送別啊送別

留下不能分別的

必然會超越恐懼

生死共存了

夜行列車布魯斯

鐵軌咔塔

提醒心們沉住氣

戈壁灘遠方

更沒有燈光

天上的星

證明孤獨就是永恒

只有布魯斯

解說混沌和無明

甚至過濾出清澈與激越

唯此確信這旅程

不是走向死亡之地

是向前方的曙光慢行

寒露之前

寒露之前會降霜

早晚穿起了棉衣

菜地里的西紅柿辣椒

以及豆角茄子還有各類瓜果

倔強地挺著綠色

苗蔓拖著骨架

趴在地上和棍架上

在我砍斷瓜蔓

發現大黃瓜花鮮亮地開著

甚至在已經枯萎的豆角蔓上

發現白色的豆角花

它們還想活著

哪怕不可能結果了

仍不愿死于寒冷與凋零？

滿園交織的深綠和萎黃

它們不知道命運已經來臨

不日霜降，所有的綠色稈莖

都會凍硬結霜。

第二天日出，流出膿水

然后披靡在地上

被人叉去喂羊

或整個當柴火燒了

土地重歸寂靜

一絲不掛

等著大雪覆蓋

等著春天開耕

母親獨坐床頭

她坐著

習慣性地望向窗外

也許什么都不想

也會自然地感慨——

時間就這么徹底過去了

一年年老下去

腰彎下去了

年輕時的光華歲月

朝夕不分的干勁

永遠地成了昨日

過了五十多年的老伴

爭吵打罵了一輩子

去年秋天去世

彌漫在耳邊五十多年的

吵鬧聒噪聲戛然而止

斗爭的鏈條斷裂

生活頓覺不協調

是啊，太容易想到墓里的寂靜

土埋半個身子

半個人與身后的世界

關聯對話

此刻，陽光曬著半個屋子

新疆秋天的強紫外線光

干燥地撫過面頰

萬事都可以放下

如果兒女不再讓她操心

她是可以安心幸福地

迎接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