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簡單的奇女子

老愚

這是一部手寫的稿件，是亞妮從父親的遺物里發現的。

作者在手工裝訂成冊的書稿首頁寫下了《女兒亞妮》4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出版社以此為書名。亞妮，這位聲名遠播的浙江衛視主持人，因《沒眼人》一書而被更多的人知曉，也因此榮獲2016年度中國文化人物大獎。這是垂暮之年的老者記錄女兒的點點滴滴，也可視作為愛女所作的人生傳記。行文從容，脈絡清晰，貌似波瀾不驚，實則驚心動魄，一個奇女子的人生狀貌躍然紙上。

在我看來，亞妮的人生可以用“天賦異稟，特立獨行，明媚多姿，高潮迭起”來形容。

她幼年跟隨老師學習美術，奠定了堅實的素描功底；后進入京劇訓練班，練就一身過硬的刀馬旦功夫；機緣巧合，又被電影導演相中，遂即成為耀眼的演藝新星；從北京廣播學院導演專業畢業后，進入電視臺，迅疾大放異彩，是中國最早以個人名字命名的《亞妮專訪》的主持人；因拍攝記錄太行山深處“沒眼人”（即盲人）的生活與命運，而進入電影導演的行列，她執導的電影《阿米走步》，榮獲國際體育電影節評委會特別大獎；又因為寫作《沒眼人》一書而進入暢銷書作家行列；她還是非遺保護志愿者和盲人公益活動者……她極富變化、跌宕起伏的人生，才華和機遇不可或缺，更應是性格使然。

“亞妮并不是一個志向高遠的爭強者，她遷就，忍讓，溫弱，且隨遇而安。”父親何守先的這個判斷，概括的是亞妮原本的品性，經歷噩夢般的“文革”后，她的性格發生了改變。父親遭受迫害，亞妮為關在牛棚的父親送藥送飯，真切感受到了由天堂而墜入深淵的人生變故。“‘文革迫使她改變”，《女兒亞妮》一書里記載的兩件事，足以印證父親的看法：

小學二年級的一天，放學那會兒，亞妮突然聽到對面教室里傳來妹妹的呼救聲，她迅疾沖進去，見一幫頑劣男生正在欺負妹妹，亞妮一把推倒手舉掃帚的家伙，“三下五下奪過掃把，橫身，急掃，‘呼啦——幾個男生倒地。她不慌不忙推倒桌子，牽過妹妹的手，幾步走到門口，回頭一字一頓道：‘誰再敢欺負我妹妹，我打死他！”

父親在牛棚，母親下放農村，保姆被造反派勒令返鄉，家務多半壓在年幼的亞妮身上。她去菜場撿賣剩的菜葉子，編草帽賣錢。一天，念子心切的何守先偷偷回家，在院子里發現了編草帽的女兒，“她稚嫩的小手，已經因為在水里不斷浸泡和長時間編織而紅腫，兩拇指在滲血。我一把拽起她，她卻甩了我的手，兩眼直視著我，淡然，無話。我扭頭回家，沒再回頭。”

那時代國家動蕩不寧，人性畸變，亞妮的處世態度隨之而變。她厭惡人際爭斗，也不與人爭長短。她的性格里隨之有了兩樣新元素，那就是獨立和堅強。父親何守先這樣評論自己的女兒：無厘頭的簡單，干凈，自心。

所謂簡單，指的是說話直截了當，做人做事，從不動用機心，她似乎也沒有什么機心可動。干凈，當然說的是內心純凈，無一絲齷齪念想——亞妮說，在接觸“沒眼人”之前，她沒說過一句臟話，聽到臟話就臉紅。自心，應該指的是一切由心支配，隨心而為。身為浙江衛視當家花旦，卻毅然決然鉆進大山里，與一幫沒眼人滾在一起，為拍攝一部真實感人的電影《沒眼人》，花了10多年工夫不說，最后竟賣房舉債拍片，自此走上了一條艱難的人生之路。

因為內心干凈，她不貪錢財。《亞妮專訪》報道云南傳習館引起社會關注，廣西企業家韓潮出于感謝，準備送她一輛凌志，車開到杭州，她卻百般拒收。人家最后只好又把車開回去。

也因為干凈，亞妮舍得付出。盡管電影后期制作急需錢，但拿到《沒眼人》一書首筆版稅后，她卻立即趕往太行山，將10多萬元送到“沒眼人”手里。

唯其如此，她才將許多不可能都變成了可能。這其中發揮作用的，當然有她光彩照人的魅力，但更重要的，恐怕還有她對人的那份真誠與信任。

書里寫道，安徽淮北電廠工會干部管祥麟，辭職考察中國56個原住民地區，行前來到杭州，希望與他的偶像亞妮達成一筆交易：以民間藝術考察信息，換取一套攝像記錄設備。除了整天跟隨亞妮的攝像師楊銘外，同事們都覺得不靠譜，擔心碰到了騙子，但亞妮當場一口答應對方的條件。許多人，一開始是為了掙亞妮的錢而來的，因為亞妮總是付給合作者優厚的報酬——她懂得尊重人，到最后往往成為她的朋友，愿意無償幫助她。

她是第一個闖入生命禁區，用影像復原西夏歷史的電視人。《神秘西夏》播出后，贏得觀眾好評，原因就在于，她有豐厚的人文素養和出色的即興發揮能力，足以與專家進行深層對話——片子里的幾個老專家無一不被她激活，講出了埋在心底的發現，只有這樣，她才能準確、全面地將西夏史的研究全景告訴中國人。

采訪中國第一架鋼琴制造者林炳炎時，老人患老年癡呆多年，基本上喪失了語言表達能力。她聽從父親的建議，用寧波話撬開了老人的記憶，“一個蒼老的聲音嗡嗡地蓋過來……林炳炎空空的眼里居然有了內容，手顫抖著、擺著，‘陳立夫給了20萬法幣，我們用柴油桶燒，溶解松香……”片子播出一個月后，老人去世，老人的兒子對亞妮說：“我父親，這一生，就在等你。”

……

至于亞妮，她一直感激兩個人，認為這兩個人的兩句話讓自己做了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一個是她父親的話：“做事有始有終，做人坦白磊落。”

一個是保姆“大腳嬤嬤”的話：“什么事，熬過去就好了，船到橋門自會直。”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