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瞬間

陳夢

我的父親是家里的頂梁柱，作為這樣一個重要的存在，自然不怒自威。可他給我的感受卻常常是喜怒不驚，甚至不近人情。

去年三月，奶奶去世，在趕往老家的路上，父親的臉上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這樣的父親，我真不理解。

到了老家大院，看到的是滿滿的人頭，都圍著奶奶的棺木，大聲地哭喊著。唯父親在人群中倔強地昂首挺胸，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轉眼間，夕陽已落，白天哭的人都散了。天尚涼，風一陣陣拂得人心生絕望，幾顆星點似乎凝結在空中，慘淡的微光映著父親滄桑的臉龐。他靜默著，好像一座抑郁千年的黑色雕像。萬家燈火漸漸點亮，父親的臉色卻越發晦暗了，周圍是苦澀的寂寥。

奶奶依舊躺著，表情好似嬰兒的睡容那般安詳。父親轉頭凝視著那棺木——我第一次看見父親的眼中盈了淚?；椟S的燈下，他紅腫的眼眶被光與影勾勒得更加醒目，沒有了昔日的深邃與威嚴。點點熱淚閃爍著，涌動著，搖搖欲墜地懸在眼眶里，父親卻愣是沒有讓它流下來。

那一瞬間，我竟覺得父親生硬的臉前所未有地可親起來，使我油然而生出一種歉意，一種敬愛。盡管那一夜的淚花僅維持了短暫的一瞬，卻成為了我心目中亙古不變的美麗回憶。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父親的鎮定不是冷漠，而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堅強；父親的沉默，不是無言，而是千言萬語卻無法表達的深情；父親的淚水不是做作，而是對奶奶真情的最美麗的流露……

父親唯一的一次哭泣，像曇花一般開了，又像曇花一般謝了，悄然無聲地閃爍了一瞬，便再不可求。但正是那短暫的一瞬，我才真正地認識了我的父親——我那堅強而溫柔的父親！

盡管人生漫漫，世事難辨，但父親的淚卻讓我遇見了一生中最美麗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