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繼鋒 李 晶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論瓦利茨基對馬克思自由觀的構建
黃繼鋒 李 晶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安杰伊·瓦利茨基是當代東歐新馬克思主義的著名代表人物,他力圖通過對馬克思的自由概念內涵、馬克思對資本主義自由的評價、自由與共產主義的關系以及實現途徑等思想的分析和梳理,構建出一個完整的馬克思主義自由觀。他的思路及其觀點對于我們科學理解馬克思主義具有重要啟迪意義。他對馬克思自由觀的論述也存在不足的方面,需要我們辯證地看待。
安杰伊·瓦利茨基;馬克思;自由觀;構建
安杰伊·瓦利茨基(Andrzej Walicki,1930—),波蘭人,是當代東歐新馬克思主義著名代表人物。他在眾多研究領域,尤其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俄羅斯歷史、波蘭思想史等方面的研究,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研究成果,迄今已有十幾部專著問世。瓦利茨基在波蘭有廣泛的影響,“那些想成為哲學家,思想史家、語言學家或俄羅斯政治學家的人不得不從學習瓦利茨基的書開始他們的研究”*Andrzej de Lazari, On Academic Achievements and Services of Professor Andrzej Walicki. Dialogue and Universalism, 2006, (16).。同時,他的不少作品還被譯為英、德、意、法、俄、日等多種語言,在國際學術界也享有聲譽。
對馬克思自由觀的構建在瓦利茨基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瓦利茨基認為,“整個馬克思主義中的歷史、人類社會以及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都是圍繞自由而展開的”*Andrzej Walicki, Marxism and the Leap to the Kingdom of Freedom: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Communist Utopi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 p.11.,但由于馬克思本人沒有系統地論述他的自由觀,由此引起諸多的誤解和歪曲。為此,瓦利茨基力圖通過對馬克思的自由概念內涵、馬克思對資本主義自由的評價、自由與共產主義的關系以及自由的實現途徑等方面的考察,把馬克思主義的自由觀完整地展現出來。他的研究思路及其觀點對于我們科學理解馬克思主義具有重要啟迪意義。
瓦利茨基認為,雖然自由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概念,但由于馬克思對自由的使用有時是積極意義上的,有時是消極意義上的,且馬克思本人對此未作詳細區分,這給后人的理解帶來很大的歧義,甚至不少人把馬克思的自由觀看作是一種歷史目的論。這種目的論認為:“歷史有意義就意味著人們在歷史中一直追求著確定目標;在不同歷史階段對這一目標的追求是一種必然性,這種必然性起初表現為人類自發行為的結果,后來,在歷史發展規律被科學地確立以后,又表現為自覺的能動性;自由就是對必然的理解和對歷史目標的自覺追求。”*[波蘭]A.瓦里斯基:《論馬克思的自由概念》,《哲學譯叢》1983年第1期。除了東歐一些新馬克思主義者外,像卡爾·波普爾(詳見其著作《歷史主義的貧困》)、安東尼·吉登斯(詳見其著作《歷史唯物主義的當代批判》)、羅爾夫·格魯內爾(Rolf Gruner)(詳見其著作《歷史哲學:批判的論文》)、弗朗西斯·福山(詳見其著作《歷史的終結及最后的人》)等西方學者也都持這種觀點。對此,特里·伊格爾頓將其概括為“馬克思主義是一種宿命論”*[英]特里·伊格爾頓:《馬克思為什么是對的》,李楊等譯,新星出版社2011年版,第44頁。的西方反馬克思主義的觀點。
瓦利茨基認為,對馬克思自由觀誤解的原因在于只看到了馬克思自由觀的某一方面,而忽視了其他方面。他指出,一般而言,馬克思的自由觀包含四個方面的內容:(1)馬克思以嚴厲批判傳統自由觀著稱;(2)馬克思同時以歷史唯物主義(瓦利茨基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是宿命論的社會發展理論)創立者而著稱;(3)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意味著人類的真正自由;(4)馬克思建立了一種總體性的歷史哲學。他認為這四個方面的內容本身蘊藏著多對矛盾:其一,批判資本主義自由觀和創立宿命論的歷史唯物主義否定自由,而共產主義和歷史哲學則高度肯定自由,因而(1)、(2)與(3)、(4)是一對矛盾;其二,強調決定論的歷史唯物主義與強調人的重要性的歷史哲學,即(2)與(4)是一對矛盾;其三,否定人的主觀意識的歷史唯物主義與強調人的主觀意識的共產主義,即(2)與(3)是一對矛盾;其四,歷史唯物主義本身容易造成決定論與唯意志論這兩種相對立的錯誤解讀,即(2)內在包含著一對矛盾。對此,法國學者米歇爾·勒維(Michelle Levy)也認為,馬克思有兩種歷史進步觀,一種是黑格爾主義的、目的論的和封閉的,一種是開放的、批判的、非目的論的,在《資本論》和馬克思的晚期著作中可以找到。*參見[法]米歇爾·勒維:《馬克思的兩種歷史進步觀:封閉的與開放的》,《國外理論動態》2001年第4期。換言之,馬克思思想存在矛盾性的一面。然而,瓦利茨基卻認為,這些矛盾看似矛盾,實際上并不矛盾,根本原因在于馬克思對自由的定義是有別于傳統的,自由的內涵是多方面的。
(一)馬克思的自由概念是融合“真我”和“自我控制”的結果
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的自由是哲學層面的,而非政治法律層面的,“馬克思的自由指的是聯合起來的個人能自我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即是說,人們的行動是他們本我的體現,反映了人們自身最真實的想法。這種自由的本質(與法律的和政治的自由相對)可以追溯到希臘文化傳統,在那里拯救或自由被定義為‘一種走向真我(true self)和獲得自我控制(self-control)的狀態’”*Andrzej Walicki, Marxism and the Leap to the Kingdom of Freedom: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Communist Utopi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1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9頁。。然而,瓦利茨基指出馬克思又超越了最初的“真我”和“自我控制”,表現為:首先,馬克思的“真我”的自我認同領域僅限于人類的類本質。其次,馬克思的“自我控制”指的是“決定和控制人的客體化”*Andrzej Walicki, Marxism and the Leap to the Kingdom of Freedom: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Communist Utopi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17.,其中,“最為重要的是,確立對經濟力量的合理控制、有意識地掌控人類集體命運、用自由取代‘盲目、原始’、將有目的性的行動與人類本質聯系起來”*Andrzej Walicki, Marxism and the Leap to the Kingdom of Freedom: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Communist Utopi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17.。所以,馬克思的自由觀包括“人們對自己產品的異己關系的消滅”和“供求關系的威力也將消失”*《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9頁。。換句話說,自由需通過積極克服異化的階級社會機制——生產方式和市場的私人占有,來重新整合世界范圍內的人類。
(二)馬克思的自由概念主要指的是積極的自由
以賽亞·伯林將自由分為消極自由和積極自由兩種。他認為,消極自由指的是在“被動”意義上的自由,即人在意志上不受他人的強制,在行為上不受他人的干涉,也就是“免于強制和干涉”的狀態(LIBERTY FROM……)。而積極自由是指人在“主動”意義上的自由,即作為主體的人做的決定和選擇,均基于自身的主動意志而非任何外部力量。這種自由是“做……的自由”(LIBERTY TO……)。*參見[英]以賽亞·柏林:《自由論》(修訂版),胡傳勝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170-183頁。瓦利茨基按照以賽亞·柏林關于消極自由和積極自由的劃分標準,指出“人權”由于保證個人在不可侵犯的私人事務領域內不受任何干涉,因而屬于“消極自由”,“公民權”由于保證公民積極參與國家事務的可能性,因而屬于“積極自由”,而馬克思承認只有“積極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所以,馬克思反對“人權”這一自由主義概念,支持“公民權”這一民主概念。瓦利茨基進一步分析,由于行使政治影響的可能性關鍵在于平衡階級力量,那么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制度下政治自由的作用這種分析很容易得出資本主義的自由是不充分的自由的結論。瓦利茨基認為,正因如此,在馬克思的后期著作中,馬克思強調了“積極自由”的其他形式以此來增加無產階級的力量,為實現積極自由準備條件。
(三)馬克思的自由概念關注的是整個人類的自由
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關注的是人類共性的自由以及在共產主義社會中最大化的最終的人類聯合力量,雖然馬克思也贊同個人的自由,但僅限于其作為共產主義自由的一部分,作為人類共同自由的個人參與部分以及作為人類全面自由發展的能力中的個人部分。在瓦利茨基看來,在馬克思那里,人類解放觀與個人自由的自由觀不僅是不同的,而且是不相容的,甚至是相互排斥的。對此,瓦利茨基認為盧卡奇深刻理解了馬克思自由觀的這層含義。盧卡奇寫道:“這里的自由并不是指個人的自由。這不是說,充分發展的共產主義社會將不知道任何個人的自由。相反,它將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嚴肅對待這種要求并使它成為現實的社會。然而,甚至這種自由也決不會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家今天所想象的那種的自由。……這是一種與其他(同樣孤立的)個人對立的自由。一種利己主義、自我封閉的自由……對自由王國的有意識的要求,只能意味著有意識地采取將真正導致它的步驟。鑒于在當代資產階級社會中,個人自由是建立在他人不自由的基礎上的單方面特權,因此只能是腐敗的和腐敗人的東西,這種要求恰恰就意味著拒絕個人自由。它意味著有意識地使自我從屬于那注定要真正實現真正的自由。”*[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等譯,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419-420頁。
總之,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的自由不是外在壓迫或者強制的缺失,而是作為與人的本質和諧相處的能力;馬克思拒絕將公民自由和政治自由當作是人類自由的主要內容;馬克思專注于研究人類控制自我客體化條件的能力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最自由的時代;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馬克思關注的是人類共性的自由以及在共產主義社會中最大化的最終的人類聯合力量。
顯而易見,瓦利茨基對馬克思自由概念內涵的分析不乏真知灼見,但他的多維性分析仍然是片面的。因為馬克思的自由既包括超越外在的障礙,也包括人能動的自我創造、自我決定;既是作為歷史過程的自由又是作為歷史產物的自由,無論是原始先民較低意義上的自由、資產階級的自由還是共產主義社會高度發展的自由都是歷史發展過程中的自由,是作為歷史產物的自由;個人自由是現實的個人、社會的個人的自由,個人自由與社會自由的發展并不一致,只有到了共產主義社會,二者才真正統一。除此之外,馬克思的自由還是作為目的、理想的自由,作為價值的自由,是具體的自由。*參見陳剛:《馬克思的自由觀》,河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31-145頁。
在揭示馬克思自由內涵的基礎上,瓦利茨基進一步從三個角度考察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自由的評價。
(一)基于物的統治維度的評價
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闡述了他關于三大社會形態的經典論述:“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態,在這種形態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窄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社會形態,在這種形態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交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階段。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04頁。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把人類歷史發展階段正式概括為“直接的社會關系”、“人們之間的物的關系和物之間的社會關系”(即物化的社會關系)與“自由人聯合體”三大社會發展階段。
瓦利茨基指出,依據馬克思三大社會形態理論,自由意味著在歷史中實現的主觀性對客觀性的勝利,意味著人從物的統治下的解放,這種物的統治包括“盲目的”自然必然性和“物化了的”社會關系兩種形式。由此可見,馬克思的自由包括兩個方面:從人與自然界的關系來看,自由意味著人類能力的最大限度的發揮,這是通過發展生產力實現的;從人與社會的關系來看,自由意味著人通過自覺創造生產、生活的社會條件,使個人從異化了的、物化了的社會力量中解放出來,這是通過變革生產關系實現的。瓦利茨基進一步論證,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來看,“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6、38-47頁。,資本主義證明了自由的勝利。從人與社會的關系來看,在資本主義社會,無論是工人階級還是人類整體掌控自己命運的實際能力的積極意義上的自由都沒有增加,資本主義是自由的最大倒退。正如《共產黨宣言》中提到的:“現代工業已經把家長式的師傅的小作坊變成了工業資本家的大工廠。擠在工廠里的工人群眾就像士兵一樣被組織起來……他們每日每夜都受機器、受監工、首先是受各個經營工廠的資產者本人的奴役。”*《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6、38-47頁。《資本論》中也提到:“貨幣占有者要把貨幣轉化為資本,就必須在商品市場上找到自由的工人。這里所說的自由,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工人是自由人,能夠把自己的勞動力當作自己的商品來支配,另一方面,他沒有別的商品可以出賣,自由得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實現自己的勞動力所必需的東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7頁。正是在這里,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找到了實現自由的主體——無產階級。
(二)基于階級維度的評價
瓦利茨基認為,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是形式上和消極意義上的,維護的是資產階級的個人自由,但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自由的態度是復雜的。他以馬克思對待自由貿易和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辯證態度為例進行了分析。
關于自由貿易,馬克思承認自由貿易具有消極與積極意義。瓦利茨基指出,馬克思認為資產階級的自由歸根到底是買賣的自由,身受饑寒交迫而處于死亡邊緣的無產階級在與資本階級訂立的合同下毫無自由,馬克思提醒無產階級:“先生們!不要一聽到自由這個抽象字眼就深受感動!這是誰的自由呢?這不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面前享有的自由。這是資本所享有的壓榨工人的自由。”*《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57頁。馬克思繼續說,自由貿易對增加工人階級的自由和財產毫無裨益。相反,自由貿易只會加劇工人之間的競爭,由此加劇對工人的剝削。可盡管如此,瓦利茨基指出馬克思希望無產階級能夠從自由貿易有助于實現未來無產階級的自由這一長遠角度出發來支持自由貿易,“自由貿易制度加速了社會革命。先生們,也只有在這種革命意義上我才贊成自由貿易”*《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59頁。。
關于資產階級自由主義,馬克思從戰術上支持,戰略上反對。瓦利茨基指出,馬克思一方面明確將自己與“真正的”社會主義區分開來,憤慨地說它們是用“傳統辦法詛咒自由主義,詛咒代議制國家,詛咒資產階級的競爭、資產階級的新聞出版自由、資產階級的法、資產階級的自由和平等,并且向人民群眾大肆宣揚,說什么在這個資產階級運動中,人民群眾非但一無所得,反而會失去一切”*《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頁。。但這樣說不等于馬克思認同資產階級的自由觀,事實上馬克思就像支持自由貿易制度那樣支持資產階級自由主義,即擱下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對立,肯定資產階級自由摧毀封建專制主義的“革命性”意義。
(三)基于價值維度的評價
瓦利茨基參考馬克思的三大社會形態理論強調,馬克思是基于政治目的而認為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資本主義社會,比以人的依賴性為基礎的前資本主義社會更不自由,這是馬克思的價值觀,也是馬克思自由觀的價值。瓦利茨基分析認為,馬克思相信在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極端異化的主要原因是分工的出現,破壞了“整體”的人,并在商品的生產中,將資本強加在人身上使人不自由。為此,瓦利茨基跳出哲學視域,轉從社會學領域反面論證這一觀點。
關于分工。瓦利茨基認為,涂爾干的“機械的”社會團結和“有機的”社會團結,分別與馬克思代表前資本主義社會特點的“人的依賴關系”和代表資本主義社會特點的“建立在物的依賴關系基礎上的人的獨立性”相對應。在機械團結的社會,不發達的社會分工迫使成員發展自己各方面的能力,成為“全能型的”人,不可能也不需要個人自由。相反,在有機團結的社會,發達的社會分工導致社會成員相互依賴,從而為知識的與道德的多元化、個體自主性創造了空間。用涂爾干自己的話說,即“‘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轉化為一種物與物的社會關系’時,個人更自由”*[法]埃米爾·涂爾干:《社會分工論》(第2版),渠東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157頁。,資本主義現代化不是破壞個人自由(馬克思的思想)而是為實現自由創造條件。
關于貨幣。瓦利茨基指出,當馬克思把資本視為可惡的普遍異化和物的奴役的象征時,齊美爾則集中展示了貨幣交換在贏得和保障個人自由中的巨大作用。齊美爾認為貨幣支付是“與最大程度的自由協調一致的形式”*[德]西美爾:《貨幣哲學》,陳戎女等譯,華夏出版社2007年版,第213頁。,對此,齊美爾還舉例說明,“當莊園主向佃農索要一定量的啤酒、家禽、蜂蜜時,就注定了后者的農事活動在某一特定方向上展開;但一旦莊園主只向佃農征收貨幣地租,佃農就可以完全放開手腳,決定是想養蜜蜂、牲畜或其他東西”*[德]西美爾:《貨幣哲學》,陳戎女等譯,華夏出版社2007年版,第214頁。。總而言之,瓦利茨基認為涂爾干和齊美爾因為不同的價值觀導致他們得出的結論與馬克思不同,從根本上顛覆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制度中的人類自由命運的悲觀觀點。但是,瓦利茨基強調,這種不同不意味著馬克思的自由觀完全錯誤,我們要全面認識馬克思的自由觀,要認識到馬克思的自由觀代表的是無產階級的利益,是與他的共產主義觀相聯系的。
總之,瓦利茨基從物的統治、階級以及價值維度論述了資本主義自由的雙重性,捍衛了馬克思自由觀的科學性,揭示了馬克思的自由觀維護的是無產階級和全人類的自由的本質,為實現自由找到了階級力量和實現的途徑。而且,瓦利茨基的論述始終貫穿著辯證法思想,有效破解了東歐新馬克思主義主要將馬克思主義視為“現實的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壓迫工具,而予以強烈批判的錯誤認識。
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共產主義觀和他們的自由觀本質上是一致的。”*Andrzej Walicki, Marxism and the Leap to the Kingdom of Freedom: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Communist Utopi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5.即在他看來,馬克思關于共產主義的實現及其實現途徑與馬克思關于自由的實現及其實現途徑是一致的。
(一)共產主義的烏托邦性。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關于共產主義的理想具有烏托邦性質,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馬克思的自由指的是聯合起來的個人能自我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那么如何確保“自由聯合起來的個人”能夠像單個人那樣行動?這種思想的可能性包含兩個相當大膽的假設:其一,所有的人都可以被提升(或者說是減少)到他們共同的物種本質,這具有可能性;其二,人的本質可以在每個個體中充分表達,很難想象還有更樂觀的烏托邦。其次,馬克思圍繞他的整個人類歷史哲學的信仰,相信實現“真正的人的自由”的必要條件是“必要領域的自由”,即對經濟領域進行總的控制,通過有意識的計劃代替市場的自發秩序,而這僅僅是獲得完全控制人類集體命運的第一步,之后才是實現自由作為理性的集體自我掌握的理想。然而,這樣的控制需要努力爭取少數人僭取其他人的權力。對此,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對蘇聯的高度集權的經濟政治體制確實負有一定的責任,馬克思不僅深深影響了俄國民粹主義,而且某些思想就是民粹主義本身。*Andrzej Walicki, The Controversy over Capitalism. Indiana: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89, p.133.最后,在共產主義的低級階段取消商品生產和貨幣交換,完全沒有市場經濟的圖景,過于樂觀。需要指出的是,瓦利茨基賦予了“烏托邦”不同于傳統理解的新的涵義,烏托邦不是一種理想或空想,而是一種超越現存的創造性沖動和能力、一種人的批判精神和超越本性,*余文烈:《當代國外社會主義流派》,安徽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67、270頁。說共產主義是一種烏托邦指的是共產主義是尚未實現而又可實現的自由社會*余文烈:《當代國外社會主義流派》,安徽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67、270頁。。
(二)共產主義的必然性。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雖具有烏托邦性,但其實現具有必然性,原因在于:首先,馬克思的歷史哲學以“日益豐富的異化”為基礎,將共產主義作為人類的最終的世俗救贖;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始終堅持把共產主義社會當作人類歷史的最終形態,強調通往這一歷史發展形態的各個階段的必要性。其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論具有推動歷史發展進程的能力和將人類從依靠歷史和經濟發展的“自然法則”中解放出來的能力,這使得馬克思歷史哲學產生了“科學的馬克思主義”和“人道主義的新馬克思主義”兩種相對甚至是不相容的理解。前者視馬克思為歷史客觀規律的發現者,后者反對馬克思主義中的“宿命論”。對此,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沒有用自由意愿來定義自由,而是用無拘無束、全面的發展、自主地自我決定等來定義自由,正因如此,他看到了外在強加的必然性和毫不遜色的人類生存的偶然性對自由的威脅。從這個角度來比較“科學的”馬克思主義者和人道主義的新馬克思主義者的差別就沒有預想中那么激烈,前者在不可阻擋的歷史客觀規律作用下看到了人類的解放,后者把客觀規律僅僅看作是意識物化的幻象。最后,馬克思共產主義的實現還具有階段性。瓦利茨基指出,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明確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之間,有一個從前者變為后者的革命轉變時期。同這個時期相適應的也有一個政治上的過渡時期,這個時期的國家只能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專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45頁。那么,共產主義應該包括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以及社會主義兩個過渡時期。
(三)自由的實現途徑。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強調了自由的實現需要的幾個條件:其一,實現自由是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因為作為“一個被戴上徹底的鎖鏈的階級”,無產階級“只有通過人的完全回復才能回復自己本身”。*《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17、539、574頁。無產階級的任務就是取代世界市場下的“普遍交往”這種疏遠、相互依賴的束縛,代之以有意識的、理性的人類整體。所以,共產主義“只有作為占統治地位的各民族‘一下子’同時發生”,“只有作為‘世界歷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實現一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17、539、574頁。其二,實行計劃生產和直接的社會化生產,廢止市場。瓦利茨基認為,馬克思的自由被理解為有意識地掌握人類集體的、預設的命運,而商品生產和自由市場是“人們自己的生產關系的不受他們控制和不以他們有意識的個人活動為轉移的物的形式”*《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3頁。,只有共產主義監管的計劃生產和直接的社會化生產才創造出一個真正的人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人作為理性的和有意識的存在,感到自由自在,個人自由將不再與“在一定條件下不受阻礙地利用偶然性的權利”*《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17、539、574頁。相混淆。其三,在共產主義過渡時期要發展政治的和法律的自由。在分析馬克思對資本主義自由的批判后,瓦利茨基指出:“尊重‘消極的自由’——這一方面要靠用法律來限制政府的無限權力來保障,另一方面當然要和政治民主化進程相輔而行,已經變成社會主義制度正常發展的最基本條件之一。”*[波蘭]A.瓦里斯基:《論馬克思的自由概念》,《哲學譯叢》1983年第1期。其四,發展生產力,揚棄異化。瓦利茨基認為,在馬克思看來,實現自由,“工作日的縮短是根本條件”*《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27頁。。當人類異化了的生產力發展到最高限度時,當人作為個人能占有先前創造的全部財富并能完全控制它時,對異化的積極的克服將隨之而來。到那時,人作為個人將克服異化,恢復集體人的豐富性,從而使自己成為全面發展的人,主觀性的這種勝利,就是自由的最終勝利,人也就獲得了真正的解放。
瓦利茨基通過揭示馬克思的自由概念的豐富內涵搭建起了馬克思自由觀的基礎部分,確立了馬克思自由觀的第一維度;通過分析馬克思對資本主義自由的批判建立起一種歷史和社會批判理論,形成了馬克思自由觀的第二維度;通過考察馬克思的自由與共產主義的關系及其實現途徑,確立了擺脫人類歷史困境以實現理想的人之形象的社會改造綱領,形成了馬克思自由觀的第三維度,從而勾畫出了比較完整的馬克思自由觀。同時,從瓦利茨基的論述中,我們看到了他不同于其他東歐新馬克思主義的一點,即瓦利茨基試圖通過構建馬克思自由觀以彌合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與科學主義馬克思主義的裂痕。他的這種努力在豐富東歐新馬克思主義理論思路的同時,也為我們科學完整地理解馬克思主義提供了有益的視角。
當然,我們在肯定瓦利茨基思路和思想的可取之處的同時,也要看到他思想中存在的硬傷。如,像眾多東歐新馬克思主義學者一樣,瓦利茨基把歷史唯物主義理解成宿命論,還進一步將其演繹為對立的決定論與唯意志論,誤讀了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的辯證關系原理;瓦利茨基認為共產主義應該包括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以及社會主義兩個過渡時期,沒有把握馬克思的過渡時期思想,容易把無產階級專政的過渡時期與共產主義社會的低級階段社會主義相混淆,這也是他從“現實的社會主義”角度來解讀馬克思思想得出的錯誤結論;瓦利茨基還把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社會視為烏托邦,看不到在實現共產主義過程中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的覺醒、無產階級革命等的作用,削弱了馬克思自由觀的革命性,使自由的實現遙遙無期,只能是烏托邦式的幻想。
2017-05-25
黃繼鋒,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國外馬克思主義理論。李 晶,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國外馬克思主義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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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7]08-00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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