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此刻能看見自己（組詩）

曾鳴

聲律學

請跟我讀，啊，啊，啊，啊

一聲是遇見，二聲是再見

三聲是愛，四聲是深愛

它們是同一個字

是一個身體的不同側面

聲音行走的路線，把它們區分為

彼此

從一聲到二聲，好心情總是上揚的

二聲到三聲，食指在絲綢上

滑動，有心悸的凹凸感

四聲是深愛，別驚訝

深愛的發聲，與絕望一樣

影子

唯一貼心的人。與我形影不離

一同陷入黑暗，又在另一端

重逢光明

要是一個女人愛我如此，該有多好

這樣我在夢境里就不會孤單

這樣，我就不會在散步的時候

自己對著自己的影子說話

這樣我如果逃離自己

還會有另一個人，替我守護身體

這樣我就可以把厭倦的塵世交給她

去傾聽一個人，對失去另一個人的哭泣

她的手臂一定像風中的忍疼藤

忍著滿腹悲愴，使勁拍打我藏身的土丘

直到我無處躲藏，重新回到她的身邊

說出生根的誓言

即使俗念如同酷刑，我也不肯

招出她的可愛

初見

天氣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有些事物一出現就帶有神秘性

有些事物只為隱藏而生

壓抑是輕松的

優雅是刻意的

他有女人，他的女人只是一把敝帚

用來打掃灰塵，只會增添更多灰塵

他跟她談藝術，談哲學

談廢話，似乎都不得體，

他們像不同國度的公民，只有客套的

微笑，才能會意

他微笑的嘴唇始終像一個生硬的括弧

把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括在里面

花園里，她的三歲兒子一一

一臺馬力十足的微型發動機，正在想辦法

改變一只螞蟻回家的路

他們看著，又不約而同

收回目光。又客套而空洞地

笑了起來。彼此相向

女人微微后仰腰肢

這格外的溫暖

讓他感到有一些無助。倘若此刻能看見自己

他會覺得那個人

多么遙遠而親切

我一定是在幸負什么

比玻璃更脆弱的，是我對往昔的回顧

唉，我內心所犯的錯，是一切沉重的根源

即使坐在明亮的花圃旁，我眼里的陰影也不會消

減一絲。

緩慢踱行的肉身啊

原諒我不能時時讓你偷快

面對塵世的美景，我的遲疑

總讓你擁抱遺憾

沒有人告訴我，時光深處

堆積著這么多垃圾，我在這里停留

只會邂逅更多的憂郁

多少人看似優閑

他們是否和我一樣

致

那時我多么想你，可是你不在

我一千遍為你畫像，用盡了全部的心思

我的年輕，接近愚蠢的欲望

對著黑夜的窗子，用同樣漆黑的眼晴

交換絕望

我的絕望

洞穿了每一個白天和夜晚

讓紫丁香的氣味沉悶地打結

而我就在其中，完成了少年的彌想

我想你。那時我的思念并不復雜

簡單得就像你垂下的發絲

直接而單純。就像你剛剛發育好的身體

散發著面包的乳香

我的喉結涌動著莫名的激情

全世界的虛無與實在

堆積成木訥，一言不發

一個少年在迷路時的左顧右盼

你可以想象

時而也搓搓雙手，等待著一個個暮日

等待著一千次死亡

帶來重生

所以現在，面對你被時光丑化的面容

我內心的風暴消彌于無形

我怎能與你和解

你這背信棄義之人

我怎能相信你的衰老不是又一個謊言

自剖錄之看見

我路過世間大道，周圍安靜下來

嘈雜與紛爭擦肩而過，一地

黃花相伴，誠如你說的虛幻

這寂靜多深，仿佛我跌入深谷

或獨立山巔。正被它慢慢地侵吞

這時我多想看見一個人

哪怕只是一個影子

如果曾經心懷芥蒂，也愿意握手言和

兩個人分擔一個寂寞

寂寞只有半個

我扛著半個寂寞上路，隨著另個人

就像他的影子，跟隨著他

他如果舉起右手，我就用左手回應

人與影，默契無聲

在寂寞中，往事如風，時光飄渺

此刻，我輕似鴻毛

女生小梅

手絹，橡皮擦，布娃娃

小梅在幼兒園門口跌倒

她口袋里掉出的，就是這些

三十年前，小梅上重點中學

書包里多了裝隱形鏡片的酒精盒

書包比肩頭還大

我叫她，她回過頭

把我的名字喊成了王二娃

二十年前，小梅初婚

遲到的大齡青年，我搓著雙手

不知是該握手還是擁抱

這個時候小梅正在炒房

走近我，她拍著肩頭，說

這個戶型，是典型的經濟實用

一年前，小梅病退

老公從沿海去了地下，女兒

是她再版，正在研究異性喜好什么樣的異性

可小梅還是那么小

只是坤包里多了很多東西

退休證，房產證，公交卡，銀行卡

還有避孕套。我恍然大悟，啊，小梅才45歲吶

還可以做許多事情

昨天我看見小梅

她一半的身體剛沒入地鐵口

我的叫聲把她拔出來

我想對她說，我愛你，從五歲時就喜歡你

她把眼鏡扶了又扶

接連報出三個不相干的名字

我已經錯過了流淚的年紀

悲傷對我來說，已是身外之物

我握住她的手，正在尋思說點什么

她又冒出一句，王大偉

這些年你跑哪去了

時間可以磨損很多事物

可對于小梅，一生我也沒磨穿那層陌生

老友記

手拉著手，一時無語

是啊，沒什么說的

就這么看著，老了，胖了

少年的身體，已被時光偷換

變了的，還有很多，很多

幾乎找不到一絲從前

皮膚上的縐紋和斑點

卻是每個人的二維碼

用眼晴掃描，仍可看到

蹦蹦跳跳的當年

是突然的停頓，讓我們又站在

同一條起跑線

當年，比誰最先離開起點

現在，比誰最后到達終點

多年未見，再見也安安靜靜

那群嘻嘻哈哈的孩子，永遠

留在了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