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渡的詩（六首）

津渡

登高陽山

是在秋天

乘醉到達山頂。

一縷跳起來的云，在交談中變淡、消失。

因為哀傷，龍葵的果實

愈發鮮艷。

然而我記起過往的歲月，就在枝條

彎折的淤瘢之中。

天色愈晚，我們的狗

在膝下轉圈、嗚咽，仿佛脖子上

纏著無形的繩子。

河水一如既往地平緩，但是蘊藏暴力

等著將我們沖入大海。

仁愛

雞大腿應該給孩子

因為他們吃了好長身體。

雞脯子肥美，給妻子

因為她操勞這個家，需要滋補。

雞翅膀和雞腳給父母

因為他們老了，快要死了

沒必要浪費好東西。

——真實的場景是父母吃著雞腿

孩子吃著雞脯子

而妻子的盤子里，架著雞脖子和雞腳。

而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在想象伸過來的一雙雙筷子

怎樣把他的身體

拆開、吃掉，連頭也不要剩下。

夜晚

當我們像兩顆星星那樣靠近，談論

銀河、大海

天穹像天鵝絨一般鋪開

那近了又遠去了的，還是時光

我們扶著欄桿，聽憑巨大的艦板負載

滑過恐龍骨架的森林，緩慢地

駛入一口深井，海藻們

走上岸去，搖身變成了樹冠

有好一陣子沉默不語

但我們的手指，不小心捻出了火星

像兩顆星星的淚水

我們還看到彼此頭上，閃耀的白灰

惡作劇

在我今天，決定隨意地記錄詩時

花園就在窗子里

飛了出去，一棵櫸樹可能還想多呆一會

就站在空氣里，長它的根須

我干脆置之不理

于是它，捂住臉和嘴巴

跑進了地鐵隧道

我的房子繞著我奔跑，我拼命地

按住紙張，后來它翻了個身

我才發現那是張紙牌

黑桃皇后走下來后，留下了空白

命運真讓我驚奇又失落

我的女兒，像一個糖人兒

站在一對音叉上喊我

我母親的拐杖，在墻壁的夾層里

跳舞，我距離她們不遠

也不近，我們中間

永遠是虛無

一個天空才掉進大海

我就打算用黑夜蓋住它

棉紡廠軼事

窗子會沿著樓梯爬上去

嵌在墻壁合適的位置。

隔著幾幢樓，煙囪知道一切故事。

它隨風

改變側身而坐的姿勢

和路過的云談心。

一個不會游泳的救生員

永遠的鐵短褲。

夏天來了，才會漆上藍白條紋。

他打鐵

用紡織女工的搪瓷碗碎片

打出廣玉蘭的全副盔甲。

而那棵樹從未做出過魚躍的動作。

我們往宿舍樓樓頂丟石子

更希望

落在女孩子們的床上。

早晨，廚娘端著一盆煤球出來

對著柵欄外大喊：

世風變啦

把你們的私生子統統領走。

夜晚，總是饑餓的

二十歲

可以吃掉一扇燥熱的鐵門。

年青的姑娘

半身傾出窗臺

一雙手，把月光洗得嘩嘩直響。

少女的秘密

心告訴了我。要用一只手

摘下墨鏡，另一只手

撫摸戰栗的花束。

順手，扶起倒下的花瓶

讓一束光，在釉胎中安放端正

像一只眼睛，睜大了看你。

在光亮中間，找回事物的本身

細節迷人，也更甜蜜

花園的地面，落滿干渴的嘴巴。

忘記重門與窗子，鋪張的雨水

別具一格的節氣

留給少女，一張鏤空的剪紙。

紅得像燃燒的火，發育得

比想象中要遲

心告訴了你，她會再次讓你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