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紹坤
(煙臺大學 法學院,山東煙臺 264005)
【名家主持·《民法總則》實施相關問題研究】
論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
房紹坤
(煙臺大學 法學院,山東煙臺 264005)
在訴訟時效制度上,期間起算是一項基礎性規則。《民法總則》關于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原則上采取了主觀標準,訴訟時效期間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自該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起計算。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自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之日起計算。
訴訟時效;期間起算;法定代理;未成年人;性侵害
訴訟時效是民法上的基本制度,直接關涉到民事權利的保護。我國《民法總則》在總結司法實踐,借鑒域外立法經驗及訴訟時效發展趨勢的基礎上,對《民法通則》有關訴訟時效規定的不足之處作了完善,并規定了一些新的訴訟時效規則。例如,將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由“兩年”改為“三年”、刪除了“一年”短期訴訟時效期間的規定、明確訴訟時效屆滿后的效力為義務人取得抗辯權、時效中止原因消除后繼續計算的期間統一規定為“六個月”、對物權請求權能否適用訴訟時效作了區別對待(不動產物權和登記的動產物權的權利人請求返還財產不適用訴訟時效的規定)等。在訴訟時效期間起算問題上,《民法總則》不僅進一步明確了起算標準,還對特殊情形下的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作了具體規定,如同一債務分期履行的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民法總則》第189條)、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以下統稱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民法總則》第190條)、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民法總則》第191條)。在上述三種情形中,第一種情形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第5條已有規定,而后兩種情形是《民法總則》設立的新規則。本文試就《民法總則》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標準以及兩項新規則作一探討,以期為正確理解和適用《民法總則》提供幫助。
(一)比較立法例
在民法上,期間按照公歷年、月、日、小時計算(《民法總則》第200條)。但無論采取何種方式計算,期間必有起算點,訴訟時效期間也是如此。如何確定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點,也即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標準,各國和地區做法不一。就普通訴訟時效期間而言,主要有兩種立法模式:
一是主觀標準的立法模式,即訴訟時效期間從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其權利可以行使或權利受侵害及義務人時開始起算,法國、德國、俄羅斯等民法采取這種標準。例如,《法國民法典》第2224條規定:“對人訴訟(債權訴訟)或者動產訴訟,時效期間為五年,自權利(持有)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可以行使權利的事實之日起計算。”根據《德國民法典》第199條規定,普通消滅時效期間自有下列情形之年的年末起算,即請求權系在該年內發生且債權人知悉或者在無重大過失的情況下本應知悉請求權的成立情事和債務人本人。《俄羅斯民法典》第200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當事人獲悉或應當獲悉自己的權利被侵犯之日起計算。”
二是客觀標準的立法模式,即訴訟時效期間從請求權可得行使之時開始計算,意大利、日本、我國臺灣地區等民法采取這種標準。例如,《意大利民法典》第2935條規定:“消滅時效自權利可以主張之日起開始。”《日本民法典》第166條規定:“消滅時效,自權利可以行使時起進行。”我國臺灣地區“民法”第128條規定:“消滅時效,自請求權可以行使時起算。以不作為為目的之請求權,自為作為時起算。”
從訴訟時效期間起算標準的立法模式來看,如下三個問題值得重視:其一,主觀標準已漸成立法趨勢,一些國家立法放棄了客觀標準而改采主觀標準。例如,法國民法原采客觀標準,所有訴訟不論是對物訴訟還是對人訴訟(不論是物權訴訟還是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均為三十年,自不符合規定的文書訂立之日起開始計算。*參見羅結珍:《法國民法典》(下冊),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1603頁。但在2008年修法時,法國民法則放棄了客觀標準,采取了主觀標準。德國民法原采客觀標準,即消滅時效自請求權產生之日起開始計算(原法第198條)。但在2002年修法時,消滅時效期間的起算則采取了主觀標準。同時,主觀標準(歐盟時效立法稱為“可發現標準”)也是歐盟時效立法的基本標準。可以說,訴訟時效期間起算的主觀標準已日益成為被認可的國際發展趨勢。*參見 [德] 克里斯蒂安·馮·巴爾、[英]埃里克·克萊夫:《歐洲私法的原則、定義與示范規則: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全譯本1—3卷),高圣平等譯,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1003頁。其二,訴訟時效期間起算的不同標準與普通訴訟時效期間長短的設置直接相關。一般地說,訴訟時效期間起算采取主觀標準的立法,其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均較短;而訴訟時效期間起算采取客觀標準的立法,其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均較長。也正因為如此,法國民法在采取客觀標準時,普通訴訟時效期間設置為三十年(原法第2262條),而在改采主觀標準后,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則設置為五年(新法第2224條)。德國民法在采取客觀標準時,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十年(原法第195條),而在改采主觀標準后,新法將普通消滅時效期間規定為三年(新法第195條)。而且這種主觀標準從原法中只適用于侵權行為(原法第825條)變成一個普通訴訟時效期間起算的一般標準。*參見齊曉琨:《德國新、舊債法比較研究——觀念的轉變和立法技術的提升》,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13頁。其三,在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標準之外,各國和地區民法對于特殊訴訟時效期間也會采取特殊的處理辦法,即通常會根據具體情形兼采另一標準。例如,德國民法采取主觀標準,但對不受普通消滅時效期間限制的請求權的消滅時效期間,自請求權發生時起算(《德國民法典》第200條)。葡萄牙民法采取客觀標準,但對損害賠償請求權的消滅時效期間則采取主觀標準。*參見《葡萄牙民法典》第306條、第498條。
(二)《民法總則》設置的規則
《民法總則》第188條規定:“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但是自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超過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有特殊情況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權利人的申請決定延長。”從這一規定來看,在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上,《民法總則》采取了與《民法通則》同樣的立法模式,即在法律沒有特殊規定的情況下,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采取主觀標準,而最長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則采取客觀標準,即無論權利人是否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均自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計算訴訟時效期間。應當說,《民法總則》第188條的規定更加明確、合理。相比于《民法通則》第137條,《民法總則》第188條有以下幾點變化:其一,將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從“兩年”改為“三年”。這一改變更加有利于保護權利人的利益,也符合時效立法的發展趨勢。其二,明確了“知道或應當知道”的主體,即權利人(關于權利人的界定,見后文)。其三,將訴訟時效期間“從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時起計算”改變為“自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開始計算”。一般地說,主觀標準包括兩個至關重要的方面或可發現的因素,即權利產生的事實和債務人身份的確定。*參見[德]克里斯蒂安·馮·巴爾、[英]埃里克·克萊夫:《歐洲私法的原則、定義與示范規則:歐洲示范民法典草案》(全譯本1-3卷),高圣平等譯,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1017頁。《民法通則》第137條僅規定了第一個因素即“權利被侵害”,而“債務人身份的確定”這一因素卻沒有規定。這就造成了理論上對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的因素是否包括“債務人身份的確定”存在不同的認識。*參見王利明:《民法總則研究》(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46頁。為使訴訟時效的起算時間更加明確,《民法總則》第188條將上述兩個因素同時加以規定。據此,從主觀標準看,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取決于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兩個事實:權利受到損害與有明確的義務人。如果權利人僅知道或應當知道其中的一個事實的,訴訟時效期間并不能起算。同時,《民法總則》將訴訟時效期間起算的計算辦法由“時”改為“日”,也更符合訴訟時效的起算規則。其四,增加了“但書”規定,即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原則上采取主觀標準,但對于特殊情形,法律規定了特殊的起算時間(如第189—191條規定的情形)。其五,將訴訟時效期間延長的規定由“有特殊情況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長訴訟時效期間”改為“有特殊情況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權利人的申請決定延長”。據此,訴訟時效期間是否延長不再完全由人民法院來決定,人民法院只能依權利人的申請來決定訴訟時效期間是否延長。也就是說,如果權利人沒有申請延長訴訟時效期間的,人民法院無權決定延長訴訟時效期間。那么,訴訟時效期間延長的對象應當如何確定呢?在以往的司法實踐中,人民法院可以延長的訴訟時效期間,既包括二年普通訴訟期間、一年特別訴訟時效期間,也包括二十年訴訟時效期間。*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75條。但筆者認為,按照《民法總則》的規定,訴訟時效期間的延長對象應是二十年訴訟時效期間,不應包括其他訴訟時效期間。其主要理由在于:第一,從《民法總則》第188條的結構來看,訴訟時效延長的規定位于第2款中“自權利受到損害之日起超過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的“但書”之后,且用“;”將二十年訴訟時效期間與訴訟時效期間延長的內容分開。這表明,二十年訴訟時效期間與訴訟時效期間延長是并列的兩項內容。而從條文的邏輯關系來看,訴訟時效期間延長的規定應當是對“但書”內容的補充,而與適用主觀標準的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無關。第二,對于適用主觀標準的普通訴訟時效期間而言,若權利人在訴訟時效期間內沒有請求人民法院保護的,則無論出于何種原因都可以認定權利人主觀上具有可歸責性,法律不再予以保護,從而也就沒有延長的理由。對此不利后果,只能由權利人自行承擔,法律無須再予救濟。特別是在《民法總則》已經將訴訟時效中止事由消除后,繼續計算的時效期間統一規定為“六個月”的情形下,適用主觀標準的訴訟時效期間就更沒有延長的理由了。第三,對二十年訴訟時效期間而言,其起算適用客觀標準,因此,若權利人因特殊原因確實不知道或不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就無法提起訴訟,這也表明權利人主觀上沒有可歸責性。此時,若不延長訴訟時效期間,權利人就將喪失請求人民法院予以保護的機會,這對權利人是不公平的,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訴訟時效期間才有予以延長的必要。
那么,應如何理解《民法總則》第188條中所規定的 “權利受到損害”及“權利人”呢?關于“權利受到損害”不能僅作字面理解,而應當結合時效立法宗旨、民事權益的保護等多種因素加以認定。首先,“權利受到損害”也即民事權利受到侵害。在民法上,民事權利的種類很多,如人身權、物權、債權、知識產權、繼承權等。根據《侵權責任法》第2條的規定,生命權、健康權、姓名權、名譽權、榮譽權、肖像權、隱私權、婚姻自主權、監護權、所有權、用益物權、擔保物權、著作權、專利權、商標專用權、發現權、股權、繼承權等都是侵權責任法所保護的對象。這些絕對權受到侵害后將產生救濟請求權,隨之產生訴訟時效的適用問題。其次,民事權利受到損害不限于上述權利。債權作為相對權也存在受損害的情形,只不過是債權受損害與上述權利受損害的表現形態不同而已。就債權而言,無論何種形態的債權如合同債權、不當得利債權、無因管理債權等,只要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就構成對債權的侵害,即“權利受到損害”,這也就發生訴訟時效的適用問題。再次,“權利受到損害”還應當包括民事利益受到損害,如死者的人身利益、占有的財產利益等。也就是說,在民事利益受到損害的情況下,也產生訴訟時效的適用問題。因此,對于“權利受到損害”應作擴大解釋,“民事利益受到損害”也應包括在內。
關于《民法總則》第188條中“權利人”的界定,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理解:其一,從《民法總則》第188條的規定來看,訴訟時效適用的對象是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權利。這種權利屬于保護民事權利的救濟權,而非原權。因此,這里的“權利人”并不是指原權的權利人,而是指救濟權的權利人。例如,占有并不是一種權利,占有人僅享有占有利益。但當占有受到損害時,占有人也享有救濟權而成為權利人。當然,在很多情況下,原權人與救濟權人具有同一性。其二,在被監護人的權利受到損害時,該被監護人當然享有救濟權而成為《民法總則》第188條所規定的“權利人”。但是,訴訟時效期間并不能自該被監護人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從主觀標準來看,“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是一個主觀認識問題,應當以具有意識能力為前提,而被監護人顯然在意識能力上是存在欠缺的,無法認定其“知道或應當知道”。因此,在被監護人的權利受到損害時,不能以被監護人是否“知道或應當知道”為判斷標準,而應當以監護人是否知道或應當知道為判斷標準。也就是說,在被監護人的權利受到損害時,訴訟時效期間應當自監護人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根據《民法總則》的規定,監護人的職責是保護被監護人的人身權利、財產權利以及其他合法權益;監護人不履行監護職責,應當承擔法律責任。就此而言,在被監護人的權利受到損害時,其監護人應當及時以法定代理人的身份行使救濟請求權,以免逾訴訟時效。如果監護人怠于行使救濟請求權而逾訴訟時效導致被監護人的權利不能得到法律保護的,應認定為監護人沒有履行監護職責,監護人對此應當承擔法律責任。其三,《民法總則》賦予了胎兒以民事權利能力,于第16條規定:“涉及遺產繼承、接受贈與等胎兒利益保護的,胎兒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但是胎兒娩出時為死體的,其民事權利能力自始不存在。”既然在涉及胎兒利益保護時,胎兒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那么,胎兒就可以成為民事主體,就可以享有民事權利。因此,當胎兒的權利受到損害時,其也就享有救濟請求權而成為《民法總則》第188條中的“權利人”。例如,在分割遺產時,胎兒的應繼份受到損害,胎兒就享有救濟請求權。那么,胎兒的這種救濟權是否適用訴訟時效呢?從一般原理上說,既然胎兒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其權利受到損害就應當適用訴訟時效。但是,如前所述,訴訟時效中的“知道或應當知道”是以意識能力為前提的,而胎兒不可能具有意識能力。從民事行為能力上說,胎兒應與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同等對待,胎兒的母親應為胎兒的監護人。因此,在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上,也應當按照前述被監護人的權利受到損害的情形處理,即胎兒救濟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應自胎兒的母親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損害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
(一)比較立法例
在民法上,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能力人的民事行為能力是不完全的。因此,其民事權利只能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行使或征得法定代理人同意后行使。但在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享有請求權的情況下,上述規則很難適用。如果待被代理人取得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后自己行使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則有可能因訴訟時效期間屆滿而喪失了法律保護的機會。為此,各國和地區民法對于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于訴訟時效制度上設置了特殊的保護渠道,主要有以下三種立法模式:
一是將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問題納入訴訟時效不完成制度之中。所謂訴訟時效不完成,是指在訴訟時效期間將近終止之際,因存在請求權無法或不便行使的事由,法律使已應完成的時效于該事由終止后一定期間內暫緩完成,因時效完成而受不利益的當事人得利用此不完成期間,行使權利以中斷時效的制度。*參見王澤鑒:《民法總則》,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版,第426頁。按照訴訟時效不完成制度,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僅因存在特定事由(法定代理關系)而于一定期間內,請求權的訴訟時效不完成。例如,《日本民法典》第158條第2項規定,未成年人或成年被監護人對管理其財產的父母或監護人享有的權利,自未成年人或成年被監護人成為行為能力人時或自其后任法定代理人就任時起至經過六個月之間,就其權利的時效不完成。我國臺灣地區“民法”第142條規定,無行為能力人或限制行為能力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權利,于代理關系消滅后一年內,時效不完成。
二是將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問題納入訴訟時效停止(中止)制度之中。例如,根據《德國民法典》第207條規定,下列情形請求權的時效中止:在監護關系存續期間的監護人與被監護人之間的請求權、在照管關系存續期間的被照管人與照管人之間的請求權、在保佐存續期間的被保佐人與保佐人之間的請求權。《意大利民法典》第2941條規定,消滅時效可因當事人之間的關系而中止,如親權人與處于親權下的人之間的關系、監護人與被監護人或禁治產人之間的關系、保佐人與解除親權的未成年人或準禁治產人之間的關系等。基于上述情形發生時效中止的,其特定關系的發生并不受訴訟時效期間最后六個月的限制。
三是將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問題納入為訴訟時效期間起算和中止制度之中。例如,《法國民法典》第2235條規定,對于沒有解除親權的未成年人及受監護的成年人,除另有規定外,時效不進行或中止進行。《瑞士債務法》第134條規定,子女對父母的債權在子女受父母照護期間、無判斷能力人對照護受任人的債權在委托照護期間,訴訟時效不開始起算;已經開始起算的,時效中止。按照上述規定,訴訟時效的適用區分兩種情形:在特定關系發生后產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因該特定關系的存在不能開始起算;在特定關系發生前已產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因該特定關系的存在而發生時效中止的效力。
(二)《民法總則》設置的規則
《民法總則》第190條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自該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起計算。”可見,《民法總則》的規定與上述立法例均有不同,其將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納入訴訟時效起算制度之中。筆者認為,這一規定的基本出發點是沒有問題的,其目的在于保護被代理人的利益,同時也有維護法定代理關系穩定的功能。按照這一規定,在法定代理關系存續期間,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發生請求權時,如法定代理人侵害了被代理人的人身或財產權利,則該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在法定代理關系存續期間內并不起算。也即只有在法定代理關系終止時,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才能開始起算。僅從這個意義上說,該條規定并不存在什么問題,因為被代理人不享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而無法對其法定代理人行使請求權。但是,被代理人與其法定代理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并非如《民法總則》第190條規定的那么簡單。因此,《民法總則》第190條如何適用仍有討論的空間。
1.在法定代理關系終止后,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訴訟時效期間如何開始起算?根據《民法總則》第175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法定代理終止:(1)被代理人取得或者恢復完全民事行為能力;(2)代理人喪失民事行為能力;(3)代理人或者被代理人死亡;(4)法律規定的其他情形。如果按照《民法總則》第190條的規定,在上述情形下,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均應開始起算。但是,實際情況并非完全如此。在第一種情形下,被代理人取得或者恢復了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其完全可以行使對原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該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當然應當開始起算。被代理人取得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有兩種情形:一是被代理人成年,即年滿十八周歲;二是被代理人為十六周歲以上的未成年人,但以自己的勞動收入為主要生活來源(《民法總則》第18第2款)。在第二種情形下,法定代理人喪失了民事行為能力而成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此時,應當為被代理人另行確定監護人(后任法定代理人)。另行確定的監護人作為后任法定代理人完全可以代理被代理人行使請求權,而在原法定代理人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的情形下,其法定代理人應代理其履行義務。因此,在法定代理人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的情形下,被代理人對原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應當開始起算。但是,訴訟時效期間起算的日期不應當是法定代理關系終止之日。因為在法定代理關系終止與另行確定監護人之間會存在一定的時間差。在這個時間差內,被代理人仍無法行使請求權。因此,只有在另行確定監護人之日起,被代理人的請求權才有行使的可能,訴訟時效期間也才能開始起算。在第三種情形下,法定代理人死亡的,也應當為被代理人另行確定監護人(后任法定代理人)。同時,該法定代理人的繼承人將成為被代理人的義務人。此時,另行確定的監護人作為后任法定代理人可以代理被代理人對死亡的法定代理人的繼承人行使請求權,其訴訟時效期間也只有在另行確定監護人之日起才能開始起算。
2.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在法定代理關系成立之前即已發生的,其訴訟時效如何處理?
就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而言,其既可能發生在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后,也可能發生在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前。在前者,按照《民法總則》第190條的規定,訴訟時效期間不開始起算。而在后者,因在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前,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已經發生,其訴訟時效期時可能已經開始起算。例如,某甲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其對父母享有侵權賠償請求權,但在訴訟時效期間的進行中,甲因患精神病被人民法院認定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此時,該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不可能再按照《民法總則》第190條的規定,“自該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起計算”訴訟時效期間。筆者認為,對于這種情形,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按照訴訟時效中止的規定處理。在《民法總則》頒布之前,我國司法實務認為,在義務人與權利人之間存在監護或被監護關系的,權利人的意志被義務人控制無法主張權利的,應按照訴訟時效中止處理。*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案件訴訟時效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239頁。可見,若按照《民法總則》第190條的規定,不區分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發生于法定代理關系之前或之后,一律適用訴訟時效期間不起算或者訴訟時效中止,都無法完全解決問題。正確的作法應當是:區分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發生在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后或之前分別適用訴訟時效期間不起算或訴訟時效中止,即: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發生于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后的,則該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應按照《民法總則》第190條的規定,“自該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起計算”;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發生于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前且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的,則該請求權應當按照《民法總則》第197條的規定,在訴訟時效期間的最后六個月內,訴訟時效中止。當然,若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雖發生于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前,但在法定代理關系產生后訴訟時效期間尚未開始起算的,則仍應按照《民法總則》第190的規定處理。
3.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享有請求權的,其訴訟時效如何處理?在被代理人與其法定代理人之間,不僅會發生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也會發生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的請求權。如甲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其欠其父借款屆期沒有償還。在訴訟時效期間進行中,甲因患精神病而被人民法院認定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甲父成為甲的法定代理人。《民法總則》第190條僅規范了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而沒有涉及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的請求權。那么,在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享有請求權的情形下,其訴訟時效應當如何處理呢?對此,有的立法例將被代理人與其法定代理人之間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問題統一加以規范,如德國、意大利。筆者認為,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與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的請求權均系基于法定代理關系(監護關系)而產生的,基于保護被代理人利益的立法考量,這兩種情形在訴訟時效的處理上應遵循相同的處理原則,即區分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的請求權發生在法定代理關系產生之后或之前分別適用訴訟時效期間不起算或訴訟時效中止:法定代理關系發生后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享有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不開始起算,而應自“該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起計算”;法定代理關系發生前法定代理人對被代理人已享有請求權且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的,應適用訴訟時效中止的規定。對此,筆者曾建議,在監護關系存續期間,監護人與被監護人之間的請求權,訴訟時效不開始起算;已經開始起算的,時效期間中止。監護關系終止后,時效期間開始起算或繼續計算。*參見房紹坤:《訴訟時效停止制度的立法選擇》,載《廣東社會科學》2016年第1期。筆者仍堅持這一觀點,這將有利于最大限度地保護被代理人的利益,也可以更合理地適用《民法總則》的相關規定。
4.在法定代理關系存續期間,被代理人對某一法定代理人享有請求權的,其他法定代理人能否代理被代理人行使請求權?《民法總則》第23條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監護人是其法定代理人。”關于監護人的范圍,根據《民法總則》第27條第28條的規定,無民事行為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同一順序監護人可能有多個。那么,在同一順序的監護人有多人的情況下,若某一監護人侵害了被監護人的合法權益,其他監護人能否代理被監護人行使請求權呢?如果對《民法總則》第190條的規定做文義解釋,則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所享有的請求權,無論存在何種情形,訴訟時效期間均不開始起算,一律“自該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起計算”。如果這樣,也就意味著在法定代理關系存續期間,被代理人的其他法定代理人對侵害被代理人利益的法定代理人無法代理行使請求權,因為一旦通過向義務人請求履行義務或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的方式行使了請求權,即會發生訴訟時效中斷的后果,而訴訟時效中斷的前提是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但是,這種解釋是否合理,是否有利于維護被代理人的利益,則很值得討論。筆者認為,《民法總則》第190條的立法宗旨無疑是為了維護被代理人的利益,以防止因其無法行使請求權而導致訴訟時效期間屆滿而受到損害。基于此,訴訟時效不開始起算的制度設計并不能成為阻礙被代理人行使請求權的理由。否則,可能會產生不利于被代理人利益的后果。例如,在法定代理關系存續期間,作為侵害人的法定代理人的財產狀況可能會發生惡化,如果不及時行使請求權,則即使該請求權沒有逾訴訟時效期間,被代理人的請求權也可能因法定代理人無財產而無法實現,從而損害被代理人的利益。因此,在法定代理關系存續期間,被代理人對某一法定代理人享有請求權的,其他法定代理人完全有權代理被代理人向作為義務人的法定代理人行使請求權。
那么,在被代理人行使請求權的情況下,其所涉及的訴訟時效應當如何處理呢?對此,可以選擇的方案有兩個:一是即使行使了請求權,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仍不開始起算。這樣認定的理由,在于訴訟時效的強制性。根據《民法總則》第197條規定,訴訟時效的期間、計算方法以及中止、中斷的事由由法律規定, 當事人約定無效。可見,訴訟時效的期間及其計算方法是不允許當事人改變的,只能依照法律規定認定。據此,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并不因行使請求權而開始起算。二是訴訟時效期間應當開始起算,并基于請求義務人履行義務、提起訴訟而發生訴訟時效中斷的后果。這樣認定的理由在于,既然請求義務人履行義務、提起訴訟是訴訟時效中斷的事由,那么就只能認為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上述兩個方案各有利弊。第一個方案雖可以貫徹訴訟時效的強制性規則,且有利于保護被代理人的利益,但既然已經請求義務人履行義務或提起訴訟,卻不認為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在邏輯上是講不通的。第二個方案雖然可以避免上述的邏輯缺陷,但可能會發生不利于被代理人的情形,如其他法定代理人向義務人提出請求而中斷時效后,便不再過問此事,就有可能逾訴訟時效期間,從而損害被代理人的利益。對此,筆者的設想是:在被代理人行使請求權的情況下,應認定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并發生訴訟時效中斷的后果。但在發生訴訟時效期間中斷后,若被代理人的請求權沒有得到實現的*在被代理人獲得勝訴判決的情況下,權利應為得到實現,作為訴訟代理人的法定代理人應當申請強制執行。若法定代理人逾期沒有申請強制執行而超過執行時效使判決的權利無法實現的,應認定監護人(法定代理人)沒有履行相應職責而使被監護人(被代理人)遭受損害,從而產生另一個新的請求權。,已中斷的訴訟時效期間不重新計算,應自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起重新計算。只有這樣認定,才最符合《民法總則》第190條保障被代理人利益的立法宗旨。
(一)比較立法例
在現實生活中,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現象時有發生。由于受害人為未成年人,缺乏足夠的自我保護能力,無法尋求法律救濟,而待受害人成年后尋求法律保護時又往往遭遇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的不利境地。為確保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能夠得到法律救濟,各國立法在訴訟時效方面均設置了特殊規則,主要有以下三種立法例:
1.訴訟時效期間停止。按照這種立法例,在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時,在成年之后開始起算訴訟時效期間。例如,《德國民法典》第208條規定:“到債權人滿二十一歲時為止,因侵害性的自主決定而發生的請求權的消滅時效停止。因侵害性的自主決定而發生的請求權的債權人,在消滅時效開始進行時與債務人在家庭共同生活關系中生活的,到家庭共同關系終止時為止,消滅時效也停止。”在德國,年滿十八周歲為成年年齡(《德國民法典》第2條)。可見,在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時,即使達到成年年齡也不開始起算訴訟時效期間,而是自年滿二十一周歲時才開始計算訴訟時效期間。這種規定,更加突顯了對未成年人性利益的保護。但根據《德國民法典》第208條第2句,如果債權人在滿二十一歲時與債務人生活在家庭共同關系中,則消滅時效停止,直到此種家庭關系結束時為止。*參見《德國民法典》,陳衛佐譯注,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74頁注[16]。在德國民法上,訴訟時效停止包括訴訟時效期間開始的停止和訴訟時效期間進行的停止。前者即為訴訟時效期間不開始起算,而后者是在訴訟時效期間進行中因特定事由而停止進行。
2.設置長期訴訟時效期間。按照這種立法例,在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時,法律設置長期訴訟時效期間,以切實保護未成年人的利益。例如,《法國民法典》第2226條第2款規定:“在針對未成年人實施拷打或野蠻行為或性侵犯造成損害的情況下,提起民事責任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二十年。”這一時效期間“自最初的損害或加重的損害等到最后確定之日起計算”。根據《奧地利民法典》第1489條規定,損害賠償之訴的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但若損害系因故意實施、應受刑事處罰且有可能被判處一年以上自由刑的行為而發生的,請求損害賠償訴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則為三十年。在刑法上,對未成年人的性侵害通常會構成犯罪,因此,其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應按三十年計算。
3.以刑法上的相關規定認定訴訟時效期間。按照這種立法例,對于涉及到未成年人犯罪的,以刑法上的相關規定確定訴訟時效期間。例如,《荷蘭民法典》第3:310條第4款規定:如果造成損害的事實構成犯罪且實施涉及未成年人的,在犯罪的追訴時效未屆滿前,針對犯罪行為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并不屆滿。《巴西民法典》第200條規定,當一個訴權基于一個應在刑事審判中查證的事實時,在獲得相關終局判決前,訴訟時效不進行。按照這一規定,對未成年人的性侵害構成犯罪的,在獲得終局刑事判決前,訴訟時效期間不開始起算。
(二)《民法總則》設置的規則
《民法總則》第191條規定:“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自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之日起計算。”可見,我國立法在對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的訴訟時效保護上,采取了上述第一種立法例,即在受害人成年之前,訴訟時效期間不開始起算。對于這一條規定,有以下四個問題需要明確:
1.受害人范圍的確定。關于受害人的范圍,《民法總則》第191條并沒有界定其性別。在現實生活中,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多為女性,那么,能否將《民法總則》第191條中的“未成年人”限定為女性呢?從上述立法例來看,立法上大都沒有限定受害的未成年人為女性。而且,有的國家立法規定男性也可以作為強奸罪的犯罪對象。例如,《法國刑法典》第222條中規定,以暴力、強制、威脅或趁人無備,對他人施以任何性進入行為,無論何種性質,均為強奸罪;《奧地利刑法典》第201條規定,強迫他人實施或容忍性交或與性交相似的性行為的,構成強奸罪。在我國,男性能否成為強奸罪的犯罪對象,理論上存在很大爭議,但現行刑法持否定態度。筆者認為,《民法總則》第191條中規定的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不應當限定為女性,也包括男性。一方面,從文義解釋上看,《民法總則》第191條對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并沒有作出任何限制,因此,在解釋上不應當將男性排除在外。另一方面,基于平等原則,男性也應當享有與女性同等的性權利。因此,盡管我國刑法沒有將男性作為強奸罪的犯罪對象,但并不等于男性的性權利不受到民法保護。在男性遭受性侵害時,如女性強行與未成年的男性發生性關系的,男性受害人同樣應當享有損害賠償請求權。
2.侵害人范圍的確定。對于侵害人的范圍,應當從以下幾個方面界定:第一,既然受害人包括女性和男性,那么,侵害人也就包括男性和女性,如男性侵害女性、女性侵害男性、男性侵害男性。應當指出的是,盡管按照我國現行刑法的規定,女性不能成為強奸罪的正犯,但可以成為強奸罪的共犯。在這種情況下,女性也可以成為女性受害人的侵害人。第二,侵害人不限于成年人,未成年人也可以作為侵害人。第三,從侵害人與受害人的關系上說,監護人也可以成為《民法總則》第191條規定的侵害人。如果監護人是侵害人,因監護關系的存在,受害人對侵害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也就構成被代理人對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權。此時,受害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就會涉及《民法總則》第191條和第190條的適用問題。筆者認為,從這兩條的規定來看,其在未成年人的性利益保護問題上,應認定構成一般規定與特殊規定的關系,即第191條為特殊規定,而第190條為一般規定。因此,在法律適用上,當未成年人遭受監護人的性侵害時,應優先適用第191條的規定。由上述兩條所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點來看,優先適用第191條更有利于保護受害人的利益。按照《民法總則》第191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之日起計算;而按照第190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自法定代理終止之日計算,而法定代理終止的原因除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即“十六周歲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勞動收入為主要生活來源”(《民法總則》第18第2款)。可見,如果遭受性侵害的受害人為以自己的勞動收入為主要生活來源的十六周歲以上的未成年人,則適用第190條與第191條,其訴訟時效期間的起算會存在如下差別:適用第190條,則訴訟時效期間自該受害的未成年人取得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之日起算,即在年滿十八周歲之前就開始起算訴訟時效期間;而適用第191條,則訴訟時效期間只能自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起計算。兩者相比,顯然優先適用第191條對受害人更有利。
3.受害人在成年前能否行使請求權。《民法總則》第191條只是對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如何起算的規定,這一規定是否影響受害人在成年前行使損害賠償請求權呢?筆者認為,回答應當是否定的。一方面,既然《民法總則》第191條的立法宗旨是為了更好地保護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那么,如果不允許受害人在成年前行使損害賠償請求權,就等于限制或剝奪了受害人的訴權,這反而對受害人不利。另一方面,基于《民法總則》第34條的規定,監護人負有保護被監護人的人身權利、財產權利以及其他合法權益的職責。因此,如果侵害人是監護人之外的其他人,則監護人代理受害人行使損害賠償請求權也是其履行監護職責的表現,法律沒有不許之理。而若監護人不這樣做,倒是有怠于履行監護職責之嫌。在監護人代理受害人行使損害賠償請求權的情況下,其訴訟時效期間可以按上文所提設想處理:在監護人代理受害人行使請求權的情況下,應認定訴訟時效期間已經開始起算并發生訴訟時效中斷的后果;在訴訟時效期間中斷后,若受害人的請求權沒有得到實現的,已中斷的訴訟時效期間不重新計算,應自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之日起重新計算。
[責任編輯:滿洪杰]
Subject:Commencement of Limitation of Period
Author & unit:FANG Shaokun
(Law School,Yantai University,Yantai,Shandong 264005,China)
The Commencement of limitation period is fundamental to the limitation of action. In General Provisions of Civil Law, such rule is drafted basically by subjective criterion. Namely, The Commencement of limitation of period shall be calculated when the is obligee aware of or should be aware of the infringement of right of the obligator. The limitation of action about the right of claim from the person without capacity or with limited capacity of civil conduct to their legal representatives, shall be calculated from the date of termination of legal agency. The limitation of action about compensation claim from the minors who suffer from sexual assault, shall be calculated from the day when him or her become 18 years old.
the limitation of action; commencement of limitation period; legal agency; minor; sexual assault
主持人:房紹坤
2017-05-02
本文系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工程自主選題資助項目“中國民法典編纂問題研究”的研究成果。
房紹坤(1962-),男,遼寧康平人,法學博士,煙臺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民法學。
D925.1
A
1009-8003(2017)04-0005-09
主持人語:《民法總則》的通過,意味著我國民法典的編纂工程已經邁出了決定性的第一步。與《民法通則》相比較,《民法總則》在立法理念、立法體例、基本原則、法律淵源、立法技術和具體的制度構造等諸方面,都在繼受的基礎上進行了實質創新。《民法總則》頒行后,民法學界面臨著兩項任務:一是如何解讀《民法總則》的創新制度,以為后續《民法總則》的解釋適用提供理論準備;二是在后續民法典各分編的編纂中,如何對接《民法總則》的“公因式”制度,使《民法總則》與民法典各分編能夠形成一個和諧統一的渾然整體。為此,我們特邀幾位民法學者,以“民法總則的創新與適用”為題,就訴訟時效的起算、法定代表人的法律地位、習慣的司法適用和胎兒民事權利能力及其權利實現機制等問題進行專題研討,以期對上述兩項任務的圓滿實現能有所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