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十六驚醒。
老婆摁亮床頭燈,看著十六滿臉流汗的樣子。老婆說,你這是怎么了?十六瞪大著眼睛看著老婆,好長時間后,像是從夢境里走了出來。十六說,剛剛做了一個噩夢。十六這樣說過后,隨手關了燈。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躺在床邊的地板上。
十六抬手擦了下臉,問老婆,當年經常約會的那個地方,還記得什么樣子嗎?
老婆說,怎么想起問那個地方了?
“說來也怪,”十六這會兒身子明顯地哆嗦了下,“二十多年過去了,剛剛突然又去了那個地方。老婆你還記得吧,過了一條小河,是一片竹林,穿過竹林,就是莊稼地了。”“不錯呀!”老婆說,“當年,我們經常在那竹林里約會呢!”老婆說后,格格笑起來。“想起那時候的甜蜜了?”十六逗老婆。“還甜蜜呢?”老婆仍格格地笑。十六抬手在老婆鼻尖尖上劃了下,說:“嘴硬?”還說:“老婆你能確定,穿過竹林,就是莊稼地?”老婆說:“確定。”
月光慢慢從地板上溜走了。
房間里黑暗下來。
十六望著黑暗的空間,說:“剛剛在夢里,我倆正在竹林里瘋,旁邊的大山轟然倒下,一塊巨石向你頭上砸去,我‘啊了聲,驚醒……現在能確定那個地方沒有大山,我這心,也就放下了。”老婆聽后,顯然是感動了,抬手勾住十六的脖子,說:“那個地方,至今還在我腦海里存著呢!那條小河,彎彎曲曲,河水清清,水底下面的鵝卵石,還有在鵝卵石上來去自由的小條魚,站在河邊,看得清清楚楚。過了小河,是一片竹林,很大的一片,竹葉交織,陽光從葉隙里漏下來,靜靜地躺在地上。有鳥,在竹枝間雀躍。我倆,經常躺在那里面的草地上,目光穿過葉隙,看藍藍的天白白的云,有時,也隨著鳥鳴,哼唱幾句。穿過竹林,是廣袤的田野。春天的時候,油菜花黃燦燦的,一眼望不到邊。那時候,我們經常手拉著手,邊跑邊唱: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有我可愛的故鄉
桃樹倒映在明凈的水面
桃林環抱著秀麗的村莊
……
翌日,天剛放亮,十六就爬起來了。
老婆揉著睡眼,說十六你這是要干啥去。
十六說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老婆聽了,忽地爬了起來,說十六,我也去。
十六說好呀。
十六與老婆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才狐疑地站到一個小山樣的垃圾堆前。漢子黝黑的皮膚在晚陽的照射下,泛著紅光。漢子手指著不遠處河道里臭氣撲鼻的黑色水流,說那就是你們所說的那條小河。至于你們所說的那片竹林,漢子咧嘴苦笑了下,說,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死掉了。漢子后來還說了什么,十六沒有聽,老婆也沒有聽。
后來漢子熱情地留他們,說太陽都落山了,你們還有百十里的路,就在這里住一夜吧!老婆聽了,沒有作聲。十六拽起老婆,就走開了。
返回小城時,已過了午夜。
一家夜餐店前,十六捉著老婆的手,走了進去。
半斤白酒下肚后,十六說:“我們今天,該不是被那漢子騙了吧?”
老婆說:“我想也是。”
十六說:“那個地方,河水清冽,竹林掩映,花香撲鼻,怎么會是這個樣子?”
老婆說:“明天再去找找?”
十六說:“好。”
狗蛋回家
初夏的一天傍晚,狗蛋站在村口。狗蛋念初中那會兒輟學去南方打工了。這日子一晃,十年就過去了。
一位年輕媳婦走過來。
狗蛋問,這是毛學村嗎?
年輕媳婦掃眼狗蛋,回,是啊!
狗蛋說,這清水塘呢?
年輕媳婦說,俺也才過門,不知道啊!
狗蛋說,這青青的秧苗呢?
年輕媳婦順著狗蛋手指的方向看了又看,搖搖頭。
狗蛋說,這大片的樹林呢?
年輕媳婦有些不耐煩了,口氣也有些硬。年輕媳婦說,俺說過了,俺也是才過門的。年輕媳婦這樣說著時,就走開了。走出好遠了,忽又轉過身來,說,這是毛學村。
狗蛋不相信。
狗蛋還是站在村口。
一位老大娘,顛著小步,過來了。
老大娘顛到狗蛋面前時,停下了,目光聚著狗蛋,突然高興起來。老大娘說,狗蛋,你可回來了?
狗蛋望著老大娘,不語。
老大娘說,狗蛋,不認識俺了?
狗蛋還是望著她,說,這是毛學村嗎?
老大娘說,是啊是啊!
狗蛋說,這清水塘呢?
老大娘說,填了。
狗蛋說,這青青的秧苗呢?
老大娘說,那片地賣給開發商了。
狗蛋說,這大片的樹林呢?
老大娘說,砍了。
還說,狗蛋,你問這些干嘛,還不趕快回家去?
狗蛋說,俺家在毛學村。
老大娘說,這就是毛學村啊。
狗蛋說,不是。
老大娘瞪著惶惑的目光聚著狗蛋,臉色突然緊張起來。老大娘說,狗蛋,你怎么了?老大娘這樣說著時,轉身走開了,邊走邊喊,狗蛋他爹,你家狗蛋回來了——
狗蛋爹跑過來。
見了狗蛋,狗蛋爹眼淚就出來了。
狗蛋爹說,孩子,你可回來了?
狗蛋看著爹,突然說,爹,俺家啥時候搬了?
狗蛋爹懵了,說,沒有啊?
狗蛋說,這是毛學村嗎?
狗蛋爹說,是啊!
狗蛋看看西天的落日,看看爹。
狗蛋說,怎么沒有聽到咩咩的羊叫聲呢?
狗蛋爹說,村里的荒山被人承包建磚廠了,哪還有草噢。
狗蛋說,那條青石板小路呢?
狗蛋爹說,讓拉磚的車碾壞了。
狗蛋說……
狗蛋爹說……
狗蛋突然拽住爹的手,說,走,回毛學村去?
狗蛋爹覺得兒子在外面時間長了,不知道村子里的變化,就說,這就是毛學村啊!
狗蛋說,不是。
還說,俺毛學村,這個時候,有牧童的笛聲,有大人的喚雞喚鴨聲,有晚歸人的歡笑聲,有……
戴玉祥,筆名弗尼、文月,公開發表小說、美文900余篇;多篇作品被多家選刊轉載,入選年度選本、排行榜、高考語文模擬試卷;部分作品在全國性大賽中獲獎,進入《高中語文基礎訓練》;出版有小說集《不該送達的玫瑰》《紅色誘惑》,長篇小說《女生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