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超遍地是巨嬰，誰也別說誰神經

印朋

真奇怪——為什么你們在罵秦升的時候，沒有在他的身上照見自己的影子？大家心知肚明，90分鐘的比賽，你一定萌生過100次鏟斷對方球員小腿的沖動。秦升的單純而可悲之處在于，他真的那么干了；秦升的偉大而可悲之處在于，他真的那么干了還要被我們罵。聽說，《巨嬰國》這本書從實體書店和網上書店全部下架了，但是每逢中超聯賽比賽日，一個個巨嬰們都會在球場上和看臺上起死回生。

秦升之于中超聯賽的必要性

秦升是“自己人”，那種無關球隊屬性的“自己人”，因為他活得很真，活得就像是生活中和看臺上的你我他——爽了就肆意大笑，怒了就怒發沖冠，罵爹操娘念念不斷，收放自如無經大腦，戾氣深重轉瞬即安。

此前，秦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一語成讖：“其實有些東西想改，但是有時候，到那個時候了，就已經忘記這些東西了。我看過一句話就是，當發火的時候（人）智商為零，我覺得這句話挺有道理的。”

有人說，秦升無腦式一腳跺向對手腳面的行為，如同“老娘們般撒潑”，可是這個犯規動作在賽后迎來了更多“老娘們般的辱罵”。我們真的要感謝秦升，給我們一種機會，用一種惡行去鄙夷另一種惡行，升華了我們原本不堪的生活。

秦升的存在是必要的，他不在一個賽季中貢獻一次匪夷所思的犯規或者酣暢淋漓的對罵，就對不起這幕80億的中超大戲，更沒有人代替我們把隔著屏幕想說而說不出口、說出口而對方球員又聽不見的罵聲準確傳達給對手。當然，更沒有人代替我們，沖上去朝著對方球員的腳面跺一腳。

秦升的行為是貼地氣的。中超第二輪比賽結束之后，秦升的妻子曾發了這么一條微博，“這件事情是我的一大部分責任，比賽前我不應該和你鬧脾氣，古話說得好！家和萬事興，和氣生財，男人的成功與否與背后的女人很重要，希望大家給秦升一個機會。”

很快，這條微博就被刪除了。也許，有高人會告訴她，這樣為秦升開脫，不僅不會挽回秦升的道德形象，更會讓秦升顯得沒有最起碼的職業素養——在家里受了老婆的氣，怎能朝比賽對手的腳面撒氣。如果秦太太在微博中的失言說的是真的，那么秦升真的是一位好丈夫，寧愿傷害對手也不傷害太太。

有評論認為，秦升的野蠻作風“還停留在野球水平”。其實，停留在野球水平的不只是技術動作，還有踢野球時的孩童心態。孩童之所以是孩童，歸根到底在于其較低的自控能力。

中國球員之所以經常被踢急眼去報復對手，深層心理在于有一種“被冒犯感”，而職業球員在比賽中去故意挑釁對手時，又缺乏一種認知底線。秦升的突出性在于，他的犯規和挑釁行為，一直游走于底線的最下限，而這次他玩過了頭。

因其荒誕，我故相信

足球世界有一種理論：犯規是出于球隊利益。現在也有人稱這種行為“戰術犯規”/“職業犯規”。這種念頭，正應了那句拉丁語格言：“因其荒誕，我故相信。”（Credo quia absurdum。）足球比賽該不該有“出于球隊利益的犯規”，這是足球哲學的討論領域。

根據道義論的觀點，比如，18世紀哲學家康德的說法，一個動作只有在被普遍接受的原則認可時才是正確的。根據功利主義的觀點，比如19世紀哲學家邊沁和約翰·穆勒的觀點，正確的行動會產生最好的后果，這樣的結果通常被理解為在涉及人們福祉方面它要比任何其他行動產生的結果要好。邊沁的觀點作出引申，即最重要的是使所有受影響者的平均福祉最大化，他自己本身幸福與否和其行為的道德價值相比就不那么重要了。

如此來看，當防線最后一位球員拉倒對方的進攻球員以求延緩回防時間時，這位球員的行為是可以被理解和原諒的，哪怕他因此而被出示紅牌罰下，他是“出于球隊利益”而做出的“犧牲”。但是，這種行為之所以不被足球規則所接受，歸根到底在于這種邏輯不適合足球比賽。

秦升踩踏事件發生之后，中國足壇名宿郝海東評論，“我覺得秦升旁邊是誰他都會跺這一腳，如果以我對中國足球整體環境的理解，如果旁邊是主教練他不會去，因為他害怕失去自己的位置和收入，這個時候他會考慮我不行，因為他能得來的東西都坐在他的替補席和主席臺上，他會在意這個！只要這些人和他沒有特別的利益關系的時候，他就會去為了贏得比賽這么干。”

北京國安球員趙和靖飛鏟廣州恒大球員郜林的動作也一樣，趙和靖在廣州恒大所在的半場區域，做出極有可能鏟斷郜林小腿脛骨的惡劣動作，這絕不是出于球隊防守和不丟分的團體利益，而是在泄私憤。至于，趙和靖的私憤來自哪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也許，他的太太在賽前也和他吵架了。

雙重人格與雙重標準

很多球迷和輿論聲稱，球員在場上（故意）犯規是出于場上形勢和職業需要，因而是可以被理解和原諒的。這個觀點的本質在于，觀察者是用一種雙重標準來審視職業球員的，而職業球員似乎也就可以擁有一種“雙重人格”——場下被假定是個“好人”，場上作惡無所謂。

比如，意大利球員馬特拉齊在世界杯賽場上對法國球員齊達內口出穢語，直至前者被后者頭頂所傷，而后者被罰出場。表面上看，齊達內為其沖動付出了代價，他的缺席也直接導致法國隊最終戰敗出局，但是從另一個角度審視，馬特拉齊的行為就是可以被接受的嗎？

的確有人幫助馬特拉齊“洗白”，甚至連卡卡這種重視行為操守的球員都為馬特拉齊喊冤，聲稱“馬特拉齊是位好父親”。但是，職業球員在場上的道德表現，與其是不是“好父親”沒有任何關系。就如同，一個小偷在偷了別人的錢財之后給自己的孩子買禮物一樣。

如果說，金融行業、審計行業、司法行業的從業者不允許出現重大道德瑕疵，是因為其職責與職位事關別人的財產安全甚至身家性命，那么職業球員的角色，并非僅僅只有娛樂性和觀賞性。自從足球運動職業化以來，球隊的資本投資、股東的利益、外圍彩民的投注、球迷的滿心期待等等，都與比賽過程和比賽結果息息相關，一名球員的被罰出場，很可能直接導致球隊由勝轉敗，很多人的財富與精神狀態，都會隨之急轉直下。

這不是道德綁架，這是職業責任。當職業球員享受鎂光燈的閃亮時，他就應該懂得，鎂光燈也會照出甚至放大身上的瑕疵。可惜，巨嬰們恐怕難以理解這個道理，因為他們有一種“全能自戀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