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濤聲
摘 要:在市場經濟突飛猛進的時代里,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得到極大的提高,工作壓力也沒有像19世紀那樣深受資本主義的壓榨與剝削。有人認為,是資本主義帶給人類技術的進步,是市場經濟帶給人們幸福安康,并且資本主義社會賦予人們自由和正義,資本主義的到來預示著“歷史的終結“。然而,情況并非如此,本文主要依據弗洛姆《健全的社會》一書中的相關理論為基礎,針對現代西方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們在與他人、工作、自身等方面所表現出的異化現象進行無情的揭露,以及按照弗洛姆認為的精神健康的人所應該具有的愛,與他人聯系的需要和創造性的滿足等特征來深刻剖析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生存境況。
關鍵詞:消費異化;無名的權威;官僚主義;不受挫原則
中圖分類號:B03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17)03 — 0037 — 05
德裔美籍著名思想家埃里希-弗洛姆是法蘭克福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早年師從心理分析大師弗洛伊德,后又師承多人并注重吸收先哲們的優秀思想成果。他的一生著作頗豐,學術活動涉及心理學、倫理學、哲學、社會學以及宗教學等領域,在全世界范圍內影響深遠。他長期堅持研究馬克思主義和弗洛伊德主義,并力圖把兩種不同的學說綜合起來,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人本主義精神分析學。
作為一本以“人本主義精神分析學”為視角,透過資本主義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來批判其各種異化形態的著作,以及作為《逃避自由》的后續,弗洛姆在很大的篇幅上闡述了一個這樣的問題,就是人的基本感情并不是植根于人的本能需要,而是產生于人類生存的特殊條件,這也是弗洛姆不同于弗洛伊德主義之處,后者認為人的精神之所以會出現病態,是由于“力比多”所造成的泛性欲主義學說。換句話而言,弗洛姆認為:人的七情六欲,他對權力的渴求,他的虛榮心,對真理的追求,戀愛及友愛的激情、他的破壞性和創造性,以及每一種促使他行動的強烈愿望,都來源于人類的特殊狀況,而不是植根于弗洛伊德所制定的力比多發展的各個階段。
弗洛姆在精神分析學方面,不僅繼承和發揚了他的老師——弗洛伊德的學說,而且自己通過長期的實證與理論研究,創造出了屬于自己的獨特的學術體系。他既沒有簡單的停留在“力比多”的研究層面,相反,他認為人的異化是深受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以及文化等方面的影響。他的結論也不是弗洛伊德主義所認為的通過性欲的滿足來治療人的精神疾病,而是通過政治、經濟、社會以及文化等方面的努力來糾正人的異化,其中單一某方面的努力不僅不會治愈人的精神疾病,反而會出現不利的后果,就在這一研究層次上,弗洛姆大大超越了弗洛伊德主義。那么,弗洛姆筆下的人的異化有哪些表現呢?
一、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的表現
對于生活在資本主義高度發達階段的西方人來說,人們都有一個普遍的社會共識:即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會促成一個精神健全的社會,即使這個社會有個別人患有精神障礙癥,也只能說是此人不能適應這個健全的社會,也就是說,這是個人的病癥,而不是社會的缺陷。“任何一個社會,只要它能運轉,它就是正常的,而所謂病態則只能從個人不能適應他所在的社會的生產方式的角度來加以界定”〔1〕。難道真的就是如同大多數人所認為的那樣,是個人對社會的不適應,是個人的缺陷而與整個“健全”的社會無關嗎?弗洛伊德認為,人的確是會患有精神病的,成為病態的、不健全的人,社會同樣如此,也會成為病態的、不健全的社會。弗洛姆繼承并發揚了弗洛伊德的觀點,弗洛姆認為,“正像是‘兩個人瘋了和‘數百萬人瘋了的不一致。數百萬人具有共同的惡習的事實并不能把這些惡習變成美德,他們犯了許多共同的錯誤的事實也不能把錯誤變成真理,數百萬人患有相同的精神疾病的事實同樣不能把他們變成健全的人”〔2〕。因為在大多數人都患有同一類型的精神病的情況下,個人與社會的相適應,正好說明了社會是病態的。當然,個人與社會的精神疾病之間存在著一個重要的區別,弗洛姆認為這其中的連接點是所謂的“共同確認感”。在大多數人具有某些共同的觀念和感情的情況下,那怕這種觀念和感情是病態的,在現實社會中,大多數人同樣也會視這種病態為正常。如果從深層次的剖析,弗洛姆認為這種“共同確認感”可以說是一種文化的缺陷,正是由于大家都生活在這種文化的底蘊之下,才會對病態的人、病態的社會渾然不覺。那么,病態的人具體表現在那幾個方面呢?
(一)人與工作
工作本身來說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是自己的潛能得到充分發揮的一個平臺,人們只有在學習與工作之中,才能夠得到不斷的發展與完善。然而,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里,工作卻發生了變味,與其說是工作本身的變質,不如說是工作中的人的退步。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里,工人對生產并不感到有何種興趣,他工作的出發點在于掙更多的錢。因為在工業流水線上,工人只需要做好屬于自己的那一道工序,所以他并不熟悉自己所要制造的產品的原貌和性質,他自身只是機器的一部分,“他是機器的一部分,而不是掌握機器的主動的力量,機器不是為人服務,以取代純粹的體力勞動,而是成了人的主人。也就是說,不是機器取代了人力,而是人成了機器的替代品。我們可以給人的工作下這樣的定義:人的工作就是完成目前機器還不能做的事”〔3〕。在異化的社會里,工作本身不再是一種令人滿意、給人以快樂的活動,而是變成了一種義務,一種令人困擾的負擔。人們越是可以通過工作致富,就越是把工作單純地當成他們發財和成功的手段,而愛、理性與創造性等人類高貴的品質在這里被全部的淹沒。人類從原始社會到如今所有的文明一文不值,因為異化的人并不需要思考,并不需要哲學,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機器所“交代”給他的一道簡單的工序而已。
(二)人與自身
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人與自己的關系表現為,人無法體驗到自己是一個主動體、人類權力的持有者,他所能體驗到的是一件在市場上待賣的商品,弗洛姆把這種傾向稱之為“交易傾向”。在交易傾向的驅使下,人們的目的就是能夠在市場上將自己賣出個好的價錢,而這種異化的人格體驗不到自己是一個有愛、恐懼、信仰和疑慮,他所能夠感受到的是與自己本性相分離的、在社會制度中起著某種作用的抽象品。他唯一的價值感取決于他的成功:他是否將自己賣出個好的價錢,能否讓自己增值。在其中,他的肉體、頭腦、靈魂就是他的資本;人的品質,比如說:友好、禮貌、仁愛等成了“人格包裹”中的資產。如果一個人不能在市場上賣出個好價錢,獲得更高的利潤,就他的交換價值而言,他就一文不值。這種待價而沽的異化人格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尊嚴的喪失,而尊嚴正是人類所特有的,異化的人幾乎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是一個獨一無二、不可復制的實體。他們不會說“我就是我”,而只會說“我就是你需要的”。人喪失了萬物的尺度的地位,變成了如同商品一般的“物”,而“物”無所謂自己。
(三)人與他人
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里,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同樣也存在著異化。人與他的同胞之間的關系不再是相互的理解與友愛,而是兩部活著的機器之間的相互利用關系。雇主利用他雇來的工人,商人利用他的顧客。每個人對其他的人來說,都是一件物品,這件物品或許現在用不到,未來的某一天可能為我所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找不到多少愛與恨,更多的是一種表面上的友好,以及一種更為表面的公平,而在這種表面現象之下,則顯示著人與人之間充滿了疏離與冷漠。
(四)消費異化
“消費行為應當是一種具體的人的行為,其中包括了我們的感覺、身體需要、審美感;這是說,在消費中,我們是具體的、有感覺的、有感情的、有判斷力的人,消費行為應當是一種有意義的、有人情味的、創造性的經驗”〔4〕。然而,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消費不是為了給人以快樂,為了滿足人們生活的需要,而是消費本身成了目的,為了消費而消費。人們在市場購買許多東西不是為了用,而是為了占有。弗洛姆認為造成人的消費行為疏離的另外一個方面的原因是,我們無時無刻地被物所包圍著,而對于這些物的性質和來源,我們卻一無所知,我們與所要消費的物的唯一的聯系僅存在于曉得如何操縱或者消費他們。弗洛姆認為,由于我們不是以真實具體的人來消費真實具體的物,于是我們一天比一天需要消費更多的東西,這種消費方式導致的結果便是更多的貪欲與永不滿足。在書中,弗洛姆描繪了這樣的一幅畫面,如果現代人敢于明白道出他心目中的天堂,那么,他會描繪出這樣的一種景象:天堂就像世界上最大的百貨公司,里面有各種新東西、新玩意兒。
對待消費的異化態度不僅表現在人們對商品的獲得及消費中,它甚至決定著人們閑暇時間的安排。弗洛姆認為,如果一個人同他所做的事沒有真正的聯系,如果他以抽象的、異化的方式購買、消費商品,他怎么能積極地、有意義地安排他的空閑時間呢?他以一個具體的例子來證明這樣的一個事實:人們消費球賽、電影、報紙、雜志……就像消費他所購買的商品一樣,采取的都是異化的、抽象的方式;他不是積極地參與其中,而是接納他所有可以得到的東西,而實際上,他并不能自由的享受他所得到的東西,他消磨閑暇的方式,如同他所購買的商品一樣,受到工業生產的支配;他的趣味被人操縱,他想看、想聽的都是他被操縱著想要去看和聽的東西。
(五)官僚主義
官僚主義是最嚴重的異化。官僚把人當成了數字或者物來操縱,而人們又像對待神那樣的尊重官僚,因為龐大的國家機器,極度的勞動分工,任何個人都無法看到社會的全體,這對官僚的控制、管理又是十分必要的,人們普遍意識到了官僚所起到的關鍵作用。這樣人們就會拜倒在自己創造的官僚面前。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民主制度所表達的選民意志也表現出了異化的形式。因為這時候人們沒有自己的意志和信念,只是一些異化的機器人,他們的趣味、意見以及傾向都受到了大的政治控制機器的操縱,他們怎么還能表達自己的意志呢?
(六)無名的權威
19世紀的資本主義社會,公開的權威占主導的地位。在書中,弗洛姆分析了公開的權威有理性權威和非理性權威之分,關于它們之間的區別,作者舉了幾個形象的例子:理性權威就好比是教師與學生之間,非理性權威就好比是奴隸主與奴隸之間。教師與學生的利益一致,教師如果成功地促進了學生的成長,他會感到滿意,如果失敗了,這種失敗是他們雙方共同的失敗;與此相對,奴隸主想方設法盡可能多地剝削奴隸,剝削的越多,奴隸主就越感到滿意,而奴隸也僅最大的努力去護衛自己應該得到的最起碼的幸福。20世紀中期,權威的特點發生了變化,它不再是公開的權威,而是無名的、不可見的、異化的權威,這種權威來源于利潤、經濟需要、市場、常識、輿論等,集體所做、所想、所感受到的一切。無名的權威藉以運轉的機制是“協調一致”,我要與他們保持一致,不要突出個性,隨時準備并樂于按照社會模式來改變自我。“美德即適應,即與他者一致;惡即與眾不同”〔5〕。受到無名權威支配的人便喪失了自我感,一切的趣味和判斷全部被齊一化了,由于人的自我感的喪失,他體驗到自己被無盡的虛無與恐懼所包圍,為了從這種困境之中逃脫出來,他便急需要得到別人的認同。“他盡可能地同他的同胞相似,這使他感到安全。他的最高目標就是得到別人的認可,他最擔心的是得不到他人的贊同。與眾不同,屬于少數派,是威脅他的安全感的危險因素,其結果是無止境地追求與他人一致。顯然,這種求同的渴望反過來又產生了持續的盡管是隱藏的不安全感。任何離經叛道的行為,任何批評意見,都會導致恐懼與不安全感”〔6〕。這些異化的人沒有理性、愛和創造性的工作,就像他們在機械化大生產所制造出來的商品一樣,他們就是異化的社會里,被資本主義社會這臺巨大的機器制造出來的一個個商品。
(七)不受挫原則
在消費異化的驅使下,人們普遍相信這樣的原則:每個欲望都必須立即滿足,任何愿望都不得受挫。如果我不推遲對愿望的滿足,我就沒有沖突,沒有疑惑,也不必做什么決定;我從來沒有獨處的時候,因為我總是很忙——不是工作,就是取樂。取樂主要是對消費與“吸納”愿望的滿足;商品、景色……電影——都在被消耗、被吞噬之列。“整個世界就是作為我們的欲望的對象的一個大東西:一個大蘋果,一大瓶飲料,一個大乳房;我們是些嗷嗷待哺者,是永遠在期待的一群,是永遠在希望的一群——也是永遠在失望的一群”〔7〕。在書中,弗洛姆還介紹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的性解放運動,與傳統的情愛相比,性解放運動認為“愛”是一種短暫的性欲,應該立即得到滿足,沒有什么道德的牽制,更沒有法律的禁止,弗洛伊德主義在這時候得到極大的貫徹。然而,欲望之無節制,與缺少公開的權威一樣,會導致自我的癱瘓,以及最終的毀滅。
二、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的原因
在弗洛姆看來,現代工業化社會的社會經濟狀況造就了現代西方人的性格,使人的精神健康處于紊亂狀態。因此,要了解現代西方社會中人的這個問題,首先需要理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有性質,以及工業時代“貪欲社會”的特性〔8〕。
什么是“社會性格”呢?弗洛姆認為,“社會性格”是指在某一文化中,大多數人所共同擁有的性格結構的核心,在與個體性格截然不同,屬于同一文化的個體的性格彼此有別,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社會性格并不是簡單的指在某一文化中大多數人的性格特征的簡單總和,而它的功能是在特定的社會中鍛塑及引導人的能量,目的在于保證社會的持續運行。那么,資本主義社會性格是怎樣一步一步的使人喪失了萬物的尺度的地位呢?在《健全的社會》一書中,作者從資本主義發展的三個不同的階段來闡述。
(一)17、8世紀資本主義社會性格
弗洛姆認為,17、8世紀的資本主義發展還處于一個早期的階段,技術和工業處于起步階段,中世紀的文化、習俗和觀念在當時的經濟活動還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在書中,作者舉了一個例子:如果在當時一個商人用較低的價格搶走了其他商人的生意,被認為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在當時機器正在逐步的普及,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部分人的失業,如果因為機器的使用而減少了所需工人的數量,被認為使用機器是對社會、對道德來說是有害的。由于經濟和技術的發展水平不夠高,自然經濟還占有相當大的地位,市場經濟的原則還沒有能夠威脅中世紀宗教法則、社會習俗的位置,所以人們還被傳統宗教習俗所把控。當時的社會和經濟依然為人的存在而存在,人是萬物的尺度。
(二)19世紀資本主義社會性格
弗洛姆認為,西方資本主義發展到了19世紀,傳統的十八世紀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十九世紀的資本主義,人越來越喪失了在社會體系中的中央地位,這個中央地位讓位與商業和生產。
首先,市場經濟迅速發展,市場擺脫了一切傳統的限制性因素,成為了首要的調節機制。人人都被市場規律這個龐大的無形的勢力所壓迫,中世紀所保留下來的宗教、習俗在這里蕩然無存,市場經濟“叢林法則”在這時候得到良好的貫徹。當時的人們認為,成千上萬的工人在饑餓線上掙扎是一種自然的或者是社會的法則。資本所有者在追求利潤的過程中最大限度地剝削雇工,也被認為在道德上是正確的事情。
其次,作者認為在19世紀不僅市場規律具有生命力,支配著人,就連科學技術的發展也同樣如此。由于眾多方面的原因,科學家無法自行選擇所要解決的問題,而問題是被強加給科學家的。他解決了一個問題,并不代表著他會得到安全感或者滿足感,情況恰恰相反,在已解決的這個問題的位置上又冒出了十個新的問題。這些新的問題迫使科學家不得不努力去尋找解決它們的辦法,如此往復,一環套著一環,科學家們就仿佛是科學問題這架龐大機器里面的一個部件,為了使這架機器能夠運轉,不得不發揮自己擁有的技能。
第三、關于財富的分配。假如社會的財富與社會全體成員的實際需要相當,那就不存在財富的分配問題。19世紀的資本主義市場是一種自我的調節分配機制,人們都遵從這種表面上是自由的分配機制。在個人資本主義大行其道的情況下,一切經濟活動的目的都是追逐著利潤,每一個人都在為爭奪最好的位置而奮斗。在爭奪成功的競爭中,人類團結的社會與道德規范崩潰了,生存成了最主要的問題。在這種分配機制影響下,個人的努力和工作同社會給予他的承認——經濟報酬——之間存在著比例的嚴重失調。總之,19世紀的資本主義,本質上是競爭的、囤積的、剝削的,造成了人的苦難和對人性尊嚴的不尊重。
(三)20世紀資本主義社會性格
與19世紀的資本主義社會相比,20世紀的西方社會好像表現出一副欣欣向榮的局面:封建特征愈來愈淡化,工業生產激增,資本日益集中、業務與管理趨于龐大,操縱數字的人員愈來愈多,大公司的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工人階級的經濟和政治地位上升,工人和機關不斷采用新的工作方法……總的來說,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演變,19世紀改革家們的主要要求差不多都實現了,“拿美國來說,工人階級獲得了經濟發展的好處,不再有顯著的貧窮存在,并且工人作為人的地位和政治地位已經有了極大的改變。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西方社會發生了一次性觀念的革命,性壓抑已減少到可觀的地步。如果用19世紀的標準來看,20世紀50年代以后的西方社會已經成了一個較健全的社會”〔9〕。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弗洛姆反對這樣的觀點,他認為二十世紀盡管擁有物質上的繁榮,經濟與政治上的自由,但是在精神上,二十世紀比十九世紀病得更加嚴重。在書中,弗洛姆引用史蒂文森的一句話:“的確,我們不再有成為奴隸的危險,可是,我們卻有成為機器人的隱憂”〔10〕。二十世紀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更為嚴重,是遍布方方面面的。人并不能感受到自己是他本身力量和充實生命的主動持有者,而覺得自己是一個貧乏的、任外部力量所擺布的東西。首先,弗洛姆闡述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與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數量化”和“抽象化”的不斷發展有著密切的關系。作者認為,數量化和抽象化不僅僅停留在經濟領域,而且影響到了人們看待人與事物的方式。在數量化和抽象化的影響下,社會中的一切事物都可以衡量,“三百萬美元的橋”,“百萬元的大災”……數量化和抽象化遮蔽了事物的實際價值和人的具體經驗,而當人們遠離了具體經驗時,他們的破壞性行為也就很難引起他們良心的不安,因為他們可能完全看不到其行為所帶來的后果。在書中,弗洛姆舉了這樣的一個例子:“在現代戰爭中,一個人就能造成成千上萬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的毀滅。他只消按下一按鈕就能辦到;他正在做的事可能不會造成情感上的困擾,因為他不認識他所殺的人。他按按鈕的行為與那千萬人之死之間似乎并沒有真正的聯系。同樣是他,面對一個無助的人,可能甚至不忍心斥責他,更不用說去殺他了。在后一種情況下,具體的情景激發了他的良心,普通人都會作出這樣的反應;而在按按鈕的行為中則沒有這種反應,因為行為和目標都與施動者很疏離,他的行為不再是他的了,可以說,行為本身具有了生命,對自己負責”〔11〕。數量化與抽象化使科學、商業、政治都喪失了一切對人而言可理解的基礎和維度,由于沒有什么是具體的,也就沒有什么是真實的,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噩夢、夢想和真實之間也是一樣。人們活在由自己所制造的夢魘之中,進而喪失了他應有的界限,異化現象也就隨之而來。
三、何為精神健全的人
弗洛姆批判西方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問題無疑是直白而有力的,但是評價萬物優良與否得需要個標準,那么一個精神健全的人到底需要哪些品格呢?弗洛姆認為,人有生理需要,但生理需要的滿足并不足以使人感到快樂和健全。人最迫切的需要和渴望并不是根源于肉體,而是根源于人的生存特質。源于人的生存特質的基本精神需要有如下幾個方面:
首先,保持自身獨立性的需要。弗洛姆認為,人與動物不同,很重要的一條是人有自我意識,人是能說“我是我”的動物。有時保持自身獨立性的需要比肉體的需要還要強烈。“我們最感到羞恥的事莫過于,我們所作所為不是我們自己想做想為的,而最令人感到快樂的則是,我們的所作所為是發自內心的”。在現實工作中,很多年輕的人寧愿選擇薪金報酬比較低而工作舒適、稱心如意的工作,也不去從事薪金報酬很高而工作壓抑的差事。人是感性與理性的結合體,他不僅能夠感受到喜怒哀樂,更重要的是在一般情況下人們能夠妥善的利用自己的理性而壓抑住自己的非理性,能夠感受到自己仍然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存在。現代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由于其特有的生產方式,迫使人像機器一般的從事生產,壓抑人的理性,造成人格的流失。“工業化社會中的人們狂熱地尋求致富的手段以獲得財富,卻忽略了使追求財富的行為具有價值的那些目標……”〔12〕 人類漫長的歷史跨過原始社會,經歷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來到了資本主義社會,卻發現自己被資本主義社會所軟禁,資本主義社會如同一個巨大的監獄一樣,無時無刻的監視著生活在其中的人們,人與人之間稍微有什么不同,就會被社會所拋棄。市場經濟準則成為處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唯一法寶,再也找不到這樣的一個古老而又年輕的規則:“社會必須這樣組織工業:強調經濟活動只是手段,使經濟活動從屬于它的社會目的”。或許,西方資本主義社會,只有戰爭或者一次大的災難,才會迫使人們去找尋已經失去的“諾亞方舟”。
其次,與他人聯系的需要,即友誼和愛的需要。弗洛姆認為,人的生存狀態越來越獨立,同時也就變得越與別人隔離,變得孤獨。人不能忍受這種隔離與孤獨,就需要尋求同別人的聯系與一致。人一方面需要保持自己獨立性,另一方面又需要與他人聯系起來,只有愛才能滿足這樣的條件。“某種形式的聯系是任何形式的健全的生活的前提。但在多種形式的聯系中,只有創造性的聯系,即愛,能夠讓人在保持自由與完整的同時與他人融合起來”〔13〕。真正的愛必須尊重被愛的人,不能把他變成自己的占有物和控制對象,否則就是虐到狂的愛;真正的愛還必須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不能完全服從被愛的人,否則就是被虐狂的愛。只有真正的愛才能使人保持各人的自由與完整,而同時又能與他人相合一。這種愛不是為了追求一時歡愉的性愛,而是包含著一種人生的態度,即關心、責任、尊重和理解。正是由于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特有的生產方式,造成人與人之間充滿了冷漠與利已性。他缺乏獨立性的認知,將自己體驗為受自己和他人所支配的一件東西、一項投資,所以他缺乏自我感,更不會感受到與他人之間的愛。自我感的缺失導致了深刻的焦慮,深刻的焦慮使他急于尋求能夠得到他人的認同而不是與他人之間建立起愛的橋梁。
最后,超越自己,即創造性的需要。弗洛姆認為,人同動物、植物一樣,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但由于人有理性和想象力,他不會以被動的、消極的生物角色為滿足,他要做個“創造者”來超越其生物的地位。人能種植植物,生產物品、創造藝術等。在創造中人類才能超越其生物的地位,進入目的性和自由的領域。創造性需要的滿足,導致快樂。當創造的意志無法滿足時,破壞的念頭就會抬頭。破壞對破壞者本人也多半造成痛苦。正是由于一個健全的人所具有的獨立性與他人聯系的需要,才會得到創造性的滿足。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當人們沉浸在用機器化大生產所造就的一幅幅的“藝術品”時,當人們癡迷于用電子攝影技術拍攝的一張張照片時,當人們還在陶醉于現在科技所賦予的城市化的一座座高樓大廈時,藝術的創造性活動也快戛然而止了。藝術品的“原暈”正在消失,人類的所特有的創造性也趨于瓦解。“我們發現,在現代社會中,異化幾乎無所不在,它彌漫在人與他的工作、人與消費品、人與國家、人與他的同胞、人與他自己的關系中。人創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人造世界。他構筑了一部復雜的社會機器來管理他造的技術機器。但是,他所創造的一切卻高踞于他之上。他沒有感到自己是創造者,是中心,而覺得自己是他雙手創造出來的機器人的奴仆。人釋放出的力量越大,人越感到,作為一個人,他是多么無能為力。他面對著自己的力量,這些力量體現在他所創造的物中,已從他身上獨立出來。他被他所造之物控制著,失掉了對自己的所有權”〔14〕。
總之,按照人本主義的觀點,精神健康的人具有這樣一些特征:能夠愛,能夠創造,從家庭和自然亂倫束縛中解脫了出來,將自己體驗為自身力量的主體,他的身份感就建立在這種體驗之上,他能夠掌握內在和外在于自己的現實,也就是說,他的客觀性與理性得到了充分的發展。精神健康的人能夠接受這樣一個矛盾的事實:人是宇宙中最重要的東西,但同時又不比一只蒼蠅或一片草葉更重要。能熱愛生命,但同時能無畏地接受死亡;能承受那些生活要求我們面對的最重要的問題的不確定性,但同時又堅信自己的思想、感情,只要這些思想、感情確實是我們自己的。能夠獨立自處,同時又能同心愛的人,普天下的兄弟,所有有生命的東西融為一體;聽從良心的召喚,這種召喚令我們回到自身,但同時,在聽不清良心的聲音因而無法遵從之時,不沉溺與個人的仇恨之中。精神健康的人還是一位具有建設精神的人,他能夠與整個世界友好地聯系在一起,用理性客觀地把握現實,他不屈從于非理性的權威,而樂于接受良心和理性的合理的權威。只要活著,他就在不停的自我完善,并且把生命這一贈禮當成他最寶貴的機會。
〔參 考 文 獻〕
〔1〕〔2〕〔3〕〔4〕〔5〕〔6〕〔7〕〔10〕〔11〕〔12〕〔13〕〔14〕〔美〕埃里希·弗洛姆.健全的社會〔M〕.孫凱祥,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8,12,149,109,
130,163,137,82,97,183,30,101.
〔8〕陳愛華.論弗洛姆批判資本主義的倫理維度——弗洛姆《健全的社會》解讀.〔J〕.南京政治學院學報,2012,(03).
〔9〕王元明.論弗洛姆對現代西方社會的批判.〔J〕.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03).
〔責任編輯:侯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