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蕓
摘 要:奧利弗·哥爾德斯密斯的《荒村》嚴厲的批判了工業革命和圈地運動給鄉村和農村人口帶來的負面影響。詩中很多社會政治思想和阿倫·奈斯倡導的深層生態學的理念不謀而合:在政治上,主張所有階級平等地享有生存和發展的權利;經濟上,認為驕奢是一切腐敗罪惡之源;意識上,點明財富的斂積并不等同于贏得幸福。
關鍵詞:荒村;詩歌;深層生態觀
中圖分類號:I561.0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7)01-0132-04
英國在18世紀進行了工業革命和圈地運動,使生產力得到了極大的提高,但也給大自然和傳統的農業生產生活方式帶來了巨大的沖擊。這一時期很多文學家對此表示出強烈的不滿和憂患,英國18世紀中葉杰出的散文家、詩人和戲劇家奧利弗·哥爾德斯密斯(1703-1774)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荒村》是一首全長430行的英雄雙行體詩,抨擊了富人為了追求大量的財富,開展了圈地運動,導致農村人口流離失所[1]。在詩人看來,對財富的追求不但會使英國人們喪失自由,也使傳統古老的村落不復存在[2]。可以說這首詩從多方面體現出了詩人的深層生態主義意識。
一、深層生態學簡介
深層生態學是由著名哲學家阿倫·奈斯提出的與淺層生態學相對的概念,是一種最為激進的生態主義理論。深層生態主義者呼吁用一種激進的整體論代替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世界觀,其核心為世界萬物的“關聯性”,強調所有生物都應平等地得以生存和發展,也就是說任何試圖把人類利益凌駕于其他動物或者物種的行為都是“物種歧視”,是不理智的人類偏見。另外,傳統的道德價值觀是以自然是否能滿足人類的需求為出發點,而深層生態學強調自然的內在價值,強調自然本身的道德價值,不受人類意志的干預影響。1984喬治·塞遜斯和奈斯提出了深層生態學八條綱領[3]。
1.地球上所有生物的健康幸福、繁榮發展都有自身的價值。這些價值不以非人類世界對人類有無利用價值而改變。
2.生命形式的豐富多樣性有助于實現這些價值,而且他們本身也具有價值。
3.除為了滿足基本生存需求,人類無權減少其他生命形式的數量和種類。
4.人類生活和文化的發展需要人口大幅度減少,而非人類生物的興旺也需要人口數量下降。
5.當前人類已過多的干預破環了非人類世界,且情況迅速惡化。
6.因此,人類必須調整相關政策,涉及到基礎經濟、技術、意識形態等各個方面,其最終結果會給世界帶來全新的改觀。
7.意識形態的改變主要是指學會領悟生活的質量,而不是一心提高生活水平。這一改變會讓人們理解“大”和“偉大”有天壤之別。
8.認同上述觀點的人有責任直接或者間接地努力促成上述改變。
二、深層生態觀三大訴求在《荒村》中的體現
深入剖析《荒村》一詩后,可以發現詩人哥爾德斯密斯從政治、經濟和意識形態等方面也訴求了深層生態學提倡的綱領。它不僅是一首浪漫傷感詩,更是一記發人深省的政治警鐘,呼吁人們更加理智地看到無節制的經濟發展給社會帶來的深層負面影響。
(一)深層生態觀在政治上的體現
政治上,該詩訴求尊重一切生命和生命多樣性,反對等級制。該詩開篇便用一般過去時描寫了虛構村莊奧本優美宜人的田園風光[4]:
Sweet Auburn! loveliest village of the plain;
Where health and plenty cheered the labouring swain,
Where smiling spring its earliest visit paid,
And parting summer's lingering blooms delayed (lines 1–4).
接著描寫了村莊現在殘敗不堪,荒無人煙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詩人在詩中提到圈地運動不但使農村的生態系統遭到毀滅性的破壞,更奪去了農民生產生活的基本保障,農民和動植物都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所。在第一自然段中作者描述了富人收購村落土地后,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田園上,雜草叢生;小溪不再清澈見底,莎草大肆其道;沼澤里也只剩下一只孤獨的麻鴉,發出空洞的啼鳴;一群田鳧飛過荒徑,但卻苦于曲單和寡。村舍坍塌,淪為廢墟,長長的蔓草爬上了斷垣殘壁。一片慘敗的景象和首段明朗和諧的鄉村美景大相徑庭。
深層生態主義絕對不是“反人類”的,而是“反以人類為中心”的學說,奈斯提出的八大綱領的第一條就是重視全部生命,包括承認所有人類的意義和價值。深層生態主義要求我們要尊重生物多樣性,尊重不同社會階層、群體的生活習慣文化等;我們不得不反思工業文化對生態的破壞性。因為工業和經濟的發展,地球母親在很多人的眼里只是用來滿足人類生產和消費的原材料提供者。人類的欲壑難填,變本加厲向大自然不斷索取。雖然工業文明在表面上推動了人類社會的巨大進步,給與人類前所未有的便利和利益,但也同時摧毀了文化和生物的多樣性,進一步加大的貧富差距使農民遭受到更多不公正的對待。村民失去了賴以為生的土地后沒有了生活來源,詩人描寫了一位悲慘的寡婦不愿離去,在暮年里站在溪水邊摘食水芹來填飽肚子,她不得不從荊棘中撿拾柴禾,以御寒冬,悲泣到天明。那些被迫離開鄉村的人們只能進城任由權貴剝削壓榨,進入工廠或者礦山,成為廉價勞動力。但是工人的生活非常悲慘,工資低,工作環境惡劣,工傷事故頻發,勞動權益沒有保障,受人歧視。詩人這樣描寫了進城村民的悲慘處境:“For him no wretches, born to work and weep, Explore the mine, or tempt the dangerous deep; No surly porter stands, in guilty state, To spurn imploring famine from the gate。”詩歌繼續譴責了城市的浮華奢侈、墮落腐敗。詩人以一位鄉村純潔的少女為例:不經世事的鄉下女孩被迫來到光怪陸離的大城市,在這里她無依無靠、無傍身之計,在城市的誘惑下丟失了自己的德行。
詩人也警示了城市化帶來了貧困、環境污染、道德淪喪、犯罪等消極影響。《荒村》中的政治平等的主張和奈斯的深層生態觀相互呼應,因為奈斯也認為所有社會群體、所有階級都有應有平等獲得生存和發展的權利是一條不容置疑的公理[5],對人類或其他物種的不公正現象必須杜絕,上層特權階級不應該為了一己之私摧毀他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經濟和文化的多樣性是深層生態學極為珍視的財富。
(二)深層生態觀在經濟上的體現
經濟上,詩人呼吁民眾過儉樸的生活、盡量減少消耗。深層生態學強調人類不應自私地以自己的利益為出發點,而應事事以生態為重,對大自然的索取只應以滿足人類最基本的需求為目的,人類應克制在物質上的享受,而更多的從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中重新體會另一種身心上的滿足。
反對對物質經濟的狂熱追求也是詩歌中貫穿全文的主題。在《贈喬舒亞·雷諾茲爵士》一文中,哥爾德斯密斯寫到:“我必須承認我點老頑固,我仍然認定奢侈享樂是萬惡之源,國家覆滅之源。”詩歌中,詩人將矛頭直指奢侈,“O luxury! thou curst by Heaven's decree, How ill exchanged are things like these for thee!”富人運用政治經濟手段,奪走農民手中的田地,過去幸福美好的農村受到18世紀后半葉資本主義的發展影響而變得荒蕪蕭條,農民流離失所。他認為這背后的根源是財富日益集中于大城市,城市居民日益奢侈;為了滿足日益膨脹的欲望,進行圈地運動,增加對外貿易。詩人運用今昔對比的手法,提出他的田園生活理想,同時也尖銳地批判了英國的社會現實。詩人描述了古老村落被摧毀,農田荒蕪,富人在農田上修筑花園、開辟供人游玩的湖泊,為了自己的娛樂消遣修建馬廄、狗舍、儲物室等。另外,狩獵在十八世紀的英國被當作一種身份的象征,成為風靡一時的休閑運動。通過圈地運動,領主新開辟出大規模的獵場,他們置辦昂貴的狩獵行頭,養殖大批的良駒和獵犬,每到狩獵的時候便廣邀貴戚好友外出打獵。詩人痛心疾首的寫到“The man of wealth and pride/Takes up a space that many poor supplied; Space for his lake, his park's extended bounds, Space for his horses, equipage, and hounds”。當時,英國的紡織工業興起,擁有土地的富人發現在養羊出售羊毛,比租給佃戶務農更有利可圖,于是地主強征了一半的農耕土地用作牧場。該詩揭示了此舉對農業的破壞性,詩人一針見血的指出“Ill fares the land, to hastening ills a prey, Where wealth accumulates, and men decay”(“沉疴遍地,病魔肆虐,財富聚集,眾生危亡。”)圈地運動后的鄉村處處私人宅邸、貴族莊園,繁華奢靡,成為了一個富人的花園,農民的墳場。
詩歌結尾再次警告對財富的追求可能會使我們迷失自我,失去更可貴的品質、道德和對美好事物的追求。同樣,深層生態學在經濟上支持“極致”的可持續性:不僅要求人類現在的所作所為不損害后代人的發展需求,還要求當代人盡量減少對生態的改變開發,不能一味追求經濟增長。必要時,人類的生活生產水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標準。詩人意識到人類面臨的危機,本質上是意識危機,人類必須建立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新的價值觀念、消費模式、生活方式、生產機制,才能從根本上克服種種社會政治和生態危機。
(三)深層生態觀在意識形態上的體現
意識形態上,深層生態學重新審視了自我和人類幸福的本質。人不是由姓名、家庭狀況、性別、國籍、職業等等定義的客體,而是種種經歷的主體。這種自我的內在主觀性打破了“我”和“其他”以及“大自然”之間的界限,使得人類和自然融為一體。幸福不取決于你擁有什么,而是取決于你自身的狀態,人類的成就不在于開發掠奪大自然謀取經濟利益,而是欣賞了解保護大自然。奈斯認為人類應盡量在自然中生活,促進生態群體發展。《荒村》中的第一部分便描寫了農村生活雖然簡單、日日勞作雖然幸苦,但農閑時大家一起跳舞嬉戲、玩耍競技,不需騎馬打獵、或者花園游玩,也內心欣喜無限,煩惱了無。詩人寫到“light labour spread her wholesome store, Just gave what life required, but gave no more: His best companions, innocence and health' and his best riches, ignorance of wealth.”農民只要有棲身之所、有糧有羊便是幸福,活得簡單自然,這樣恬靜怡人的鄉村生活在詩人看來遠勝于城市生活。
接著,詩人對比了鄉村酒館的談笑生風和都市午夜的化妝舞會,高傲的富人在化妝舞會上費盡心機浮華鋪張,醉生夢死,但紈绔子弟遠未心滿意足,疲累的歡樂已化為病態的痛苦;盡管這一切都打著時尚的幌子,但是詩人不禁疑問到:這就是歡樂么?(The heart distrusting asks, if this be joy?)越來越多的人迷失于追逐財富和名利,但對詩人而言,矯情做作的藝術比不上自然鄉土的魅力。靈魂不受拘束不受限制不受世俗的影響,只為自然的美而歡喜跳動。真正的幸福不是由外在物質決定的,而是從內心里面生出來,像泉水一樣,自自然然往外推涌,彌足珍貴。通過“'Tis yours to judge how wide the limits stand, Between a splendid and a happy land.”一句,詩人指出顯赫輝煌并不等于幸福快樂。18世紀,英國邁入工業革命,資本家大量開采礦山,從事海外貿易,貪婪的聚斂財富,但是一切財富在詩人眼中不過是過眼云煙,虛榮安逸的奢侈生活帶給村民們的只是噩夢一場。這和深層生態學八大綱要的第七點不謀而合,“大”并不代表“偉大”,物質上的富足并不代表內心的幸福。“How do thy potions, with insidious joy, Diffuse their pleasures only to destroy! Kingdoms, by thee, to sickly greatness grown, Boast of a florid vigour not their own”這兩句看似矛盾的詩句預言了奢華的生活在表面上給富人帶來了享樂安逸,但是圈地運動和工業化的背后,村民流落他鄉,傳統的道德觀念、宗教觀念破壞殆凈,拜金主義、享樂主義盛行,人際關系變的異常冷漠,給英國社會埋下了深深的隱患。作者通過該詩向英國敲響警鐘:對財富狂熱的追逐,貿易的不斷發張,使美德和詩歌也遠離了英國。
最后,詩人描寫了他心中理想的生活準則:有一位鄉村牧師,他對待所有人都和藹可親,雖然只有四十鎊年薪但過得富裕滿足,從不阿諛奉承,或追求權勢,善于扶貧濟困,拙于附庸權貴。他救濟流浪漢和乞丐,給其指導;幫助浪子回頭,重歸親人懷抱;收留傷殘士兵,傾聽他的故事。牧師對所有人都施以憐憫和博愛,一視同仁。他的幸福簡單自然。這位詩人創造出的理想人物同樣符合深層主義學的生活態度和準則。
三、結語
哥氏的《荒村》不僅是浪漫詩歌的杰出佳作,更是一首以物言志的政治詩歌,它敲響了要求英國社會在政治、經濟和意識形態上反省改變的警鐘,否則英國的傳統文化美德和生活方式就如“荒村”一般無法挽回。深層生態學要求改變人們的價值觀,徹底顛覆社會經濟體系,保護自然體系中的生態和文化多樣性,《荒村》也嚴厲抨擊了當時的社會經濟體制,這和崇尚經濟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的主流浪潮格格不入,所以當時英國社會對該詩頗有爭議。但回顧歷史,引起詩人憂思和哀嘆的社會、生態、人文等問題時至今日也仍然是社會的難題。所以,《荒村》中的深層生態觀對當今世界經濟社會發展也有很大的警示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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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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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azmin, Roman . "Oliver Goldsmith's The Traveller and The Deserted Village: Moral economy of landscape representation"[J]. English Studies. 2006(6): 653–668.
〔3〕Sessions, George.Deep Ecology for the 21st Century[M]. Shambhala Publications, Inc., 1995:85.
〔4〕Goldsmith, Oliver. The Deserted Village[M].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6.
〔5〕Naess, Arne. “The Shallow and the Deep, Long-Range Ecology Movement: A Summary.” [J]Inquiry: An Interdisciplinary Journal of Philosophy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1973(16): 96.
(責任編輯 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