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金芳
(北京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875)
略說中國本土的唐宋經濟變革論
葛金芳
(北京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875)
說到唐宋變革論,中國學術界一般都會認為這是日本學者的首創,言必稱內藤湖南、斯波義信等日本學者。這當然是沒錯的。應該說,以內藤湖南為開山鼻祖的京都學派,對唐宋變革論的創立和傳播居功厥偉,實至名歸。
但是也應看到,在20世紀80年代中葉以前,從1949年以后成長起來的一代中國學者,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他們是很少接觸到國外的研究成果和學術信息的。他們中也有一些人對唐宋之際所發生的變化,提出自己的觀察和研究,這是不應該忘記和忽略的,特別是在進行學術史回顧和總結的時候。例如胡如雷的中國封建社會兩段論,認為中國從晚唐開始進入封建后期,可以視為社會形態的唐宋變革論;漆俠關于宋代是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發展的高峰階段的觀點,可以視為經濟演進的唐宋變革論。張邦煒近年來多次呼吁要看到并重視中國學者自己的唐宋變革論(當然,張先生自己就是本土版唐宋變革論研究的重要一員),深獲我心。所以,我愿將自己數十年來對唐宋之際經濟方面重大變化的看法做一簡要介紹,以為本土版唐宋變革論之一助。
我1978年考入蘭州大學跟隨趙儷生先生研讀中國土地制度史,1980年下半年開始撰寫碩士畢業論文,選定的題目是《唐宋之際經濟變遷和社會演進》,一口氣寫了20多萬字。三年讀研期間根本就沒有看到過、也沒有聽到過日本學者唐宋變革論的任何研究成果,只是自己在讀書過程中覺得漢唐社會與宋明社會在經濟結構和社會面貌(用日本學者的話來說,是“世相”)等方面有著一系列的重大變化需要揭示,于是選擇唐宋之際作為突破口,希望找到唐和宋這兩個朝代的諸多不同之處。當然,我當時的認識是十分粗疏的,所以研究生畢業后又花了不少工夫來深化讀碩期間的種種印象和感覺。一直要到20世紀80年代后期,方才有幸讀到中華書局的多卷本《日本學者中國史研究論著選譯》,對照之下,我的認識也有變化和提高。本篇短文無法細敘這個認識變化過程,只能簡要介紹一下本人對唐宋之際經濟變革的研究結論,敬請諒宥。
筆者認為,在前近代社會中,漢唐本是同質社會,皆以自然經濟立國;宋明亦是同質社會,農業仍然是國民經濟的基礎,但是工商業特別是城市經濟和海外貿易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葛金芳:《關于中國古代社會性質、結構及其演進軌跡的思考》,《史學集刊》,2006年第1期。此文系《歷史研究》編輯部和南開大學歷史學院于2005年10月聯合舉辦“中國傳統社會基本問題論壇”的參會論文之摘要,全文以《同質社會論——關于中國古代社會特質、結構及其演進軌跡的新思索》為題,載于范立舟、曹家齊主編:《張其凡教授榮開六秩紀念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加之晚唐以來,契約租佃經濟取代了中古田制經濟;經濟重心也由黃河流域加速向長江流域、特別是向東南沿海地區轉移;在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長期運行在大陸帝國軌道上的漢唐王朝從宋代開始,表現出一定程度向海洋發展的趨勢。*葛金芳:《宋代東南沿海海洋發展路向論略》,《湖北大學學報》,2003年第3期。工商業文明因子的生長和海洋發展路向的出現,對于農業文明而言,都是與自然經濟相對立的異質因素。至此,漢唐時代“頭枕三河、面向西北(草原)”的立國態勢,至宋朝一變而為“頭枕東南,面向海洋”的發展格局。*葛金芳:《大陸帝國與海洋帝國》,《光明日報·理論版》,2004年12月28日。張邦煒先生建議,將“面向海洋”改為“逼向海洋”,一字之差,張說更接近實際,特此致謝。正是這些異質因素在農業社會中的不斷成長,遂使宋明社會與漢唐社會逐步區別開來,而早期工業化進程在宋代的首次啟動,以及江南區域經濟自南宋開始邁入“農商社會”的門檻等,恰是其時變化之最著者。
一是從中古田制時代向近世租佃時代邁進。這個轉變肇始于中唐均田制瓦解,完成于北宋中葉契約租佃經濟主導地位的確立,歷時約二百年。自宋以來一直延續到民國時期的契約租佃經濟,若要取代中古田制經濟和部曲莊園經濟,在我看來,必須具備以下三個基本條件:
1.在當時的土地所有制總體結構中,地主階級的大土地所有制必須確立自身的合法地位和優勢,并敞開兼并大門,使土地所有權能夠在私家地主之間自由流通,從而為租佃經濟主導地位的確立,提供必不可缺的地權基礎——這是從生產資料所有制的角度來看問題。
2.農民階級的主體構成,必須完成由中古時期的自耕農向無地客戶的過渡(中間往往會經由“兩稅戶”、“下戶”、“假五等戶”、“客戶”這樣一些發展階段),亦即均田戶要從田制束縛中掙脫出來,以滿足租佃經濟對勞動力日益增大的需求——這是從階級構成的角度來看問題。*葛金芳:《唐宋之際農民階級內部構成的變動》,《歷史研究》,1983年第1期。
3.超經濟強制的松弛和弱化,必須達到多數佃農爭得自由遷徙與退佃的程度,亦即部曲莊園經濟中的徒附、私屬、奴婢、賓客之類,要從地方豪強和門閥世族的管控下解放出來,從而迫使地主階級主要通過訂立契約來實現土地和勞動力的結合——這是從勞動力所有制的角度來看問題。*葛金芳:《對宋代超經濟強制變動趨勢的經濟考察》,《江漢論壇》,1983年第1期。
二是攤丁入畝趨勢的出現,賦役征取結構從雙軌制(人丁和田產)向單軌制(財產)轉進。所謂攤丁入畝,是指我國古代社會中的各類徭役和人頭稅向田畝稅逐步歸并乃至最后消亡的歷史過程。從秦漢到明清,歷代王朝一方面按照人丁征調徭役和人頭稅,另一方面又依據田畝廣狹征取稅賦田租。這是一種雙軌制的賦役結構,國家同時參照丁口和田產兩種標準來榨取主要是農民階級的剩余勞動。但各個時期,這兩種不同稅入在國家賦役結構中所占的比重不同。大致而言,中唐以前,人頭稅和徭役是國家機器賴以運轉的主要賦役基礎;此后,田畝稅逐步取代人頭稅,構成國家財政的主要收入;至清初“攤丁入地”,田畝稅遂成為農業稅收的唯一形態(至少從制度形態上看是這樣)。其間分水嶺便是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公布的兩稅法。兩稅法宣布放棄“計丁定庸調及租”的傳統做法,變按丁口征稅為按貲財征稅,這就指明了我國古代社會的賦役征取結構從雙軌制向單軌制演進的大勢。
在此后的歷史行程中,人頭稅的比重日趨下降,田畝稅的比重明顯上升;構成人頭稅主體部分的各色徭役向貨幣或實物代役稅轉化,代役稅的征收依據亦從人丁多寡向田畝廣狹過渡;與此同時,尚未轉化為代役稅的那部分徭役,也有日益增多的部分改以田畝廣狹為征調依據;特別是水利役(這是歷代力役之主體部分)中“計田出丁”和“履畝納錢”法也在推廣開來。這些就是攤丁入畝趨勢在宋元明清時期的主要表現。*請參見葛金芳:《兩宋攤丁入畝趨勢論析》,《中國經濟史研究》,1988年第3期;葛金芳:《兩宋攤丁入畝趨勢補正——紀念陳垣先生誕辰100周年》,《暨南學刊》,1991年第3期;又載葛金芳:《唐宋變革期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在攤丁入畝趨勢逐步出現并曲折前行的歷史環境中,農民階級對于國家的人身依附關系進一步松弛,其遷徙自由和擇業自由得以進一步擴大,這種狀況無疑有助于經濟總量的增加和工商業文明因子的成長。
三是工商業文明因子的急速成長,江南區域經濟開始邁入了“農商社會”的門檻。所謂“農商社會”,是筆者對宋以降江南區域社會經濟形態的一種近似概括。農商社會的前身是建立在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之上的古代農業社會;而農商社會的發展前景,自然應當是現代工商社會。換言之,農商社會是處于古代農業文明和現代工商業文明之間的一個歷史發展階段,而宋以降江南地區的社會經濟恰處于農商社會這個發展階段。此階段最為重要的特征即是:商品經濟的再度盛行并對自然經濟產生瓦解,而這又是在農村基本生產方式(小農經營和租佃經濟)沒有發生根本性變革的前提下所發生的變化,于是形成這樣一種不同于以往的農商并重的世相來。這種商業氛圍較為濃烈、商品經濟比較發達的情形,尤以太湖流域為中心的長江三角洲地區最為典型。*葛金芳:《“農商社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宋以降(11-20世紀)江南區域社會經濟變遷論略》,南開大學歷史學院、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社科院歷史所主編:《中國古代社會高層論壇文集——紀念鄭天挺先生誕辰一百一十周年》,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384-400頁。從宋代以降,江南“農商社會”具有以下五大歷史特征,各個特征雖在地域分布和發展程度上有所差別,但這些特征的出現及其演進仍然具有相當的同步性和內在的邏輯一致性。
特征一是商品性農業的成長導致農村傳統的經濟結構發生顯著變化。中古時期農業社會基本上是一個自給自足的社會,其主要景觀是炊煙茅舍、春耕秋收,處處是田園之風,交換和商業活動即使有也是無足輕重。而現代工業社會的主體景觀則是城市崛起、廠房林立、機器轟鳴,絕大部分生產和生活資料都需要從市場上獲得。在這兩種場景的社會之間還存在著一個過渡階段,其社會特征是商業逐步發展、市場逐步擴大、交換和貨幣逐步變得重要。在這個過渡階段中,日益增多的交易活動導致農村現有的經濟結構在兩個方面同時發生改變:一、小農經濟由自給性向自給性與交換性相結合的方向轉化,其中交換性在持續加強,有趕上乃至超過自給性的趨勢,亦即小農從使用價值的生產者逐步轉化為交換價值的生產者;二、農村經濟中的非農產業也相應地得到增長,伴隨著制糖、種茶、養蠶、繅絲、棉紡以及多種土特產等新型生產項目的引進與擴展,農民經濟收益表中的非農業收入大幅增長,至此農業經濟已是包含種植業、商業、手工業、交通運輸業和其他服務業在內的有機體系,與原先男耕女織型的單一經濟結構相區別。
特征二是江南市鎮的興起與市鎮網絡的形成,城市化進程遂以市鎮為據點不斷加速發展。宋代城市的繁榮和鄉村市鎮的興起無疑給中外學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都市化進程的基礎是糧食剩余率的提高和農村產業結構的改變,尤其是經濟作物種植面積的擴大為城鎮手工業的發展提供了日益豐富的原料供應,而城市手工業和商業的發展又為都市化進程提供了源源不絕的活力;鎮市作為城鄉商品交換的重要渠道,在鄉村地區大批興起,為城鎮經濟的發展提供了持續充足的糧食和商品以及時時擴大的市場;此外,日趨改善和不斷擴大的交通網絡就像血管一樣,為都市化進程輸送著不可或缺的物質養料。
特征三是早期工業化進程開始啟動,經濟成長方式由傳統“廣泛型成長”轉向“斯密型成長”。在海內外市場不斷擴大的時代背景下,宋代原始工業化進程不僅在啟動時間上早于地中海北岸國家和英倫三島,即使是在發展規模和水平上也毫不遜色,表現在煤鐵革命的發生和民營礦冶作坊中雇傭勞動的出現、川蜀地區民營卓筒井的興起和雇傭工人的經濟斗爭、陶瓷業的商品生產性質及其日益擴大的海內外市場。伴隨著海內外市場的擴展,與出口有關的陶瓷業和紡織業均得到了長足的發展。故而在由斯密型動力所推動的斯密型成長中,市場的擴大和勞動分工的深化同時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事實表明,無論是勞動分工還是市場擴大,對于宋代手工業的推動作用都十分明顯,因此至少在主要的手工業部門中,我們可以判斷“斯密型成長”的諸般特征已有顯現。
特征四是國際貿易、區間貿易和區域貿易擴展,市場容量不斷增大,經濟開放度逐步提高,其中一些發達地區也由封閉轉向開放。如上所言,“農商社會”最大的特征是傳統農業社會中商品經濟成分的急遽成長,在宋以降的江南地區,雖然農業仍是基礎產業,但隨著糧食剩余率的提高、煤鐵革命的發生、手工業的發展、運輸工具(如海船、漕船)的進步以及交通條件的改善(如橋梁、道路的修造以及運河、長江航道和海運的開通),市場容量的不斷擴大,區域間和區域內的商業貿易已成為江南地區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其中海外貿易更是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宋代進入市場流通的商品供給量,北宋平均每年在1億貫上下;而南宋雖然疆域不如北宋,其貿易額則達2億貫上下。*請詳見葛金芳:《南宋全史》第六卷《社會經濟與對外貿易》(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相較于國內貿易而言,海外貿易的發展對江南經濟形態和經濟結構變遷的影響要更為顯著。在海外貿易的拉動之下,一個新型的、充滿活力的開放型市場經濟在東南沿海地區逐步崛起,這也是漢唐以來農業經濟內部發生的真正帶有路標性意義的重大變化。
特征五是紙幣、商業信用和雇傭勞動等諸多帶有近代色彩的新經濟因素已然出現并有所成長。恰是在這種商業氣息濃郁的歷史氛圍中,一些為近代工業文明所特有的新經濟因素開始顯現,如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在北宋前期橫空出世,與交鈔、錢引等信用票據共同發揮支付功效。商業信用逐步趨向發達,宋代以鹽引、茶引、錢引、交子、便錢和現錢公據等為代表的信用票據開始登上歷史舞臺。同時還出現了新興的商人資本和帶有近代色彩的雇傭勞動等。
四是立國態勢的變化和海洋發展路向的出現。立國態勢從漢唐時期的“頭枕三河、面向西北(草原)”演變為兩宋時期的“頭枕東南、面向海洋”。我國古代經濟重心南移完成于11世紀后半葉,從根本上改變了戰國秦漢以來我國經濟發展一直以黃河流域為重心的經濟格局。同時由于經濟重心區域向東南方向移動,更為靠近擁有優良海港的沿海地區,從而為封閉型的自然經濟向開放型的商品經濟過渡提供了某種歷史機遇。*葛金芳:《中國經濟通史》第五卷,湖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838-839頁。如果說古代經濟重心的南移,是從空間角度來把握唐宋之際經濟格局所發生的重大變化,那么宋代東南沿海地區開放型市場經濟的崛起與發展,則是漢唐以來農業經濟內部真正具有路標性意義的重大變化,而這個變化即肇始于中唐(8世紀中葉)。依筆者之見,無論是秦漢“第一帝國”還是隋唐“第二帝國”,皆是以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為立國基礎的大陸型帝國,其經濟重心也僅是位于司馬遷所說的“三河”即黃河中下游地區,政治重心亦只在長安與洛陽這兩點間擺動,即使是漢唐間歷時千年的“絲綢之路”也只朝著西面的中亞和西亞延伸。因此可以說宋代以前的歷代王朝,皆是“頭枕三河、面向西北(草原) ”的內陸型國家。
自中唐以來,國家發展態勢開始由內陸型國家向海陸型國家轉變。其標識是開元初年(713-714)唐玄宗在廣州和安南(越南北部) 兩地始置市舶使,并派遣中央官員任職以處理與來華貿易相關的蕃舶外商事務。自晚唐至宋元這六百年來,泉州、杭州、明州(寧波)以及廣州等大型海港相繼興起,東南沿海地區以發達的農業、手工業和商品經濟為后盾,表現出向海洋發展的強烈趨向。尤以宋室南渡定都臨安府后,因形勢所迫,南宋政府依賴外貿、面向海洋的發展傾向更為凸顯,世界第一大港的“刺桐港”(今泉州)即形成于此時。*臺灣學者李東華《宋元時代泉州海外交通的盛況》一文從泉州人口有五十萬眾、城區不斷擴大和外商聚居泉州城南三個方面描繪出泉州盛況。文載張炎憲主編:《中國海洋發展史論文集》(第一輯) ,(臺北)“ 中央研究院”三民主義研究所1984年版,第22-24頁。在迅猛發展的海外貿易的拉動下,至少在東南沿海地區,與自然經濟(以生產使用價值為主)有著本質區別的商品經濟(以生產交換價值為己任的,包括商品性農業、手工業經濟)日趨繁榮,以分工和專業化生產為基礎的市場機制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發揮出愈來愈大的功效,與漢唐時期的農業社會形成了鮮明對比。從內陸國家轉變為海洋國家,其實質內涵是從自然經濟轉向商品經濟,從習俗取向變為市場取向,從單一種植經濟過渡為多種經營,從基本上自給自足發展為專業分工有所發展,從主要生產使用價值演變為生產交換價值,從封閉型經濟走向開放型經濟。
以上種種歷史變化表明,兩宋時期東南沿海地區依仗其特有的資源優勢,走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嶄新的經濟發展道路,亦即打破傳統單一種植經濟的束縛,合理、充分地利用當地資源進行多種經營,大力發展茶葉、蠶桑、花果、竹木等經濟作物種植以及紡織、造紙、制瓷等手工業生產,盡可能地拓展國內區域市場、特別是海外市場,力圖通過發展商品經濟以尋求最大經濟效益。
以上所述,即是我對唐宋經濟變革的主要看法。在歷史學人的視野中,重視變化無疑是史學研究的題中之意。亦唯有如此,方可厘清典章制度的沿革變化、世態人心的遷轉移幻,進而追尋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最終體現史學的鏡鑒功能。日本學者內藤湖南首倡的“唐宋變革假說”,體現了對歷史變化與長時段研究的重視。但應看到,此后中國學者對唐宋變革論的推進,亦有貢獻。對于“唐宋變革假說”,中國學者經歷了一個從學術自發到學術自覺的認識歷程。最初階段是唐宋史貫通研究思路的萌發階段,大致可從1903年梁啟超等人為新史學奠基算起,直到20世紀80年代初期。這一階段,先是伴隨著近代中國史學篳路藍縷的拓展,學界逐漸摒棄以朝代的更替為斷代史研究圭臬的傳統思路,開始以長時段、貫通的眼光對中國古代史重新進行分期。1954年,著名史學家陳寅恪敏銳地指出:“綜括言之,唐代之史可分前后兩期,前期結束南北朝相承之舊局面,后期開啟趙宋以降之新局面,關于政治社會經濟者如此,關于文化學術者亦莫不如此。”*陳寅恪:《論韓愈》,《歷史研究》,1954年第2期。后收于陳寅恪:《金明館叢稿初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96頁。隨后,有更多的學者注意到了唐宋之際社會生活所發生的巨大變化,如前述胡如雷、蒙文通、漆俠、張邦煒等。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以來,更多的國際學術交流使中國大陸學者有更多的機會接觸海外中國史研究的最新成果和研究范式,最終也帶動了國內史學研究的深入發展。近有李華瑞組織部分中日學者共同撰寫的《“唐宋變革”論的由來與發展》一書*李華瑞主編:《“唐宋變革”論的由來與發展》,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隋代經濟史研究”(13AZS008)的階段性成果。作過詳細介紹,可以參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