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怪奇奇，自出一家

在中國繪畫史上，宋元之際、特別是元初流傳下來的繪畫作品是相對較少的，然而這一時期又是繪畫的題材內容及風格形態發生重大轉變的時期，所以，研究這一時期的繪畫是極為重要的。然而這期間有影響的畫家或佳作并不為大多數人所知。龔開的《中山出游圖》可以說是元代初期的重要作品，經歷代名人題詩多達16首，也是生于宋代后又活動于元代的著名畫家龔開作品中少見的傳世珍本，現藏于美國弗利爾美術館。

關于龔開其人及其著述，知之者甚少，但由于這僅有的一些記載，加上他本人也常愛著文題詩，使我們對其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也使得他的作品得以流傳下來。這幅《中山出游圖》也正是由于龔開及后人在其上面的題詩跋語，為我們了解這位宿儒遺老畫作背后的含義、認識其錚錚鐵骨的個性提供了有用的線索。

本文將根據圖像內容和畫卷題詩，結合畫家的生平傳記，分析其托名于道教題材所傳達出的鐘馗出游以外的特殊用意，以及龔開的審美意識，為元代初期遺民畫家的研究提供一個帶有象征意義的典型個案。

一、《中山出游圖》寓意分析

龔開，字圣與，號翠巖，淮陰人。宋景定間兩淮制置司監當官。作隸字極古，畫山水師二米，畫人馬師曹霸，描法甚粗。尤善作墨鬼鐘馗等畫，怪怪奇奇，自出一家。元朝統一后，入朝不仕，寓居吳中，多往來故京。他的繪畫大體上都是入元以后的作品，由于在政治上不如意，故寄情筆墨，抒寫內心的不滿和牢騷。

《中山出游圖》作于元大德甲辰（1304年），時年龔開83歲。這幅作品刻畫了鐘馗和其妹一行人在小鬼的簇擁下乘興出游的場景。畫面上，鐘馗和小妹皆坐肩輿而行，悠然自得，后半段描繪的是挑或背物件的大小鬼，皆穿元人裝束，戴著元人頭盔，形象非常獨特，沒有任何恐怖之感，細看反而有一種親切感。那么，由宋入元的龔開為何要表現與道教題材有關的鐘馗攜妹出游的情景呢？他僅僅是要表現這一出游的場面嗎？其實不然，這要從鐘馗的傳說和龔開在畫卷后的題詩來闡明。

鐘馗捉鬼是我國古代廣泛流傳在民間的一個鬼怪故事。通過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之《補筆談》卷三《異事》中的記載，可以知道鐘馗是驅除邪魅的代表。因此筆者認為，龔開所畫的鐘馗也有同樣的寓意。這幅畫中的邪魅所指為何物，我們可以通過龔開在卷后的題詩來理解。詩云：“髯君家本住中山，駕言出游安所適？謂為小獵無鷹犬，以為意行有家室。阿妹韶容見靚妝，五色胭脂最宜黑。道逢釋舍須少憩，古屋無人供酒食。赤幘烏衫固可烹，美人清血終難得。不如歸飲中山釀，一醉三年萬緣息。卻愁有物覷高明，八姨豪買他人宅。待得君醒為掃除，馬嵬金馱去無跡！”該詩前面部分描寫的是鐘馗攜妹出游的緣由，因“古屋無人供酒食”，所以不如“歸隱山中釀，一醉三年萬緣息”，同時還點出了將其妹畫成墨妝的原因。后面四句指明了畫作的背后寓意，“有物覷高明”這句話則是暗喻自以為高明的人，竊據權位，作威作福，連鬼神都感到厭惡和怨憤，是借用了西漢末年揚雄《解嘲》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之意。“八姨”指唐玄宗時期的生活作風奢侈的楊貴妃的姐姐——秦國夫人。“馬嵬”指安史之亂爆發后，楊貴妃于馬嵬香消玉殞。“金馱”當指“荊棘銅駝”，形容國土淪陷后殘破的景象。“去無跡”即不會再發生了。這樣后四句所寓之意包含了邪惡勢力將會被驅除，國家振興指日可待的意思。

通過以上對圖像和題詩的分析，可以看出龔開作此畫的意圖，作者是藉鐘馗捉鬼的傳說來暗指元人是邪魅勢力，終有一天會走向滅亡。元人陳方在《中山出游圖》的題詩中有這樣一句：“翁也有筆同干將，貌取群怪驅不詳。”可以認為此句點出了龔圣與此畫背后的寓意。

除了這一嘲諷或揶揄現實之意，筆者認為龔開在此畫中也傳達出了一種無奈感。畫面上鐘馗樣貌丑陋，豹鼻環眼，髯須叢生，身著文人衣飾，其目光炯炯有神，充滿了一種文人的智慧和瀟灑的氣度。《夢溪筆談》中記載：“鐘馗氏，即武舉不捷之士也。”可以了解到鐘馗的仕途之路并不順利。龔開塑造的鐘馗，坐在肩輿上，做回首狀，似乎若有所思，給人一種被迫離家的無奈之情。而龔開曾參加過抗元斗爭，入元不仕，仕途坎坷，在畫卷后有周耘題詩：“翠巖龔先生，負荊楚雄俊才，不為世用，故其胸中磊磊落落者，發為怪怪奇奇，在毫端游戲。”這和鐘馗在傳說中的經歷是相符的，顯示出了龔開胸中墨如水卻無法施展抱負，只能眼睜睜看著宋朝滅亡的無奈。這幅畫上他的題詩是取盛中唐時期的故事作為背景，盛中唐時期是唐代最繁榮的時期，君主能夠賞識和重用人才，而元代帝王卻一味地施行民族歧視政策，將國人分為四個等級，知識分子地位低下，出現了“九儒十丐”之說，所以龔開被迫遠離官場，他渴望宋朝復興，渴望施展抱負。他在其作品《駿骨圖》中通過畫馬傳達出的“誰憐駿骨”的寓意與此畫不謀而合。《駿骨圖》刻畫了一匹低首放行、鬃須飄垂、十五肋畢現于外的瘦骨老馬，給人一種傷感之情。他自題跋語：“馬肋貴細，而凡馬僅十許肋，過此則駿足，惟千里馬多至十有五肋。”暗示了空有駿骨卻無人憐惜、賞識的無奈之感。

二、《中山出游圖》的美學意義

美的形象是大多數畫家所竭力追求的，但龔開卻一反常態，更擅長從“丑”“怪”中揭示意蘊之美。《中山出游圖》中的鐘馗形象非常丑陋，其妹及侍女以濃墨代胭脂，群鬼更是猙獰不美，但這些人物卻能驅除邪魅，造福人類，于是“丑”“怪”轉化為美。

唐代鐘馗是捉鬼的主要代表，他的丑陋賦予了驅鬼的能力。宋元時期，隨著文人畫的興盛，有關鐘馗的題材不斷豐富，鐘馗成為文人寄情抒懷的代表。龔開的《中山出游圖》與歷代一般作品中揮舞刀或扇的“鐘馗圖”不同，并沒有令人不寒而栗，而是十分有萌感，形象更加世俗化。在畫法上，他認為姚頤真、趙千里善畫墨鬼，但趙千里“可惜去人物科太遠，故人得以戲筆目之。頤真鬼雖甚工，然其用意猥近”。他將取二者之長而棄其之短，謂“臂之書，猶真行之間也”。龔開變前人設色鐘馗為黑筆鐘馗，形象怪怪奇奇，不因襲前人技法，而獨辟蹊徑。他同時代的顏輝也畫過《鐘馗雨夜出游圖》，畫面中鐘馗氣勢逼人，文人氣息不像龔開那么明顯。這是因為他們的人生態度不同。龔開稟性豪爽，甘貧守志，入元堅持不仕，但顏輝是民間畫家，只能靠賣畫為生。這造成了他們不同的風格，但都是化丑為美，傳達出了作者憤怒的愛國精神。

畫面上，鐘馗妹妹及兩個侍女形象也極為獨特，龔開以濃墨代胭脂涂于臉上，一反嫵媚娟秀之大眾審美情趣，趣味無窮。“墨妝”可以說是龔開首創的，面無瑕疵的臉部被刻畫為墨妝，以濃墨代胭脂，自眼睛下方到頸部由深變淺，嘴唇留白，妙趣橫生，打破了傳統畫風。他在畫卷的詩中題道：“阿妹韶容見靚妝，五色胭脂最宜黑。”解釋了給鐘馗小妹上墨妝的原因，而且還揭示了龔開想通過墨妝和楊貴妃、秦國夫人姐妹的奢靡生活形成對比，隱含了對他們的鄙夷之情。龔開托物言志，以獨特的手法刻畫了鐘馗攜其妹出游的場景，深深地體現了藝術家的憤慨和哀怨，又體現了作者自己丑和怪的美學哲學。

三、結語

“是心頗與馗相似，故遣麾斥如翁意。”對龔開創作《中山出游圖》這一文化史上的個案用元人陳方的這兩句詩來概括是很精到的。龔開不屈的性格早已見諸他的言行，在藝術上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得到了趙孟頫的贊賞：“今日看山還自笑，白頭輸與楚龔閑。”但其作品保存下來的只有兩幅，亦未得到更多的宣揚，所以對他的作品進行研究是極為重要的。這幅他晚年所作的《中山出游圖》必然也是他對自己一生的概括。他用自己獨特的方式，通過表現善于捉鬼、形象怪誕的鐘馗形象，抒發了南宋遺民心目中趕出外來統治者，也就是龔開眼里的“惡鬼”，同時也傳遞出了他內心的無奈。作者通過藝術手段使內在美和外在丑達到和諧統一，把自己的內心悲憤寄托于樣貌丑陋的鐘馗、小妹及鬼卒的身上，通過以丑為美的追求，塑造了中國畫史上最為動人的鐘馗故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