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天霖
(河北大學 宋史研究中心,河北 保定 071000)
北宋武將親兵制度初探
侯天霖
(河北大學 宋史研究中心,河北 保定 071000)
親兵制度是中國古代重要的軍事制度之一。親兵是中國古代將領、大臣的衛兵或親信部隊,比一般士兵更為精銳,親兵的規模有大有小,規模較小的親兵主要職責是護衛主將;規模較大的親兵往往被稱為牙兵,其征戍職能更為突出。北宋武將的親兵經歷了一個由廢除到復立的過程,宋太祖、太宗時期為了維護國家穩定,杜絕唐季以來武人擅權的局面,嚴禁武將私設親兵,到仁宗時又因在戰爭中屢屢損兵折將而又恢復了武將親兵制度,其“因時而廢,因時而立”的特征明顯。宋代親兵與唐末五代親兵不同,賞罰均出自朝廷,故而兵將關系疏遠,“親兵不親”成為宋代親兵另一個重要特征。
北宋;武將;親兵
雖然近幾十年間學界對于北宋軍事的研究成果浩如煙海,如王曾瑜先生的《宋朝軍制初探(增訂本)》[1],以及河北大學宋史中心漆俠先生等人編寫的《遼宋西夏金代通史》[2]都對兩宋軍事有著詳細的論述,但對宋代武將親兵的涉及較少。目前學界對北宋武將親兵的研究多夾雜在對北宋其他軍政問題的研究成果中,如薛治國《北宋崇文抑武政策研究》[3]一文,把宋初對武將親兵的裁撤作為宋代重文輕武政策的一種表現。再如王宏《北宋置將法淵源探研》[4]一文,論述了從宋太祖到宋仁宗期間北宋軍事上的變化,并把這一時期武將親兵的存廢作為宋神宗實行置將法的淵源。盡管有不少可資借鑒的成果,但都沒有對北宋武將親兵廢除與復立過程進行完整的論述,也沒有對親兵制度本身進行研究。直接對北宋武將親兵的研究成果寥寥可數,河北大學博士籍勇在其博士論文《宋代士兵研究》[5]中對親兵群體進行了專門研究,彌補了一些以往這方面的不足,但限于篇幅,該文對宋代親兵發展過程、親兵制度諸內容的論述略顯單薄。綜合看來,前人對北宋武將親兵的研究偏重于北宋軍政制度對武將親兵的影響,而對親兵制度本身以及在北宋的發展演變過程缺乏相應的研究。本文試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通過對史料的梳理,希望能展現北宋武將親兵從廢除到復立的基本脈胳以及北宋親兵制度的具體內容,并簡要梳理北宋武將親兵制度特點。
親兵作為武將的私人親信武力,廣泛存在于中國歷史之中,春秋有“私卒”,明代有“家丁”,而北宋的親兵制度起源于唐。唐初實行府兵制,將領并不典兵,僅有一些有親兵性質的“傔從”“別奏”等人員用以護衛或作戰,其性質類似于親兵,“將軍高仙芝為都知兵馬使,頗有材能,每出軍,奏傔從三十余人,衣服鮮明”[6](p3207)。
唐中葉以后,隨著均田制的瓦解,建立在均田制基礎上的府兵制也趨向解體。唐政府開始實行募兵制,招募士兵長期服役,將帥始有專兵,又設置軍政大權于一身的節度使,為親兵的產生鋪平了道路,此后的藩鎮節帥大都設有或多或少的親兵隊伍。安史之亂后,藩鎮親兵規模不斷膨脹,親兵的強弱多寡成為衡量一個藩鎮強弱的重要標準。
黃巢起義之后,親兵進入了一個大發展時期,至五代十國時,社會進一步動亂,各割據勢力相互之間不斷混戰,“勢均者交斗,力敗者先亡”[7](p209),各藩鎮均擴充自身的親兵隊伍作為進行兼并戰爭的資本,《宋史?李洪信傳》記載:“時節鎮皆廣置帳下親兵。”[8](p8854)許多武將也憑借親兵控制朝政、陰謀政變,“亂亡相踵,未有不由于兵者”[8](p4569),親兵也成為唐季以來天下動亂的源頭之一。
藩鎮設置親兵使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擁有了對抗中央的能力,嚴重威脅到了中央集權。五代以來,各割據政權收編、鎮壓地方藩鎮親兵,并將自身的親兵整編為中央禁軍并擴充其實力,以取得對地方藩鎮軍事上的優勢,防止其叛亂。[9](p75)禁軍的勢力不斷膨脹,禁軍將領也開始干預朝政、更迭政權,故五代各朝興亡,多視禁軍向背。
宋太祖趙匡胤原本就是后周禁軍將領,黃袍加身后唯恐他人效仿,重蹈五代政權更迭覆轍,故對禁軍武將嚴加防備,更對其私設親兵尤為恐懼。
趙匡胤稱帝后,命軍校史珪、石漢卿博訪外事,遭到時任禁軍都虞候張瓊的譏諷,二人對此懷恨在心。乾德元年(公元963年)八月,二人誣陷張瓊“納李筠隸仆,蓄部曲百余人,恣作威福,禁軍皆懼”。此事引起宋太祖暴怒,宋太祖不聽張瓊辯解,當庭令石漢卿“擊之”,將其打成重傷,又令御史將其逮捕并嚴刑逼供,后賜死于城西井亭。張瓊死后,宋太祖聽說其家中并不富有,奴仆也只有三人,便責問石漢卿所告蓄部曲百余人事,石漢卿回答道:“瓊所養者一敵百耳。”[8](p9010)面對如此荒唐的回答,宋太祖也并未對誣告者做出嚴厲的處罰。
乾德四年(公元966年),為徹底禁絕中央禁軍將領設置親兵的行為,宋太祖下達禁令,“詔殿前、侍衛諸軍及邊防監護使臣,不得選中軍驍勇者自為牙隊”[10](p178)。對違反者無不嚴處。
乾德五年(公元967年),曾參與陳橋兵變的殿前都指揮使韓重赟因為屢獲重任為他人所妒忌,有人向宋太祖報告“譖重赟私取親兵為腹心者。太祖怒,欲誅之。”一旦觸動了禁軍將領擁有親兵這根敏感神經,宋太祖就失去了所有的基本判斷能力,不經過查證就要立即處死自己的心腹大將。幸得宰相趙普極力勸諫:“親兵,陛下必不自將,須擇人付之。若重赟以讒誅,即人人懼罪,誰復為陛下將親兵者。”雖然“太祖納其言,重赟得不誅”。[8](p8823-8824)但是,韓重赟最終被解除了禁軍將領職務,出為彰德軍節度使。
殿前、侍衛諸軍武將統領著國家精銳部隊——中央禁軍,承擔著保衛京師以及護衛皇帝的任務,中央禁軍是皇帝的直屬部隊,是北宋武力中最具有戰斗力的部分,他們的向背直接關系到政權的存亡。統兵武將設置親兵極大地損害了禁軍對皇帝的忠誠,故宋太祖頒布禁令嚴格禁止殿前、侍衛等御前諸將私設親兵,從而禁絕禁軍諸將親兵,消除了他們的私人武力。而對于邊鎮節帥,為增強他們軍事實力以抵御入侵以及進行統一戰爭,宋太祖則鼓勵他們招募驍勇,建立親兵。
趙匡胤建立宋朝后繼承五代削弱藩鎮親兵的做法,從錢、權、兵三個方面入手,不斷削弱內地藩鎮,使其無法維持一只強大的親兵隊伍,五代藩鎮桀驁之氣全消。然而新生的北宋政權除了需要面對南方數個割據政權外,北方還有強大的契丹、北漢以及黨項。為了維護北方邊境安寧以及進行統一戰爭,宋太祖對邊將采取了截然不同于中央禁軍將領的政策,給予他們很大的經濟特權,并且以此鼓勵他們招募驍勇以為爪牙親兵,以增強這些將領的防御能力。“所部州縣管榷之利悉與之,資其回圖貿易,免所過征稅;許令召募驍勇以為爪牙,凡軍中事悉聽便宜處置。”[10](p384)這些措施對防御北方強敵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宋太祖在位期間,遼始終未能突破宋遼邊界,在戰爭中這些親兵也屢立奇功。
開寶二年(公元969年),太祖親征太原,漢超為北面行營都監,守恩從父軍中。會契丹遣兵援河東,至定州西嘉山,將入土門,守恩領牙兵數千騎戰敗之。斬首三千級,獲戰馬、器甲甚眾,擒首領二十七人。[8](p9334)
在南下進行的統一戰爭中,許多武將也擁有親兵。建隆三年(公元962年),衡州刺史張文表叛亂,武平節度使周保權求救于宋和荊南,宋太祖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慕容延釗為南道行營都部署,樞密副使李處耘為都監,發兵襄陽并假道荊南討伐張文表,并暗中命令順勢平定荊南。
師次荊門,高繼沖遣其叔保寅及軍校梁廷嗣奉牛酒犒師,且來覘也。處耘待之有加,諭令翌日先還。延嗣大喜,令報繼沖以無虞。荊門距江陵百余里,是夕,召保寅等宴飲延釗之帳。處耘密遣輕騎數千倍道前進。繼沖但俟保寅、延嗣之還,遽聞大軍奄至,即惶怖出迎,遇處耘于江陵北十五里。處耘揖繼沖,令待延釗,遂率親兵先入登北門。比繼沖還,則兵已分據城中,荊人束手聽命。[8](p8961-8962)
此戰中,慕容延釗趁高繼沖出迎大軍尚未返回之時,率親兵突襲江陵,等到高繼沖返回,宋軍已經控制全城,兵不血刃消滅了荊南割據政權。
宋太祖趙匡胤死后,其弟趙光義即位。趙光義對原先趙匡胤的親信武將并不放心,除了任命潛邸武將擔任禁軍將領外,還一改趙匡胤對邊防將領放手使用的做法,加強了對他們的限制與監督,采取諸多措施壓制武將,即位之初就不斷派遣心腹充任監軍監視武將,這些監軍往往恃寵而驕,對地方軍事指手畫腳,甚至直接解散邊鎮節帥的親兵隊伍,并對不服從者大加殺戮。
初,閣門祗候浚儀王侁使靈州、通遠軍還,言主帥所用牙兵,率桀黠難制,慮歲久生變,請一切代之,帝因遣侁調發內地卒往代,戍卒聞當代,多愿留,侁察其中有旅拒者,斬以徇,卒皆惕息,遂將以還。[10](p437)
武將設置親兵,“必豐財貨,方得士心”[11](p1423),宋太祖時鼓勵邊防武將進行回易貿易,地方將帥因此獲利頗豐,繼而蓄養士卒以為爪牙親兵。但宋太宗于太平興國二年(公元977年)下詔:“中外臣僚,自今不得因乘傳出入,赍輕貨,邀厚利,并不得令人于諸處回圖,與民爭利,有不如詔者,州縣長吏以名奏聞。”[10](p392-393)禁止武將進行回易,這就基本鏟除了邊防將領設置親兵的經濟基礎。
太平興國四年(公元979年)宋太宗北伐失利,與大軍失聯期間又發生了部分武將謀立宋太祖之子趙德昭為帝的事件,引起宋太宗對武將群體的進一步不信任。在基本統一中國并放棄對幽燕地區進攻戰略后,宋朝肘腋之患漸次平息,武將的重要性進一步降低,宋太宗對大臣們說道:“國家若無外憂,必有內患。外憂不過邊事,皆可預防。惟奸邪無狀,若為內患,深可懼也。”[10](p719)宋朝統治者的注意力由外轉內,對武將的防范日甚一日,是否“忠順”成為決定武將升遷寵辱的關鍵因素,“有才能的武將不敢建功立業,只能得過且過;無能之輩,反而能步步高遷”[3](p34)。在這種環境下,招募親兵成為了一件風險極大的事,武將為求保全便“不敢養置”親兵了,邊地武將的親兵至此被徹底禁絕,這一做法也被后來的統治者所繼承,成為北宋王朝的“祖宗之法”。宋太祖、太宗兩位皇帝從中央和地方兩個層次漸次禁絕親兵之設,中唐以來廣泛存在的親兵至此宣告絕跡。
禁止武將設置親兵并不符合中國古代的客觀軍事規律,弊端很快顯現出來。宋太宗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大將楊業兵敗被俘。端拱二年(公元989年),遼又啟邊釁,俘獲、迫降許多宋軍將領。為此,不斷有大臣上書,要求恢復武將親兵。田錫上《答詔論邊事》,希望宋廷檢討禁止武將設置親兵的做法。
昨來楊業陷陣,訪聞亦是無自己腹心從人,護助捍御,以致為狄之所獲。今雖時異事殊,然廢置利害,亦系詢訪行之。[11](p1424)
宋仁宗寶元元年(公元1038年),黨項領袖李元昊稱帝建國,此事引起北宋上下極大憤怒。此后數年,宋仁宗多次下令討伐,但卻接連遭遇失敗,損兵折將,許多前線將領或兵敗身亡,或被俘,沒有親兵護衛成為主要原因之一。
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大將劉平率軍進至三川口時被李元昊包圍,前線的宋軍只是“引卻二十步”,而后方宋軍“望見軍卻……皆潰”,劉平只得“遣軍校杖劍遮留士卒”[8](p10503),才攔下千余逃兵充作護衛,但卻很快陷入重圍,兵敗被俘。
慶歷元年(公元1041年),宋軍又在好水川遭到西夏埋伏,面對主帥被圍,有的軍校甚至“顧望不進”。此役宋軍損失極大,“(武)英、(趙)律、(王)珪、(耿)傅皆死之,監羊牧龍城酒稅訾赟、陜西部押兵士李簡、柔遠寨主王慶、鎮戎軍監押李禹亨、三川寨監押劉鈞俱沒于陣,指使及軍校死者數百人”。[10](p3101)
前線武將雖然率領成千上萬的士兵出塞作戰,但由于沒有專門負責護衛的親兵,在局勢不利之時,普通士兵往往潰散,無人會顧及主將生死,主將甚至還會被敗兵裹挾而無法指揮全軍,其核心作用大大降低。在接連損失將領的情況下,宋廷不得不重新審視禁止武將設置親兵的做法,秦鳳路經略安撫使韓琦為此向仁宗皇帝上書請求允許前線武將設置親兵以自衛:
臣竊見前日山外之戰,諸將多亡歿,其所從之兵眾,故不可一概問罪。今不立法制,他日各務生全,豈復以主將存亡為意?若人數不多,則軍法可必行。請陜西、河東諸路部署,許置親兵百五十人,鈐轄百人,招討、都監等七十人,月加給錢二百,其出師臨敵主帥陷歿者并斬。[11](p1316)
御史中丞賈昌也向仁宗上書,要求“愿鑒藝祖任將帥之制,邊城財用,一切委之。專使養勇士為爪牙,而臨戰自衛,無殺將之辱。”[11](p1483)
韓琦、賈昌等人的請求得到了仁宗皇帝的采納,允許陜西、河東諸路將帥設置親兵,以充當護衛。雖然禁止武將設置親兵的“祖宗之法”在這一時期產生了某種松動,但出于對中唐以來武人作亂的恐懼,宋仁宗無意擴大這一松動,對統兵將領設置親兵不斷予以嚴格的限制。首先是只有陜西、河東諸路的統兵官才可以設置人數在70到150人不等的護衛親兵。其次,所允許設置的親兵,其賞罰出自朝廷——“月加給錢二百”,而非出自將帥,兵將關系并不緊密。最后,雖然親兵主要來自武將所統領的部隊,但仍是朝廷的經制之兵,絕非將帥的私兵。
慶歷二年(公元1042年)三月,新一輪的宋夏大戰即將爆發,宋仁宗還是下令“詔陜西兵官不帶路分及知州者,無得給親兵”[10](p3221),限制了可以設置親兵將領的級別,不允許低級武將設立親兵。
《武經總要》是宋仁宗時期曾公亮和丁度奉敕編寫的綜合性軍事著作,其中收錄了不少宋代軍事條令,其中“凡諸將,給親兵外,不得更于諸隊抽揀勇士為隨身防衛”[12](p461),禁止武將從軍隊中抽選士兵充任親兵擴大親兵隊規模。
設置親兵在軍事上的益處顯而易見,故而其他諸路將領也紛紛“乞定所領親兵數”[10](p4293),要求設置親兵。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宋仁宗采納文思副使柳涉的建議,允許諸路兵官設立親兵,并規定數量。親兵的設置也從宋遼、宋夏前線擴大到宋朝全境。元豐五年(公元1082年)交趾入侵,知宜州王奇與敵交戰失敗,“尚余親兵數百”[10](p7890)。
宋神宗繼位后,為振興軍事,“奮然更制”,對將領親兵的數量不再有具體的限制,武將的親兵隊規模不斷擴大。
元豐四年(公元1081年),西夏發生內亂。五月,西夏保泰統軍禹藏花麻以國主李秉常被梁氏囚禁為名,敦請宋廷發兵平亂,宋神宗由此決意分五路突襲西夏。李憲時為熙河路經略使,神宗調派殿前司廣勇右廂二十指揮隸其麾下,命他出蘭、會,趨興、靈。廣勇軍建軍以后久居京師未經戰陣,李憲對廣勇軍的戰斗力并不清楚,為保證戰爭順利進行,向神宗請求調撥一支精銳禁軍部隊作為親兵,并得到了允許。
李憲言:“準宣發廣勇右二十指揮駐熙河,令臣將之。以往廣勇創置未常出軍,乞于宣武、神勇、殿前虎翼差一指揮為臣親兵。”詔改差殿前虎翼右一廂四指揮,所乞親兵牙隊,至管軍方許,可扎與李憲令知。[10](p7590)
為保證前線大軍的軍糧供應,轉運司官員也要隨軍行動,宋神宗也給他們調撥了一定數量的禁軍士兵充任親兵。“李稷部押夫糧隨軍,令沈括差與禁軍二百為親兵。”[10](p7657)
無論是李憲的殿前虎翼右一廂四指揮還是李稷的禁軍二百,他們的親兵數量都大大突破了之前的限制。隨著親兵規模的擴大,在軍事行動中,其角色也不再限于主將的衛隊,同時也作為主將信任的精銳力量,被投入到最為激烈的戰線,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北宋末年,皇帝昏庸無能,一些寵臣憑借皇帝的恩寵肆意設置親兵,其人數也常常達到千人之多,這些親兵并不參與戰陣,而是充當了這些寵臣的鷹犬,完全偏離了設立親兵的初衷。
童貫以其書法作品得到宋徽宗的賞識,后又被超擢為河東經略使、陜西經略,前后典兵二十余年。在主政北邊期間,童貫貪污受賄“金寶充私室”,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又招伉健少年萬人,號勝捷軍,以為親兵”。這支萬人的親兵隊伍“環列第舍,持兵呵衛,僣擬宮省”[13](p1055),完全成為童貫看家護院的私人保鏢。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金軍南下侵宋,童貫帶上勝捷軍從太原一路逃到開封,又隨徽宗繼續南逃,過黃河浮橋時,“衛士攀望號慟,貫唯恐行不速,使親軍射之,中矢而踣者百余人,道路流涕”[8](p13661)。原本應用于戰陣廝殺、護衛統帥的親兵,在童貫手中已完全淪落為殺害同僚的鷹犬。
親兵兵員的來源大致上有兩種:一是將帥在駐地零散地征招,這種方式多見于北宋前期和后期。宋太祖時期,宋廷對于邊境將帥給予經濟和軍事上的自主權,允許其“招募驍勇,以為爪牙”,將帥多從駐地招募親兵。宋徽宗時期,太監童貫用事,長期主持陜西、河東軍事,童貫即招兩地禁軍中精華,“每禁軍一指揮,所選止一二人或四三人,皆人物魁梧、武騎超絕者”[14](p1560)作為親兵。二是宋廷調派成編制的禁軍充任將領親兵。宋神宗五路伐夏時就給前線李憲殿前虎翼右一廂四指揮充任親兵。
但無論如何,作為主將的親兵,其必然要較一般士兵要精銳,《武經總要》說:“大將勒諸營,各選精銳之士,須矯健出眾、武藝軼格者,部為別隊……自大將親兵、前鋒奇伏之類。”[12](p246)
首先,親兵的主要任務是扈從主帥,在戰斗中保護主將的安全。
其次,在宋太宗以前,宋神宗以后,宋廷對武將親兵的數量約束并不嚴格,將帥也適時擴充自己的親兵隊,并作為戰場上的救火隊,不斷被投入到關鍵戰線,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宋神宗熙寧二年(公元1069年),王韶、高遵裕開拓西北,“師次慶平堡,夜行,晨至野人關,羌人旅拒,引親兵一鼓破之,進營武勝城下,羌眾逃去,遂據其城”[8](p13575)。高遵裕憑借親兵擊潰羌人,建立了鎮洮軍,打通了熙州、河州、洮州、岷州、通遠軍的聯系。熙寧四年(公元1071年),慶州兵變,“叛兵初謀入據州城,東路都巡檢姚兕以親兵守西門,賊不得入”[10](p5362)。姚兕用親兵守城門,阻止了叛軍攻城,避免了亂軍荼毒慶州城。熙寧九年(公元1076年),宋朝和交趾在富良江爆發大戰,宋軍“前軍不利,(郭)逵帥親兵當之,逵等繼進,賊少卻”[10](p6843-6844)。關鍵時刻,郭逵的親兵隊擋住了交趾軍的進攻,為后來宋軍合圍交趾軍贏得了時間,宋軍也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再次,作為武將的親信,親兵還替主帥進行回易牟利,“五代藩鎮多遣親吏往諸道回圖販易……國初,大功臣數十人,猶襲舊風,太祖患之,未能止絕。”[10](p392)主帥利用回易所得之利供養軍隊,激賞士卒。雖然太宗時嚴禁將帥進行回易,但隨著軍隊規模的擴大以及宋廷財政的緊張,北宋政府逐漸無力支付龐大的養軍費用,故武將利用親兵回易的情況復萌。
最后,由于親兵的特殊性質,有的親兵也淪為了為主帥看家護院的私人保鏢,如前文所述童貫勝捷軍之類。
親兵的主要任務是護衛主帥,自中唐以來,凡是主帥失陷,其親兵必然要遭到最嚴厲的懲處,無論是皇帝詔命還是大臣上書,也都對此多次重申,這似乎是宋廷上下一致的看法。北宋軍法尤為嚴厲,對于親兵失陷主將、臨陣脫逃以及違背主將命令都給予極為嚴厲的懲處。“戰陣失主將者,親兵并斬。或臨陣擅離主將左右者,并科違制之罪。”[12](p456)
然而,在實際執行中,犯法親兵總能逃過一劫,軍法也淪為一紙空文。宋太宗以來,為防止武將在軍中培植親信勢力,軍中凡行賞罰動輒都需向宋廷請示,多年以來“將權不專,動輒受限,使得軍官無力管束軍隊。為了消釋朝廷的猜忌,軍官常常也不敢管治軍隊。”[15](p63)親兵在戰場上拋棄主將,違反軍法,事后幾乎不需承擔任何責任。田況曾上仁宗《治邊十四事》要求,“請戮陜西陷歿主將隨行親兵,其論甚偉”,但在一片保守聲論中不了了之,“不盡行也”[8](p9783)。
到宋神宗時,統治者銳意進取,開始整頓軍隊,對軍法的執行也日漸嚴格,但也并不處斬,而是分情節予以不同的處罰。
梓夔路鈐轄司上瀘州路分都監王宣等所部親兵不救護主將,分三等。詔并免死決配,第一等十八人廣南遠惡州軍牢城遇赦不還,第二等四十七人荊湖牢城,第三等十五人千里外牢城,內重傷人免杖。[10](p7410)
到北宋末年,軍法進一步松弛,童貫在西北所募勝捷軍在童貫以及統制張師正相繼被處死后越發不自安,竟“相約為亂,鼓行而東,劫掠淄、青間……所過無復噍類,山東復擾。”[14](p1560)綱紀蕩然,走上了打家劫舍的造反之路,淪為草寇。
親兵常伴將領左右,充任警衛,所以親兵隊往往由將帥自身統領,或者委托親信統領。當只有少量親兵時,親兵可以很靈活地跟隨主帥,所以其統帥往往是將領自身,“又聞近代侯伯,亦有廳直三五十人,習騎射為心腹,每出入敵陣,得以廳直隨身,翼衛主帥”[11](p1424)。
當親兵超過一定數量,就必須設置統兵官進行管理,而統兵官往往是主帥的子侄或者親信。李漢超掌軍,其子李守恩“領牙兵”。大將曹彬有一定數量的親兵,“凡帳前衙內親兵。皆使其子弟掌之。”[16](p297)
親兵制度是我國封建時期軍事制度之一。親兵既是固軍之本,同時也是動亂之源,宋人蘇轍對此有著準確的描述:
(親兵)各知其將,而不識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從,而聽其將。而將之所為,雖有大奸不義而無所違拒。故其亂也,奸臣擅命,擁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為亂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將勁兵遍于天下,其所摧敗破滅,足以上快天子郁郁之心,而外抗敵國竊發之難。何者?兵安其將,而樂為用命也。[17](p1300)
宋朝的親兵“因時而廢,因時而立”的特征明顯,國家太平就限制武將設置親兵,邊境不靖就放松限制。
宋初統治者對唐末五代以來“帝王凡易八姓,戰斗不息,生民涂地”[10](p49)的局面印象深刻,對武將群體抱有深深的不信任,唯恐其“擁兵而不可制”,高舉“重文輕武”的大旗,嚴禁武將私設親兵,從中央和地方兩個層次漸次禁絕親兵之設,中唐以來屢為藩鎮動亂主要根源的親兵一度退出歷史舞臺。
禁絕武將親兵,前線將領沒有一支可靠的護衛部隊和精銳力量,軍隊的整體作戰能力也大打折扣,又成為北宋軍事積弱的重要原因之一,導致在對外戰爭中屢屢損兵折將。為“快天子郁郁之心”,武將親兵又被有限度地恢復起來。
南渡之后,國防形勢日趨緊張,武將群體崛起,開始不受限制地建立親兵,“中興之初,諸將領兵者皆別選精銳數百人自為一卒,優其廩犒,以故驍勇競勸,所向有功。韓世忠所謂‘背嵬’,張俊所謂‘親隨’,劉光世所謂‘部落’是也”[18](p4532)。這些親兵有力地抵抗了金的入侵,保護了風雨飄搖的南宋政權。然而紹興議和之后,宋朝統治者對武將的控制日甚一日,逐漸解散和重新整編了前線武將的親兵隊,使其逐漸脫離武將而退化成為一般部隊,導致宋軍戰斗力日益下降,終于亡于蒙元。宋代武將親兵的發展呈現出一種波浪的形態。
北宋親兵另外一個特征就是“親兵不親”。中唐以來親兵的強悍戰斗力以及對統帥的忠誠無不是建立在武將私人給予極為優厚的待遇之上,北宋不僅嚴格控制武將群體,回易之權也被收回,養兵之費由國家完全承擔,武將的親信親兵轉化為朝廷的經制之兵,兵將關系疏遠,中唐以來的親兵群體日漸解體。此后,隨著北宋軍事開支的日漸浩大,以及財政收入的枯竭,武將雖然重新進行回易牟利,但此時的武將群體已不復五代悍勇,忠順成為北宋武將的最主要特征,其回易更多的是為了個人的享受而非賞軍以激勵士卒,故而宋代武將并不十分注重親兵隊的建設。為了防止統治者猜疑,武將大多唯唯諾諾,“今將帥撫士卒,未嘗敢妄用一錢”[10](p5403)。甚至許多武將為攫取經濟利益,將原本應該用于犒賞士卒的回易收入用于發高利貸,成為“債帥”,導致士卒生活極度貧困,戰斗力低下,兵將關系也并不緊密,親兵在戰斗中拋棄主將的情況也時有發生,這也成為北宋軍事積弱的一個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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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7416(2017)05-0082-06
2017-09-06
侯天霖(1991-),男,山東濱州人,河北大學宋史研究中心2015級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劉勇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