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打油詩”和日本“川柳”之比較

張后貴

（蘇州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蘇州 215123）

中國的“打油詩”自唐朝中葉興盛以來，一直深受人們的歡迎，直至今天，仍時見“打油詩”的創(chuàng)作。在我們的鄰國日本，也有與我們相類似的“打油詩”—“川柳”。“川柳”雖然沒有中國“打油詩”歷史悠久，但是發(fā)展迅速，不僅在日本國內(nèi)產(chǎn)生很大的影響，而且還走向了世界。本文試將中國的“打油詩”和日本的“川柳”進行比較，分析其異同，以期給我們今天“打油詩”的創(chuàng)作帶來一些啟發(fā)。

一、“打油詩”和“川柳”的產(chǎn)生及基本特點

(一）中國的“打油詩”

“打油詩”是一種“內(nèi)容通俗、言辭詼諧、不講韻律的舊體詩。相傳為唐朝張打油首創(chuàng)”[1]。可見“打油詩”是由張打油的人名而得名的。郭延民認為：“從古到今，凡用俚語、隱含譏嘲、故作詼諧、滑稽通俗、形式靈活的詩，都可以稱打油詩。”[2]張福勛先生進一步指出了“打油詩”產(chǎn)生的時間：“打油詩體產(chǎn)生于唐朝貞元、元和年間，即中唐時期。”[3]

唐時，中國社會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不僅經(jīng)濟較為繁榮，而且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亦取得長足進步，特別是近體詩的創(chuàng)作更為繁盛。與此同時，由于科舉考試的實施，促進了讀書的平民化及文化的大眾化，因此詩歌的創(chuàng)作已不再是達官貴人的專利，走向了大眾化和世俗化，并凸顯出詩歌的另一個特點—娛樂性。如歷史上著名的張打油的“打油詩”《雪詩》：“江山一籠統(tǒng)，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于此，可以看出“打油詩”的一般特點，即遵守舊體詩基本押韻規(guī)則，詼諧、滑稽，口語化創(chuàng)作，通俗易懂。

“打油詩”自問世以來，“從來沒有頌圣之作，相反，聚焦于社會生活中的種種不平，有時順便嘲諷一下朝廷和官府，和政治保持一定的距離”[4]。因此，“打油詩”直接關注的是社會生活、人情世故，是對官方主流詩歌的補充。它瑯瑯上口，詼諧幽默，諷刺針砭時弊入木三分，可視為人情世故、社會民情的晴雨表。

（二）日本的“川柳”

中國的“打油詩”是由律詩發(fā)展演變而來的，日本的“川柳”也是從日本的舊體詩“俳諧”發(fā)展演變而來的；更為巧合的是，中國的“打油詩”是因張打油的名字而得名的，日本的“川柳”也是由一位詩人的雅號而得名的。

“俳諧”一詞源自中國，是“滑稽”“搞笑”“機智”“俏皮”“幽默”的意思，日本文獻《三冊子》里就有“俳乃戲也，諧乃和也，昔唐時戲作之詩謂俳諧”[5]的記載。可見，日本的“川柳”就是仿唐的“打油詩”。 “俳諧”發(fā)展到日本的江戶時代，其在俳圣芭蕉的推動下趨向于獨立，并專注于描寫人情世故，成為當時人們喜聞樂見的一種文學形式。在江戶前期稱為“川柳”,后期則稱為“狂句”。

江戶時代政治穩(wěn)定，經(jīng)濟發(fā)達，文化繁榮，中世紀以來被貴族階層壟斷的詩歌創(chuàng)作出現(xiàn)了大眾化的趨勢，詩歌的娛樂性得以開發(fā)。與此同時，江戶時代的“句會”活動逐漸興起，后來甚至出現(xiàn)了“萬句大會”等活動。“句會”活動中有專業(yè)的點評師，其中有位著名的點評師叫柄井八右衛(wèi)門，雅號為“柄井川柳”，非常活躍，影響巨大。因此“川柳”之名就是來自當年句評師“柄井川柳”的雅號。

日本的“川柳”有著與中國“打油詩”近乎相同的特點，如它也屬舊體詩，遵守“俳諧”的基本格律，詼諧、滑稽，口語創(chuàng)作，通俗易懂。

屈指算來，日本的“川柳”僅有260年的歷史，與之相比，中國“打油詩”的歷史要長得多；但是日本“川柳”的發(fā)展非常迅速，成績斐然，且有專門的作者，這些都是中國“打油詩”所沒有的。

二、“打油詩”和“川柳”的內(nèi)容及基本句式

（一）句式比較

中國的“打油詩”從一開始就不拘泥于五言和七言的格律詩，如《掃雪詩》：“六出飄飄降九霄，街前街后盡瓊瑤。有朝一日天晴了，使掃帚的使掃帚，使鍬的使鍬。”[6]2這首詩是“七—七—七—七—五”的句式，不限于單純的五言或七言，且屬于口語體，只是在押韻方面保持了格律詩的基本規(guī)則。再如宋朝張山人的“打油詩”：“老爺坐大堂，衙役站兩旁，為官清似水，米湯。”[7]這首“打油詩”的句式為“五—五—五—二”。

日本的“川柳”和俳句一樣是由“連歌”衍生而成，上半句都是“五—七—五”句式，下半句為“七—七”句式。在江戶時代，自芭蕉登場以后，“俳諧”的起句即為“五—七—五”句式，并逐漸得以固定下來。現(xiàn)代的“川柳”依然保持著“五—七—五”的基本句式。 這就是說，日本的“川柳”自問世以來，雖經(jīng)歷了近260年的發(fā)展，語言也由文言文變成了語體文，但其舊體詩的基本句式并未發(fā)生明顯變化，這與中國的“打油詩”相比，有著很大的差異。從這一點來說，中國的“打油詩”比較開放，日本的“川柳”則較為保守。

（二）內(nèi)容比較

“打油詩”一開始是以寫景、寫實為主，幽默、詼諧是它最初的特質(zhì)，如前面例舉的《雪詩》和《掃雪詩》。在之后的發(fā)展中，其在詼諧幽默的同時，又逐漸形成了諷刺的特質(zhì)，其中既有自嘲也有他嘲。如蘇東坡嘲笑蘇小妹：“未出房門三五步，額頭已到畫堂前。幾回拭淚深難到，留得汪汪兩道泉。”蘇小妹反唇相譏，嘲笑蘇東坡臉大：“天平地闊路三千，遙望雙眉云漢間。去年一滴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川柳”從其誕生的江戶時代起，就以寫人情世故為主，而很少涉及政治，甚至有人認為“川柳”就是“人的哲學”，它將深奧的人生哲理用很詼諧幽默、淺顯易懂的方式寫出來，非常接地氣。因此，“川柳”大多已經(jīng)沉淀在日本人的日常語言里，有的成了格言、諺語。比如：“夫婦旅、晝は道連れ、夜は情け。”[8]意為：夫妻旅游，白天是旅伴，晚上是伴侶。日語里原本就有“旅は道連れ、世は情け”的諺語，前句意為“出門靠朋友”，后句意為“世上還是好人多”。作者將這一諺語稍加改動，就把夫妻出游的情狀準確地刻畫了出來。

（三）“打油詩”和“川柳”的發(fā)展現(xiàn)狀

自“打油詩”興起到現(xiàn)在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歷史了，創(chuàng)作的“打油詩”也為數(shù)較多。但與其龐大的數(shù)量相比，我國的“打油詩”少有專集，目前所能見到的僅有《中國名人打油詩300首趣談》[6]一書，創(chuàng)作的人越來越少。

相比之下，日本“川柳”的發(fā)展非常迅速。李芒先生在《俳句 漢俳 漢譯 》一文中說：“據(jù)日本報刊統(tǒng)計，日本大約有十分之一的人口從事俳句創(chuàng)作。”[9]日本既有相關的專業(yè)性雜志，如《現(xiàn)代川柳》《川柳雜志》等，又設有“川柳”創(chuàng)作文化獎，以激勵人們開展“川柳”創(chuàng)作活動。與此同時，在國外還建立了俳句團體，以方便身居國外的人從事俳句創(chuàng)作活動。

[1]于善民.現(xiàn)代漢語小詞典[M].北京：華語教學出版社，2013：143.

[2]郭延民.論打油詩[J].重慶教育學院學報，1996（1）：60-64.

[3]張福勛.漫說打油詩—關于打油詩的產(chǎn)生及命名[J].古典文學知識，1996（4）：50-55.

[4]關永浩.中國“打油詩”和日本“狂歌”的特征對照[J].伊犁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4）：71-74.

[5]南信一.三冊子総釈[M]. 東京：風間書房，1980：4.

[6]劉信今，劉曉娟.中國名人打油詩300首趣談[M].北京：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 2002.

[7]王珂.論打油詩獨特的民間大眾化傳播方式[J].遼寧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25（1）：66-72.

[8]吉田精一.川柳集 狂歌集[M]//古典日本文學全集：33.東京：筑摩書房，1961：84-90.

[9]李芒.俳句 漢俳 漢譯[J].文學欣賞，1999（3）：45-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