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超群
(華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 廣東 廣州 510000)
《跨域與越界》是劉登翰先生2016年出版的新著,是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桂堂文庫”首輯自選集之一。該書共收錄著者有關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兩岸文化與閩南文化研究和藝術批評的優秀論文21篇,是其多年學術研究的集大成者。
在本書后記中,劉登翰先生將其三十多年來的學術之旅歸結于青年時代的“文學夢”,其由詩人轉向文藝評論家,由中國當代新詩史的研究轉向世界華文文學的研究,由區域文化的傳播轉向書畫藝術的鑒賞,這些轉向讓我們窺見其在學術研究的道路上始終在嘗試和探索,“跨域”“越界”這兩個詞恰能說明先生跨界的學術理念和文化實踐。筆者試從“跨界”的角度切入,分析《跨域與越界》多層次的跨界特色。
自1982年舉行第一屆“香港臺灣文學研討會”以來,關于華文文學的研究由淺入深,研究群體逐步擴大,研究視野不斷拓展,研究方法日有新變。劉登翰先生的研究,在關注華文文學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關系的同時,也著意建立跨越地域的“離散”中的華文文學大同世界。
劉登翰先生認為:“華文文學,是超越國籍空間的想象,它打破疆域,是一種超地理和超時空的整合性的想象”[1]9,“因為它是‘華文’的,便有著共同的文化脈絡與淵源;又因為它是‘跨域’的,便凝聚著不同國家和地區華人生存的歷史與經驗,凝聚著不同國家和地區華文書寫的美學特征和創造。它們之間共同擁有的語言、文化背景和屬于各自不同的經驗和生命,成為一個可以比對的差異的空間”[1]10。如何跨地域?作者不急于回答此問題,而是以“華文”共性將異域經驗的文學形態用“大同世界”的構想統籌起來,從而為地域跨界的華文文學提供源流可考的文化母體。
對“文化母體”“華文文學”的界定,是劉登翰先生構建大同世界理論的前提。通過對“華文文學”“語種的華文文學”“文化的華文文學”“族性的華文文學”“個人化的華文文學”“世華文學”等六個語義相近概念的歸納可以看到,“語種的華文文學”僅以“語種”為標準為“華文文學”劃出研究對象和范圍,這會在一定程度上忽略華人的非華語寫作。而“文化的華文文學”的提出者又將“語種”和“文化”對立起來,認為“語種”僅僅只是工具性的依附,強調“族姓”即能把語種、文化之爭統籌起來,從而突出對海外華人族群的建構和族群意識的研究。“世華文學”這一提法則充分利用“華”字語義的豐富性,巧妙地將“華人”“華文”“華族”等爭論柔化處理。
劉登翰先生對上述概念的界定并無直接褒貶,而是為華文文學學科的建立、為世界華文文學的大同構想踏踏實實地做著研究工作。
劉登翰先生在闡述相關問題時,總會不遺余力地梳理其發展脈絡,尤其注重“源流”的考證,使得研究對象當下的存在形態都能達到一個有史可證的理想狀態。這是本書的一大亮點。
美華文學是海外華文文學中極其豐富的一支,表現在文學主題上是“中國儒道精神的西方展示”“五四精神的紹續和家國情懷的寄托”“漂泊異邦的身份焦慮與認同困惑”“多元化的女性敘述”“草根意識的歷史敘事與現實關注”以及“表達世界方式的自由切換”[2]。多元的文學現象下,卻有一個共同的歷史根底。論者在《20世紀美華文學史論》一文中花費相當的篇幅來梳理美華文學的“歷史開篇”問題,指出:海外華文文學,實質上是“移民者的文學”[1]65,其開端在于20世紀初期反美華工禁約文學,是移民群體在所在地受迫害和驅逐的艱難生存狀態的血淚書寫。乘此源流,論者為我們展現了20世紀四個留美浪潮。不同時代的移民,帶著各自獨特的歷史印跡和文化記憶,書寫著或順暢或坎坷的人生經歷。如果對上述寫作源泉刨根問底,則不得不從移民歷史開始。這種旨在通過理清某種文學現象來龍去脈而探討其背后的文化主題和文學互動的方式,讓讀者對美華文學的理解更為深刻。
我們談及澳門文學,往往會將其和香港文學進行對讀,得知前者具有“古今雜糅”和“移民寫作”的基本特色[3],劉登翰先生在《〈澳門文學概觀〉緒論》一文中,以史學家的眼光為我們追溯了澳門文學成其所是的原因。經過爬梳,我們得知澳門文化經歷了“邊緣的—世界的—旁落的”跌宕與變奏:古老的澳門是一片“化外之地”中幾被遺忘的邊緣角落[1]178,換言之,古老的澳門具有“雙重邊緣”地理特性;最早進入澳門的中原或閩越移民,帶來的主要是平民的常俗文化[1]179—媽祖信仰,也即古澳門在文化上具有“遠儒性”。但是,當葡萄牙襲澳后,澳門由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漁村一躍成為交通和貿易的世界性大港。而隨著葡萄牙霸權地位的衰落、香港的崛起,澳門再次衰落。劉登翰先生以此為基點來探討澳門文化的多元性,避免了對相關問題的膚淺介紹和論述過程“空中樓閣”式的虛無,這體現了在“跨域”視域下對史實的尊重與升華。
總之,劉登翰先生將豐富的歷史資源為我所用,由古論今,以今溯古,極大地豐富了“跨界”視角的包容性與張力。翔實的史料和辯證的史論相結合,不僅能讓人理清問題的來龍去脈,也使得后人對海外華文文學的發展多了一份期待。
海峽兩岸的文化研究是劉登翰先生近十多年來的一個新的學術生長點。《跨域與越界》第三輯專論閩臺文化,論者雖自謙為“淺嘗輒止”[1]390,但實則是地域文化研究的優秀成果。劉登翰先生特別注重臺灣島內“中國意識”和“臺灣意識”的流變,并以史為據,對“臺獨”分子“去中國化”的荒謬言論予以有力的反駁。
劉登翰先生認為,福建和臺灣處在臺灣海峽這一黃金水道的兩側,兩地的方言、習俗、信仰等文化傳承性無可避免地具有相似性,這在客觀上使得閩臺成為一個共同的文化區。從文化傳播的角度看,文化偏向于跨海傳播而非跨地傳播。基于地理學的文化考察,論者將閩臺文化定性為“海峽文化”,以此對閩臺地區文化價值重新估量。這種概括準確形象地將陸地和海洋連接起來,既突出了海峽的特殊性,又肯定了閩臺的移民性質,這與其根本論點“閩臺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一支”是一脈相承的。
劉登翰先生從地理、歷史、經濟、文化四個維度全面剖析閩臺文化的地域特征—從大陸文化向海洋文化的過渡:“海口型”文化;從蠻荒之地到理學之鄉:“遠儒”與“崇儒”的文化辯證;從邊陲海禁到門戶開放的反復:商貿文化對農業文明的沖擊;從殖民恥辱到民族精神的高揚:歷史印記的雙重可能[1]234~256。這四個方面既肯定了閩臺文化兼具大陸性和海洋性的跨文化性質,又突出了臺灣海峽在中華文化遷移過程中吸納海洋文明的特殊地位和重要作用。正因如此,后文關于閩臺地區的社會心理、文化性格等問題的論述就顯得順理成章、游刃有余了。
然而,劉登翰先生對于閩臺地區的文化分析并沒有簡單地“就地論事”,也沒有將傳統觀念中的“海洋文化”“大陸文化”對立起來,而是將閩臺文化作為海陸的過渡,賦予其跨文化性質。這一觀點引發了廣泛關注,為討論閩臺文化的性質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和借鑒[4]。
劉登翰先生的“藝術跨界”,并非指藝術技法,而是指對文藝跨界的評論。《跨域與越界》第四輯收錄劉登翰先生對臺灣當代十位畫家之繪畫作品的點評。兼具學者與書畫家的雙重身份,劉登翰先生會以什么角度點評畫家的作品呢?
《傳統本位的現代變奏》可看作劉先生為臺灣畫家李錫奇所作的小傳。劉先生知人論世,從金門的歷史文化談起,聚焦于金門的建筑、民俗、色彩對李錫奇的文化熏陶,探討李錫奇繪畫變奏的傳統性因素。他指出:“典型的閩南風格的寺廟與民居建筑,廳堂、門楣和廊柱上懸掛、雕刻的色彩熱烈而凝重的匾額與對聯,古拙而端肅的石敢當與風獅爺,以及拜拜中閃爍的香火等等都深深印入腦中。”[1]345地方文化的熏陶,為李錫奇藝術創作的文人化和民俗化風格的形成,奠定了扎實的基礎。
劉登翰先生認為:“對于藝術家,只有深入了解其文其畫,才能更深刻地認識其人。”[1]382他從女性主義的藝術視野,對畫家廖迎晰進行了藝術批評:“很‘女人’!是的,在她泡一杯氤氳的凍頂烏龍,或煮一壺濃香的南美咖啡,在她靜坐一旁聆聽朋友們的大聲談笑,或者在她的居家和自己愛女嬉鬧的時候,日常生活的廖迎晰是個端麗、嫻靜、美麗和優雅的女人。然而只要來到她的工作室,看她專注、果決的工作狀態,或者進入她的藝術世界……就會感受到她藝術思維中強烈的男性化特征:一個‘很女人’的藝術家的‘很男人’的創作。……藝術本來不應該有‘男性’和‘女性’的分別,只有藝術個性的不同。”[1]382劉先生將女性主義引入繪畫批評,提出不應將藝術本身作性別對立解讀的觀點。他進一步指出廖迎晰的繪畫主題“關懷的是生命,是關于‘人’的大命題”[1]383,有力地反駁了少數人對廖迎晰畫作“很女人”的評價。
身份跨界的劉登翰先生,在談及藝術之時雖自謙其藝術評論是“玩票”,但字里行間卻滲透了他對學理的探求,由此可以窺見一個被學術浸潤了多年的學者看待世間萬物所獨有的情懷。才情俊發,致力于打通學術與藝術的界限,讓人不難看出他對“文化大同”抱有理想主義情結。作為中國當代著名詩人、學者、散文家、書畫家,劉登翰先生的藝術靈性本不言而喻,但讓人更為欽佩的是,先生將藝術靈性渾然天成地滲透到其學術研究之中,使之不再是一部冰冷干澀的學術著作,而是一本有藝術生命的文人書稿。
劉登翰先生將自己的學術生命看作一次遲到的良緣,并將其當成是“一種快樂的游戲”[1]390而流連其中,能如先生這樣將“游戲”做得如此細致嚴謹而又充滿詩情畫意的人或許并不多見。在《香港文學:歷史交錯的絢麗畫卷》結尾,他飽含深情地寫道:“這是中國文學大團圓的節日!”[1]176《跨域與越界》凝聚著先生多年的心血,其以開闊的視野、翔實的史料、原創精神的彰顯而廣受好評,僅此,該著亦當在華文文學研究與中國藝術評論中占重要的席位。
[1]劉登翰.跨域與越界[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
[2]劉登翰.雙重經驗的跨域書寫[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7.
[3]黃順力,葉賽梅.海峽西岸經濟區構建中的文化思考—兼論閩南文化的區域性特征[J].閩臺文化交流,2006(1):2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