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瑩,湯哲聲
(1.蘇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蘇州 215123;2.浙江傳媒學院 黨委宣傳部,浙江 杭州 310018)
范伯群先生指出:“鴛鴦蝴蝶派作家與早期中國電影工作者合作完成了電影幼年期的歷史使命?!盵1]405據程季華《中國電影發展史》統計,“從1921年到1931年這一時期內,中國各影片公司拍攝了共約650部故事片,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由鴛鴦蝴蝶派文人制作的,影片的內容也多為鴛鴦蝴蝶派文學的翻版”[2]。2009年,李斌提出了“鴛鴦蝴蝶派是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貢獻者”[3]的觀點,得到了學界認可。在《江蘇藝術家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發展研究》[4]中,作者的思路出現了空間轉向—從蘇州擴大為江蘇,從鴛鴦蝴蝶派擴大到江蘇藝術家,試圖通過空間轉移尋覓更具普適性、規律性、全局性的學理坐標,讓遮蔽在上海電影背后的江蘇電影浮出水面。
一
江蘇藝術家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發展的關系研究是一次新鮮的嘗試。在史料收集方面,研究一百多年前的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實屬不易,1905—1930年間國內大小制片公司攝制的750多部影片中,被中國電影資料館收藏的只有區區22部,其中還有11部是殘本。依靠僅有的影像文獻來讀解中國電影歷程十分不可思議。李斌先生克服諸多困難,奔波于上海圖書館、蘇州圖書館、中國電影資料館等地,整理民國一手報刊文獻中關于江蘇藝術家、電影人、電影文本、電影文化現象等資料,還參考、研讀了江蘇藝術家的通俗文學作品、早期中國電影作品、通俗文學與早期中國電影相關主題的論文等,鉤沉了不少珍貴的一手資料,填補了該領域的史料空白。如本書“附錄”部分整理的“江蘇藝術家早期主要電影活動年表”和“江蘇藝術家發表的部分電影評論”,以及遍布在整本書中的一些電影報刊相關數據統計表格,使得歷史現場的回歸有據可依、有源可溯,也使得書中的一些論證具有不可辯駁的說服力和邏輯力量,使此書展現了豐盈的史料價值。
中國的通俗小說和商業電影在20世紀20年代后進入繁榮時期,這批藝術家們找到了發展的“靈丹妙藥”—攜手并進、比翼雙飛。當下流行的“IP電影”也正是這種傳統的延續。近幾年,《小時代》《狼圖騰》《左耳》《萬物生長》《同桌的你》《夏洛特的煩惱》《九層妖塔》《尋龍訣》《盜墓筆記》《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等改編自通俗小說的電影在票房上均取得了不俗成績。李斌先生以此為突破口來研究,勾勒和探索江蘇藝術家們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發展的關系,不僅是一項學術創新,對當下中國“IP電影”和未來“IP開發”文化產業的走向,都有著非常深遠的指導和借鑒意義。
這個選題非常有價值。
二
此書中“江蘇藝術家”的概念涵指顯然大于蘇州通俗文學作家。1927年,徐恥痕在《中國影戲大觀》一書中提到了活躍于中國影壇各領域的江蘇藝術家,如洪深、陸潔、顧肯夫、徐文榮、陳秋風、王吉亭、王漢倫、殷明珠、王慧仙等。[5]李斌沒有貪大求全地將所有類型的藝術家都作為重點論述對象,而是基于填補空白的思路重點關注江蘇通俗文學作家。本書研究的時間段大致在1919年至1931年,他認為江蘇藝術家參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發展的主要時間段集中在無聲電影時期。李斌認為,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起源、發展與江蘇藝術家有著密切關系,他們在劇本創作、公司經營、刊物編輯、表演、導演及音樂創作等領域的貢獻,全面推動了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發展,他們是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巨輪當之無愧的驅動者。
該書分為上、下兩編,上編為主體部分,用“江蘇藝術家進入中國電影文化產業”“電影編劇創作”“電影市場開拓”“電影報刊編撰”“創意階層成型”以及“電影文化產業實踐的啟示”七個章節梳理了江蘇藝術家參與的主要電影活動,闡發他們對早期各類型電影文化產業的推動作用,承擔了“知往者”和“啟來人”兩大使命。下編則選取了江蘇藝術家中的五個典型人物(周瘦鵑、包天笑、徐卓呆、范煙橋、徐碧波),通過個案來展示他們的廣泛活動對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生產、消費與傳播的整體影響。
作為一種外來的藝術形式,早期中國電影工作者非常清楚,電影要走進中國,必須要有本土性。[6]中國電影最初是將一些戲曲搬上銀幕,試圖用中國觀眾熟悉的故事來強化其本土性,效果并不明顯。到20世紀20年代初,中國電影開始關注通俗小說的改編,“那時中國的早期電影工作者,就覺得出路在于與鴛鴦蝴蝶派文人合作,拍出符合市民興趣的電影來”[1]396。以張石川為例,在1933年之前,他導演的電影已達66部,其中很多都是與江蘇藝術家合作的。李斌先生認為,正是出于對本土藝術話語的追求,江蘇藝術家才得以集體性地參與到電影文化產業中來。本書詳細論述了江蘇藝術家們受邀以電影編劇、字幕、表演、導演、制片人以及電影報刊編輯等身份,親自參與了早期中國電影藝術形態的改革,建構了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輿論市場,成為了第一批電影創意階層,他們的電影實踐顯示出藝術與文化產業的互動、融合關系,呈現出了江蘇地區和江蘇藝術家對中國文化產業的深刻影響。
三
丹納認為,文化和社會的發展,只能用各自的環境來解釋。[7]理解區域文化是理解文化產業的第一步。江蘇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關系體現出了中國文化產業發展鮮明的區域互動特征。李斌選擇“區域”和“區域人物”作為切入視角,以江蘇藝術家為典型看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宏觀景象,抽絲剝繭地呈現了藝術家們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關系,以期對江蘇地區和江蘇藝術家在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發展中的地位形成新的認識。這與當下中國電影研究關注的地域文化與早期中國影壇關系的趨向十分契合。
值得重視的是,作者將江蘇與當時中國文化產業的中心—上海—放到同一個文化圈層里來重點闡述兩種文化的交融。同時,上海電影文化產業的發展也帶動了江蘇電影放映事業的發展,使江蘇成為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和產品銷售地。作為上海的“后花園”,蘇州與上海文化的交融更不在話下。從本書可知,很多蘇州藝術家的創作和電影活動都與上海密切相關。作者在下編第十章“徐卓呆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中,專門用“電影活動的文化印記”一節論述了“徐卓呆是如何從吳文化中來,到海派文化中去”[4]239-249:吳文化賦予他文藝創作的特長,海派文化賦予他更為開闊的創作眼界;吳文化賦予他創新進取的精神,海派文化為他搭建市場探索的大舞臺;吳文化賦予他體味市民生活的敏銳,海派文化賦予他笑看生活的人生態度。這部分的論述,作者寫得相當精彩,只有在吳文化和海派文化的交融中,才會有徐卓呆的以“笑”聞名,才會有在中國影史上占據獨特席位的滑稽片。
特別可貴的是,作者對江蘇藝術家的區域研究是非常辯證的,并不只闡述其地域優勢,同時也看到了文化性格帶給江蘇藝術家的某些弱勢。江蘇盛產“文化世家”,其文化更強調書齋創作,生存格局、人生視野都更精致,某種程度上也更狹小。對江蘇藝術家來說,讀書是主業,經商是末業。相對于上海而言,江蘇最靠近它的蘇州就是一個隱逸的場所,蘇州文化的特點是“重休閑”,“喜享受”,江蘇藝術家們把上海當成謀生場所,而不是家園,避世和逃遁的心態在江蘇藝術家身上也有體現。作者在上編第七章的第二節“區域影響與傳統阻抑”中,從兩個方面闡述了江蘇藝術家的文化特質對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的負面影響:一是在電影文化產業人才層次中,江蘇藝術家并不是“決策”力量,而僅停留在第二層—編導策劃人才。江蘇藝術家始終沒有在電影文化產業的經營管理領域創出一流業績。二是江蘇藝術家參與塑造的“影戲說”電影理論佐以以文學作品為結構的電影藝術觀念,客觀上造成了對當時西方電影理論的屏蔽,進而影響到電影藝術本身,使得電影人拍攝出的作品形成了“文學偏向式”的特性。
四
黑格爾稱:“美的藝術的領域就是絕對心靈的領域?!盵8]李斌先生認為,中國電影史正是一部心靈的接近、深探與表現的歷史。早期中國電影進入大眾的心靈,進而與大眾達成心靈的默契,才能成為一門大眾的藝術和新興的產業,即實現電影的現代化。[9]江蘇藝術家能夠成為中國電影文化產業主力的很大原因,在于他們的小說藝術向電影藝術傳遞了走進人的內心的體驗與經驗,把適應受眾的心理需求放在重要的位置。如果說“人”的發現使精英文學走向通俗,那么這“人”的發現也同樣通過藝術家們的電影實踐,使之從不入流的雜耍登入誰也不能輕視的藝術殿堂。作者在本書中基于人的發現,從人的心靈的角度論述了自己對于通俗藝術、電影藝術的理解與探求,處處呈現出與江蘇藝術家們心靈的共鳴。
專門從事江蘇藝術家與電影關系研究的成果十分有限,重寫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視閾中的江蘇藝術家的任務艱巨而復雜,李斌先生以歷史的、區域的獨特視角,為我們重新確立江蘇藝術家們在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史上的地位打開了一扇嶄新的窗口,功不可沒。當然,也正因其先行者的身份,美中不足在所難免,如書中第253頁和254頁在同一段話中重復出現“當時嚴獨鶴主編的……”的史料例子。此外,雖然該著在史料整理方面填補空白的特點非常突出,但這同時也沖淡了“論”的力度,一些核心問題展開不夠充分,如果可以透過現象多一些深層次的思考和對歷史經驗的進一步反思,學術價值還可以更上一個臺階。
[1]范伯群.中國現代通俗文學史(插圖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2]程季華.中國電影發展史(第一卷)[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63:56.
[3]李斌.鴛鴦蝴蝶派與早期中國文化創意產業(1919—1930)[M].揚州:廣陵書社,2015:278-295.
[4]李斌.江蘇藝術家與早期中國電影文化產業發展研究[M].上海: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
[5]徐恥痕.中國影戲大觀[M].上海:上海合作出版社,1927.
[6]湯哲聲.比翼雙飛:1921—1931年中國的通俗小說與商業電影[J].文藝研究,2012(3):83-90.
[7]丹納.藝術哲學[M].傅雷,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8.
[8]黑格爾.美學(一)[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131.
[9]朱棟霖.人的發現與文學史構成[J].學術月刊,2008(3):8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