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琪
(黑龍江大學 文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了不起的蓋茨比》多重主題意蘊探析
——兼論菲茨杰拉德的創作隱衷
李 琪
(黑龍江大學 文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評論界和學術界對英語小說經典名作《了不起的蓋茨比》的關注,主要集中在蓋茨比對愛情與金錢的迷夢這一主題的闡釋上。通過文本分析并聯系相關文化語境,能夠從時間的橫斷面、歷史的縱向面以及菲茨杰拉德在文學史上的傳承與創新這三方面揭橥這部作品的多重主題,即消費主義大潮下的情欲掙扎、所謂“美國夢”之幻滅以及“去鄉—還鄉”,多重主題不僅在小說中有其精彩呈現,更有著豐富深刻的意蘊。這部小說主題意蘊的豐富性在很大程度上歸因于作者在創作中的隱衷,即在“成名要快”與“永垂史冊”兩種心態中徘徊,這在客觀上反映了美國人的觀念在轉型期的焦慮與痛苦,這些隱衷加之菲茨杰拉德的才華與深沉的責任感,不僅最終成就了一部偉大的作品,還使得美國文學由此躋身世界文學一流之列。
《了不起的蓋茨比》;菲茨杰拉德;消費;美國夢;去鄉與還鄉
《了不起的蓋茨比》(TheGreatGatsby,1925)是美國20世紀杰出作家菲茨杰拉德(Francis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最著名的代表作,是20世紀美國文學中被討論、被贊美次數最多的小說之一,在整個英語文學中占有重要地位。在20世紀末美國學術界權威從百年英語文學長河中所選出的一百部最優秀小說中,《了不起的蓋茨比》高居第二位而躋身當代英語小說經典行列[1]1。這部小說問世至今,引發了評論界和學術界的諸多關注。然而,這些關注主要集中在蓋茨比對愛情與金錢的迷夢這一主題的闡釋上,對于《了不起的蓋茨比》中蘊含的多重主題及其豐富意蘊的闡釋迄今仍然鮮見。通過文本細讀,聯系相關文化語境,能夠揭橥這部作品深刻的多重主題意蘊。進一步的研究則可發現,這部小說主題意蘊的豐富性在很大程度上歸因于作者在創作中的隱衷,即在“成名要快”與“永垂史冊”兩種心態中徘徊,這在客觀上反映了美國人的觀念在轉型期的焦慮與痛苦,這些隱衷加之菲茨杰拉德的才華與深沉的責任感,不僅成就了一部偉大的作品,還使得美國文學由此躋身世界文學一流之列。
“愛情”是古今中外文學經典不衰的主題。《了不起的蓋茨比》為“愛情”主題注入了“爵士時代”的樂章,其中的“愛情”描寫繁多,主次分明、彼此映襯,涉及純真少年之戀、色利交換之戀、不軌之戀等各種愛戀模式,作者將它們交織勾連:有的濃墨重彩言其癡纏綿綿,有的一筆帶過言其注定短命,有的欲說還羞渲染其余音裊裊,有的點到即止令人浮想翩翩。在如此有限的篇幅中,菲茨杰拉德寫出如此豐富的“愛情”,且背景宏闊,筆意舒暢,無論書寫哪種愛情,都直擊“愛情”的本質——它反射出來的是時代的風尚和當事人的不同個性,反映出來的是當事人對于自我夢想的追逐,“無論如何……這只是個人的事”[2]127。僅有較少批評指出《了不起的蓋茨比》不僅包括蓋茨比和黛西之戀,也涉及了尼克與貝克之戀,而這對于小說的“愛情”主題而言也僅是其中一部分:“他選擇了一個很接近事件中心、理解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的敘述者(指尼克·卡羅威),然后通過與喬丹·貝克的戀愛而卷入行動,他們的戀愛雖然只被用作陪襯,但經過精心的描繪,與蓋茨比和黛西的戀愛卻彼此呼應。”[3]203
我們按照人物的主次和性別,對《了不起的蓋茨比》之“愛情”主題進行剖析:首先來看蓋茨比:蓋茨比很早便與女人發生了關系,但“由于女人過分寵愛他,他倒瞧不起她們。……而那些事情由于他那驚人的自我陶醉,在他看都是理所當然的”[2]82-83。菲茨杰拉德使用“自我陶醉”來概括了蓋茨比的特點,這種“自我陶醉”伴生的夢想,與蓋茨比在表達上的“字斟句酌”和他對別人編造自己的“牛津”學歷、他對黛西虛構自己輝煌的家世等情節在本質上如出一轍,因為蓋茨比“內心卻經常處于激蕩不安之中”。
相比于蓋茨比堅貞的“永不腐蝕的夢”[2]129,小說敘事人尼克經歷了三次似有還無的短暫戀情,作者既以此襯托蓋茨比那唯一戀情的偉大悲壯,也欲以彰顯尼克自卑、懦弱、猶豫等性格特點,證明尼克并不像他自己所說得那么誠實。尼克既幻想發財致富,又對財富鄙夷不屑,他缺乏實現抱負的才能與定力,在愛情上也猶疑不定。尼克的初戀發生西部家鄉,尼克本人對此既否定又將之當成精神寄托的工具:當黛西和湯姆問起聽說他“訂婚”的消息,他辟謠說“我壓根兒沒有訂婚。流言蜚語傳播說我訂了婚,這正是我之所以到東部來的一個原因”[2]19。而后讀者得知“我(指尼克)一直每星期寫一封信并且簽上:‘愛你,尼克’”[2]50,尼克自己承認這是“家鄉的一段糾葛”,他需要擺脫它才能開始與貝克的交往。尼克的第二次戀情很短命,他于1922年春天到紐約工作,而這段戀情“在七月里”就結束了。尼克的第三段戀情也以失敗告終:他和貝克是黛西最初就有意撮合的一對,尼克雖然強調“我沒有真的愛上她,但我產生了一種溫柔的好奇心”[2]49。小說中尼克很留意貝克的言行舉止,不斷對她作出評價,可見對其并非不用情。有情節表明,尼克對與貝克的關系很用心:“有好幾個星期我在紐約跟著喬丹四處跑,同時極力討她那老朽的姑媽的歡心。”[2]85尼克遭遇三次戀情的失敗,并非如他所言,原因都出在對方身上,而是源于他在靈魂深處對自己的不自信,對愛情本身的不信任,對人和生活的嚴重懷疑,所以他不但戀情失敗,事業也告敗,即便回到西部家鄉,也無非是隱遁和逃避。
作者表面褒揚尼克,實則流露出對尼克之貶。對比之下,他對湯姆態度復雜,愛羨恨貶各種情感兼而有之。湯姆與門當戶對的黛西締結了婚,但湯姆風流韻事不斷,顯示出他好色的富家公子本質。根據尼克判斷,湯姆唯我獨尊、獨斷冷血、粗俗卑鄙、高傲無知、殘忍風流。在正常的社交中,表現出敏感不足、粗糙有余、言語武斷、知識貧乏等癥狀。不過尼克對湯姆也有肯定之處,說他“曾經是新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橄欖球運動員之一——也可說是個全國聞名的人物,21歲就在有限范圍內取得登峰造極的成就”[2]7。湯姆雖不是小說主角,卻發出了自己獨特的聲音。湯姆在婚戀上表現出他作為男性的復雜之處,作者通過尼克的敘述,對他持批判態度,但并未深入他的內心世界。
小說還有兩個次要男性角色的情戀。一為死于溫柔鄉的丹·科迪,他靠著毅力和運氣成為頗受爭議的富翁,體格還很健壯之時,頭腦卻日益糊涂,被一位富有心計的女記者引誘,死后財產被這個女人攫取。另一位是喬治·威爾遜,年輕時他欺騙茉特爾與之結婚,婚后勤勉工作卻始終改變不了貧寒的命運,發現了妻子偷情的蛛絲馬跡后他準備帶著她搬遷西部時,她卻死于意外,他受湯姆的誘導殺死蓋茨比之后自殺。這兩個人物生活沒有任何交集,但是作者以他們的經歷證明:無論富有還是貧窮,男人過分計較情愛、過于在乎女人,下場不免凄慘。
相比之下,小說中的女性受制于男權社會和女性身份,命運更為被動,愛情顯得更為悲慘。作為路易斯維爾最富有、最美麗的少女,黛西身邊曾經擁有一大群追求者,她以純真之勇選擇了風度翩翩的軍官蓋茨比。而這段戀情隨著蓋茨比隨軍離開和女方家長的阻力而漸漸變淡,她后來得知蓋茨比的錢財是通過非法手段賺取而來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放棄。說到底,黛西的愛情抉擇離不開男方的金錢與地位。黛西并不可愛,但始終不乏真誠的勇氣,面對她生命中的兩個男人——湯姆和蓋茨比,她坦承兩個人她都愛過。
與黛西形成映襯的是貝克與茉特爾。貝克比黛西年少兩歲,也是富貴少女出身,二人成長路徑卻有大異。貝克十六歲開始輾轉各地參加高爾夫球比賽,比黛西多了閱歷,對男人和世態多了一份了解,也多了一份失望。她自言之所以選擇尼克是因為尼克比別人多了一份小心謹慎,因為她自己不但不小心而且不誠實,她看待別人常有一份戒備之心。可以推斷,當尼克與她話別,她說自己已經與別人訂了婚是一句謊言,唯其是一句謊言,貝克才顯得更加可悲可憎。黛西丈夫的情人茉特爾將愛情與物質消費混為一談,這與黛西并無本質差異。茉特爾除了自身別無旁物,她只能通過交付身體獲得有限的機會。她成為湯姆的情人后,時刻夢想著成為湯姆的妻子,可湯姆無非將她視為玩物。茉特爾以為通過消費就可以實現當貴婦人的愿望,到頭來賠付了性命。茉特爾是小說中最可憐最令人同情的角色。
需要指出的是,小說中的蓋茨比形象在眾多繁雜的愛情關系中被襯托得如眾星捧月:與尼克和湯姆相比,蓋茨比專一忠貞;與黛西和貝克相比,蓋茨比保守含蓄;與尼克和貝克之間遮遮掩掩互相猜忌的愛情、與湯姆和茉特爾之間偷偷摸摸不可告人的偷情相比,蓋茨比對黛西的愛情赤誠坦蕩,唯此蓋茨比作為一位保守而彬彬有禮的戀人,成為一個被神話化的形象,他對黛西可歌可泣的感情也成為絕唱。
“美國夢”之幻滅是《了不起的蓋茨比》又一大主題。菲茨杰拉德不僅成功地描繪了美國20世紀20年代這一“爵士時代”的精神氛圍,而且他還用文學的手法深刻地揭示了所謂“美國夢”的幻滅。
“美國夢”是美利堅民族精神的精髓,是激勵所有誠實、勤奮、正直、有信心、有節制力的美國人實現夢想的動力,富有積極意義。然而20世紀20年代“美國夢”已蛻變為對金錢、財富、地位的渴望與追求。經過了一戰與金融危機后的美國,“迷惘”風氣彌漫于青年人觀念中,“消費”成為他們的人生目標,也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男男女女都以此為樂,以此為榮。
有學者認為,“蓋茨比對愛情與金錢的迷夢,加上他無比堅強的羅曼蒂克意志,是這寓言的主要題材……作者用一個紳士型流氓的興起與垮臺為題材,來寫一部代表美國愛默生精神的現代史”,以迎合美國人“對神話的渴望”[4]128-129。在小說中,戰后劫后余生的歐洲青年需要仰美國人鼻息生存:“他們(在蓋茨比的夜宴上)衣著整齊、面有饑色、低聲下氣地同殷實的美國人談話,推銷債券、保險、汽車,認為美國人有唾手可得的錢。”[2]36菲茨杰拉德圍繞著財富建造起蓋茨比神話,財富和消費令菲茨杰拉德又愛又恨。如果說昔日“美國夢”是一輪無以倫比的燦爛紅日,那么20年代的“美國夢”不過是太陽陰影下的一個贗品。菲茨杰拉德在一封信里說:“這部小說的重心放在‘幻象的消滅’上——正是這幻象才使得這世界那么鮮艷,你根本無須理會事情的真和假,只要它們沾上了那份魔術性的光彩就行。”[4]128
蓋茨比以富蘭克林之類的成功人士為榜樣,他從小嚴格要求自己,然而在“一戰”尾聲的路易斯維爾,蓋茨比除了身上一身“隨時都有可能從他肩上滑落下來”的軍服之外一無所有,“而且只要全無人情味的政府一聲令下,他隨時都可以被調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所以他只能“盡量利用他的時間”,“有意給黛西造成一種安全感:讓她相信他的出身跟她不相上下”[2]125。戰后,依靠機運與努力,通過投機和賭博發了財的蓋茨比,鴛夢重溫,但是重新回到他懷抱的黛西已經不是得到他的一吻就可以像一朵花一樣開放的純真女孩,而是隨時賣弄著動聽嗓音的虛偽少婦。這里的諷刺是多重意味的,既指蓋茨比之“美夢”并未按其既定路線得以“成真”(因為他使用的是欺騙、投機和舞弊的手段),也指蓋茨比按照原有模式(他以為只要有錢就能重獲黛西芳心)追求夢想必然幻滅,更指“美國夢”已經淪為追求金錢的奴隸之夢,而逐夢者本身并未因此獲得福祉。蓋茨比本人生活要求并不高,而支撐他實現夢想的金錢,也并未給他帶來精神上的富足與快樂。
小說中的尼克,他羨慕欣賞蓋茨比的豪車,對湯姆豪奢的生活充滿一種因為“人有我無”而產生的嫉妒心理,對自己當初拒絕蓋茨比曾暗示幫助他做投機生意的建議頗為后悔,見證茉特爾·威爾遜之死卻始終未向警方報告真相,而是任由“一個神態自信的人,也許是一名偵探”檢視威爾遜尸體時以一種“語氣偶然的權威”說兇手威爾遜是個“瘋子”,從而為蓋茨比之死定了調子。從中看出,尼克作為“唯一一個與蓋茨比站在一邊”的人與“美國夢”所倡導的人格品位背道而馳。
在這些“美國夢”的追逐者中,茉特爾死得倉促無知;蓋茨比恍惚之中知曉了答案;尼克黯然返鄉。他們無法僭越他們的階層,無法成為“美國夢”的構建者,只能拙劣悲慘、亦步亦趨地追逐消費潮流。對比之下,布坎農夫婦出現之處,或伴有炫目的陽光,或雨過天晴,用以象征“美國夢”的璀璨奪目。但是,他們活得空虛而偽善。黛西作為一個無所事事的美人出場,她告訴表兄尼克,“我認為反正一切都糟透了”“我可是飽經世故了”[2]16-17,她只能在美容、服飾上打發時間,靠“消費”過日子,把三歲的女兒完全交給保姆。至于湯姆,他對尼克任職的小公司不屑一顧,對蓋茨比的勤勞致富嗤之以鼻,對茉特爾的丈夫冷嘲熱諷,對麥基的攀附討好揶揄諷刺,在妻子臨盆時與飯店女雇員偷情,在快要失去她時運用伎倆將其奪回,說到底,黛西與他的馬房一樣,是他私人財產的一部分而已。菲茨杰拉德通過描寫布坎農夫婦的舉止言行告訴讀者,“美國夢”的擁有者和實現者過著如此富饒的物質生活和如此貧瘠的精神生活,而逐夢者對此或一無所知,或一知半解,或明知而依舊飛蛾撲火,“美國夢”本身已經成為菲茨杰拉德質疑和諷刺的對象。正如小說中所言:“他經歷了漫長的道路才來到這片藍色的草坪上,他的夢一定就像是近在眼前,他幾乎不可能抓不住的。他不知道那個夢已經丟在他背后了,丟在這個城市那邊那一片無垠的混沌之中不知什么地方了,那里合眾國的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向前伸展。”[2]152
《了不起的蓋茨比》還涉及“去鄉—還鄉”模式。出身于西部的尼克,懷揣著發家致富的夢想,于1922年春天孤身一人來到東部,在紐約“學債券生意”,他在遠親黛西夫婦那里見證了富人的為富不仁與自私粗鄙,在鄰居兼好友蓋茨比那里見證了“美國夢”的夢成與破碎,于是尼克又返回到家鄉,回到“在俄亥俄那邊的那些枯燥無味、亂七八糟的城鎮”[2]148。
與菲茨杰拉德同時代的評論家馬爾科姆·考利考證,“‘離別—歸來’的模式在幾十篇歐洲神話故事中重復,而且不斷地在生活中得到反復體現”[5]序言。從《奧德修斯》到《天邊外》,我們可以讀解到這種模式及各種變形,而《了不起的蓋茨比》是其中重要一環,因為菲茨杰拉德將他所生活的社會流行風尚注入其中。消費改變了每一個人的生活,一戰使年輕人感到幻想破滅,歷史還不算長遠的美國經歷了最大的經濟繁榮和經濟蕭條。追求夢想和錢財的年輕人源源不斷地從中西部轉移到東部。菲茨杰拉德將此大背景下人物的行為幻化為“去鄉—還鄉”模式,他筆下的人物離開中西部彰顯“單純的美德的典型”的家鄉,奔赴富裕、繁華的紐約。換言之,菲茨杰拉德看到了經濟因素對個人生活的巨大影響,看到了一個時代的潮流如何受到經濟因素的制約。
“去鄉”者與尼克·卡羅威一樣,即投奔紐約這個“世界之最”的經貿中心,實現與金錢有關的各種夢想。比如蓋茨比(來自明尼蘇達州小鎮),他立志成為有錢人,娶到他夢寐以求的“金姑娘”黛西,重溫舊夢。比如21歲的喬丹·貝克,高爾夫運動員,需要在“多金”的東部參加各種錦標賽和尋偶。再如威爾遜夫婦,因社會地位低下,他們只能“仰望”紐約,在去往紐約的荒涼地帶開設了一家生意清淡的汽車修理部。
“還鄉”者皆與失意、失敗等遭遇或心理相關。比如尼克,在“見識夠了”他們一伙(指布坎農夫婦之類富人)后,回到與之“血肉相連”的故鄉,從此“不留痕跡地融化在其中”。比如威爾遜,“我想離開這里。我老婆和我想搬到西部去。……我要讓她離開這里”[2]104。比如凱瑟琳,“我們(指她和同伴)只去了蒙的卡羅就回來了。我們是取道馬賽去的。我們動身的時候帶了一千二百多美元,可是兩天之內就在賭場小房間里讓人騙光了。……我恨死那城市了”[2]30。
與“去鄉”和“還鄉”相關的還有兩個角色:麥基與蓋茲。切斯特·麥基是茉特爾與湯姆姘居在紐約公寓時的樓下鄰居,一個白凈的、女人氣的男人,自稱“吃藝術飯”的攝影師,他仿佛時刻都在尋找理想的攝影對象和拍攝角度,而實際上,他之所以與茍合的茉特爾和湯姆交往,只有一個原因:“我很想在長島過搞點業務,要是有人介紹的話。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們幫我開個頭。”[2]29可見麥基的“守鄉”,無非是為了結交湯姆之類的有錢人,賺更多錢,獲取更多名聲。亨利·C·蓋茲是蓋茨比之父,得知兒子死訊“快要垮了”,隨后為兒子取得的成績感到驚訝和驕傲,所以雖然他自己仍舊要回到明尼蘇達小鎮度過余生,但是他拒絕將蓋茨比的遺體運回西部去,因為“杰米(指蓋茨比)一向喜歡待在東部。他是在東部上升到他這個地位的”[2]140。顯然,蓋茲間接證明著東部之重要,證明蓋茨比“離鄉”之舉的偉大與合理。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可以發現,除了布坎農夫婦“在法國待了一年,……東飄西蕩所去的地方都有人打馬球,而且大家都有錢”[2]7之外,其他人的“去鄉—還鄉”皆與可以淘到金子的紐約相關。需要指出的是,尼克之所以給他的“去鄉—還鄉”平添些許感傷意味,還與美國人根深蒂固的將中西部人視為典型的美國人有關,因此,中西部人帶著發財的夢從昔日的邊疆上回到東部再返回,充滿一種不言而喻的蒼涼之韻。
總之,“去鄉”與“還鄉”折射出20世紀20年代美國消費文化以金錢為中心的審美風尚。小說中“東部”又以人物的社會地位分出諸如“東卵”“西卵”和西卵到紐約之間的“中間地帶”這些不同層次,暗示著某些無所適從者在時空上的生不逢時和“追金”發展路途上在夾縫中也難以生存的尷尬境遇。
菲茨杰拉德曾在一封信里談到《了不起的蓋茨比》時說:“我要寫新穎的東西,突出的,美麗的,簡單的,有繁復圖案的。”[4]127《了不起的蓋茨比》的確實現了這種“既繁又美且簡單”的寫作目的。它既具有一種歷史的客觀性,也借助于尼克這個有限定的第一人稱敘述者,使得小說具有多重風格,實現了主題意蘊的豐富之美。從歷史的客觀性而言,作者筆下紐約皇后區大橋、四十二街地下餐廳,以及對喬丹說起的“五十街附近那些大電影院很涼快”,尼克在五馬路上遇到湯姆,尼克與蓋茨比吃午飯時遇到百老匯的地頭蛇邁耶·沃爾夫山姆等敘述和描寫都使人如臨其境。從小說的敘述角度而言,比如對湯姆其人的某些有人身攻擊嫌疑的評價,尼克本人的性格上的一些自相矛盾之處的敘寫,菲茨杰拉德對于20年代消費文化既從容而積極地享受其中又對之進行冷嘲熱諷、既羨又恨的態度,使得作品呈現出一種徘徊的風格。究其原因,至少有三方面原因可供思考。
首先,20世紀20年代的美國社會形勢復雜,轉型期的社會規范和道德規范尚未定型,為小說徘徊不定的行文風格提供了文化背景。1900年左右出生的作家(菲茨杰拉德生于1896年),在文化上不約而同經歷了被“除根”的過程,“他們是在迅速變化的時期里長大并且進入大學的”[5]4。“回顧過去,我感到我們所受的全部訓練都是不自覺地在消滅我們在泥土中的那一點根,在消除我們鄉土的和區域性的特點,在使我們成為世界上無家可歸的公民。”[5]25當時,地區傳統開始消失,以消費為主的大都市開始出現,大學生在接受教育時摒棄了鄉土特點,接觸了國際性的學識領域。社會和道德都處于轉型期,年輕人已經無法接受舊的行為準則,而新的規范尚未形成。經歷了“除根”過程而尚未扎穩新根的知識分子,再遇戰爭,“幻滅”開始在他們的頭腦中占據上風。戰爭使傳統女性走出家門,在承擔社會責任的同時,也發現了自身的價值和潛力——她們不滿足于原有的社會地位和家庭地位,但她們尚無從把握自己的未來,在懵懂和失誤中尋覓著自身存在的價值。小說中,年輕人普遍感到迷茫,他們只能通過消費或追求消費排遣失去理想之后的人生。參加過戰爭的湯姆、尼克、蓋茨比,或活得奢靡,或活得懷舊,或活在夢里,而他們的一切生活均圍繞著物質、財富、消費進行,因為他們這代人在戰前中學和大學教育里在精神上失去了根,戰爭又使他們大部分人在物質上失去了根。菲茨杰拉德將自己對于時代的困惑和迷惘賦予了他們。我們可以了解,黛西與貝克僅相差兩歲但人生有很大不同:黛西在戰爭期間結識了蓋茨比,曾經在紅十字會做繃帶,但她沒能真正走出溫室。黛西對湯姆的不滿是顯而易見的,但她無非通過一些女人的氣話來撒撒氣,湯姆顯露稍許虛假的柔情便立刻能將她召回。比較而言,貝克自己能夠通過高爾夫球賽贏得名聲和錢財,她有更多的機會選擇男人,她在言談上要比黛西勇敢得多,她曾說出令湯姆感到震驚的一段話:“我愛夏天下午的紐約,人都跑光了。有一種非常肉感的滋味——熟透了,仿佛各種奇異的果實都會落到你手里。”[2]105不過,她到紐約發展的部分目的仍然是嫁人。這兩位年輕女性都沒能找到自我價值。
其次,作者雖然敏感地把握住了時代的氣息,但他對自己的時代、對那個時代的文藝癥候和創作風尚,尚沒有充分的自信進行精準的辨析。同時,他意識到嚴肅使命和寫暢銷書謀生之間存在著巨大分歧。“菲茨杰拉德的小說,可以說起自他敏銳地覺察到一種流行的美國式青年生活。”[4]144小說在懷舊里帶著某種柔情、傷感,菲茨杰拉德滿懷希望地重溫令他感到難以忘懷的西部、蓋茨比的“美國夢”、十八歲的純真美好的黛西,往日種種皆因懷舊被染上了光輝。正如研究者所言:“(菲茨杰拉德的作品里有)一種悲哀,一種對自己的某一部分失而不可復得的悲哀,它的光輝投射于上述被歷史地了解了的事件以及植根于這些事件的個人的回憶二者之上。”[3]192這也使得菲茨杰拉德在小說中將“西部”與“東部”豎為對立面:“東部是城市的時髦、文化和腐敗的典型,而西部呢,則是……單純的美德的典型。”[3]205他承認東部具有無比的優越性,但又強調東部有某些畸形的地方。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蓋茨比》出版后的十五年中,只寫了兩本書,一本不如《了不起的蓋茨比》完美,另一本沒有完成。當然這其中他寫了大量短篇小說,“但很大一部分(短篇小說)只是為了謀生而寫的或多或少有些技巧的作品。他生平一直擔心,怕寫這種為謀生而寫的低劣作品”[3]214。終其短短的一生,菲茨杰拉德夫婦喜愛奢侈豪華的生活曾為人詬病,他為維持那種生活確實“搞過那些賣文謀生的小玩意兒”,“他既想做一個優秀作家,但同時又想做一個流行作家。他知道要維持豪華的生活,必須替雜志寫小說,以賺優厚的稿費”[3]216。不過,有證據表明,菲茨杰拉德的大部分創造是嚴肅的:“真正令人稱奇的是,以他的氣質和教養,以他那個時代的社會壓力和個人生活中的悲劇因素,菲茨杰拉德竟沒有像他的許多同時代人那樣完全屈服于只寫賣錢謀生的作品。”[3]214簡言之,唯因敏感、嚴肅,作者才能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中表現出一個轉型時代的陣痛。
第三,《了不起的蓋茨比》的主題意蘊豐富,闡釋空間巨大,還與作者有意為之相關。菲茨杰拉德站在繼承歐洲文學傳統和開發美國文學未來的關節點上。一方面,他深受康拉德的影響,采用了康拉德式的敘述方式,這既使他能以旁觀者身份抒發見解,又能如尼克所言“保留判斷地”為小說后續情節埋下伏筆,即充分調動讀者的主觀能動性,不斷加深、改變根據前面的閱讀已經形成的看法。“他用了一個康拉德式的敘述者講他的故事,這人一半在事內,一半在事外,因此避免了作者自視與主角為一人的錯誤。”[3]127另一方面,作者力圖保持客觀的立場,約翰·庇爾·畢紹鋪稱之為“一種稀有的能力,能夠經驗到羅曼蒂克的原始情感,而在半小時之后,又能客觀地、用諷刺的眼光去分析它”[4]113。菲茨杰拉德自言:“我的天才里有一種無私的客觀性質。”[4]131密茲納也談到過“他的成熟的作品具有一種幾乎是歷史的客觀性,這來源于他那歷史地對待歷史的精確意識”[3]192。馬爾科姆·考利甚至不無幽默地說道:“他老是想著時間,就像他是在一間擺滿日歷和時鐘的房間里寫作。”[3]191所以今天我們能從《了不起的蓋茨比》里面了解到當日美國人之所好——精美的汽車、別開生面的娛樂、考究的服飾、豪華的旅行,形容它是“爵士時代的史詩”并不過分;同時,他對美國和美國人的生活“有極深刻的描寫。這些《爵士樂時代》的故事里,包藏著無限的辛酸,往往是我們想象不到的”[4]119。“他重新創造一種想象中的美國式生活。他常常在寫作中顯露出他自己,可是他寫得如此之卓越,以致他顯露出來的是人性的百態。”[4]143
總而言之,正是菲茨杰拉德徘徊在“成名要快”與“永垂史冊”兩種心態中的創作隱衷,加之菲茨杰拉德的才華與深沉的責任感共同成就了一部偉大的作品,美國文學由此躋身世界文學一流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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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德民】
2016-12-08
教育部青年基金項目“消費主義的興起與20世紀20年代美國小說研究”(編號:12YJC752043)。
李琪(1974— ),女,吉林四平人,講師、博士,黑龍江大學文學院在站博士后,主要從事世界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
I1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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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3600(2017)04-006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