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 杰 杜玄圖
(內江師范學院文學院 四川內江 641199)
“汶”(川)音辨
魯 杰 杜玄圖
(內江師范學院文學院 四川內江 641199)
四川本地人讀“汶川”之“汶”為wén,源自中古平聲讀音。受“大汶口”讀音影響,現代漢語普通話推廣和《現代漢語詞典》編纂中,將“汶川”之“汶”訂音作wèn,缺乏音韻依據。“汶川”之“汶”的音義源自“岷”,與“大汶河”之“汶”是毫無音義關聯的兩個詞。wén音非方音,而是有著特殊音義來源的“專名音”,在詞典的編纂中理應保留下來。
內汶川;陽平;專名音;方音;規范
汶川,之“汶”主流媒體皆讀作wèn,為去聲調。當地人皆讀“汶”作wén,為陽平調。
就普通話語音規范而言,該字按社會“約定俗成”統讀為去聲調,無可厚非;就方言研究而言,陽平調讀音的來源值得考察,其音讀性質為專名音還是普通方音,值得探討。
《廣韻》中“,汶”有三音:①明母真韻平聲“武巾切”,釋義為“汶山郡”。[3](P29)②明母文韻平聲“無分切”,釋義為“黏唾”。[3](P30)③明母問韻去聲“亡運切”,釋義為“水名”。[1](P11“4)汶山郡”古屬益州,治所在今四川茂縣一帶,轄區涵蓋今之汶川。問韻去聲所釋“水名”當為他地之河。可見,今“汶川”之“汶”在《廣韻》中讀作平聲。
《集韻》中,“汶”有三音:①明母真韻平聲“眉貧切”,釋義為“《說文》:‘山,在蜀,湔氐西徼外’,或作、岷、汶”。[2](P34)②明母文韻平聲“無分切”,釋義為“水名,在魯北”。[4](P37)③明母問韻去聲“文運切”,釋義為“《說文》:‘水,出瑯琊朱虛東泰山,東入濰。桑欽說:汶水出泰山萊蕪,西南入泲’。”[2](P155)顯然,今“汶川”之“汶”在《集韻》中亦讀作平聲,有別于今山東“汶水”音讀。
《廣韻》《集韻》代表的是中古音,近代漢語中,依據聲母的清、濁,中古平聲分化為陰平和陽平二調。四川“汶川”之“汶”的聲母(明母)為次濁,故當讀作陽平調,絕無讀作去聲之理。山東“汶水”之“汶”中古為去聲,在近代漢語音變中,中古去聲仍為去聲,故今山東之“大汶河”“大汶口”等讀作去聲無誤。
清代學者錢大昕在《潛研堂文集·答問》中闡發其“古無輕唇音”這一上古聲母研究結論時,指出:“汶山即岷山。”[5](P248)即輕唇的“汶”在上古與“岷”讀音同,都是重唇音。同時,也向我們提供一條線索:汶川得名源于其水流自岷山(汶山),亦即岷江。唐《元和郡縣圖志》亦載:“梁置汶川縣,因縣西汶水為名。”[4]汶水即岷江,岷、汶古音相通,故前引《集韻》中“、岷、汶”諸字皆“湔氐西徼外蜀山”(即岷山)之謂。可見,“汶川”之“汶”實源自“岷山”之“岷”。“岷”在《廣韻》中為明母真韻平聲“武巾切”,故“汶川”之“汶”中古為平聲,其據明也。基于此,學術氣息更為濃厚的《漢語大詞典》,將山東“大汶河”“汶河”和“東汶河”之“汶”注音為wèn。根據文獻通假、歷代音義注釋和反切折合今音規則,將與四川“汶川”相關的“汶”字注音為mín,釋義為:
同“岷”。1.山名。《史記·夏本紀》:“汶嶓既蓺。”裴駰集解引鄭玄曰:“《地理志》:岷山在蜀郡湔氐道。”按,《書·禹貢》“汶”作“岷”。2.水名。岷江。《戰國策·燕策二》:“蜀地之甲,輕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四川一·封域》:“《志》云:岷江一曰汶江。”[5](P992)
《漢語大詞典》音讀因照顧“文獻通假”和“歷代音義注釋”,故其聲母音并未標作輕唇w,而是一仍“岷”之重唇m,相應地韻母作in。但聲調作陽平,是符合歷代音讀、音(調)變規律和音義來源的。
(一)方音。所謂方音,即“方言語音”的簡稱,指同一種語言在不同地區因語音歷時演變而造成的讀音差異,在標準音(普通話)確立后,不同于標準音(普通話)的即判定為方音。但該判定標準只是就語音系統而言。具體到某一個音節,除了方音系統的判定標準外,還有一個前提——“同一個詞”,即具有相同的音義來源。
比如“鞋子”的“鞋”,在普通話中讀作xié,在四川方言中多讀作hái。二者聲母和韻母不同,但有著相同的中古音來源(匣母皆韻平聲“戶皆切”),相同的意義來源(“履也”),而且在各自的系統中詞義相同。因此,我們可以說“鞋”在四川方言中的hái音為方音。
(二)專名音。所謂專名音,是指某甲詞雖然使用了與乙詞相同的字形,但其詞義與乙詞完全無關,亦與其所使用字的本義或固有義無關。因這類甲詞的詞義多為某特殊義或專名義,所以,我們稱甲詞的讀音為專名音,其音變的考量不能完全以乙詞(或所用字的字音)為據。
這類專名音的產生多與同形(或借形)有關。
比如“龜茲”讀作qiūcí,漢朝時西域北道諸國之一,國都延城(今新疆庫車附近)。因時人為音譯梵語Kucina一詞,借用漢語中與梵語音節讀音相近的“龜”“茲”二字(或音節)來對譯(文獻中或又記作“丘慈”“邱茲”“丘茲”等),以使該詞在漢語中能通過具體的字形呈現出來。就詞義而言,“龜茲”與“龜”“茲”二字義無關。隨著人們使用“龜茲”的固定化,其語音發展相對于“龜”“茲”二字,有一定的獨立性。因此,現代漢語普通話和大部分方言中,雖然“龜”“茲”二字的規范讀音為guīzī,但作為固定搭配、表示特殊詞義的“龜茲”還是讀作qiūcí。
前文中,我們探討的“汶川”之“汶”讀作wén,“大汶河”之“汶”讀作wèn,亦屬此類。
(三)方音和專名音的規范。當前,我國正大力推行普通話規范工作。在各大方言區,普通話的教學、宣傳和使用都取得了長足的進步。這是很有必要的,因為通語(普通話)的普遍使用,是國家統一和社會融合的重要保障,畢竟方音的隔閡不利于人們的正常交流。因此,古往今來,“雅言”“通語”“官話”的建設都是國家語言工作的頭等大事。
另一方面,在大力推廣普通話的同時,我們也呼吁保留這類“專名音”,既有對其音、義特殊性的考慮,又有保留地域文化、特殊語音文化的考量。所以,我們在各種點校文獻的閱讀中,常見到一些人名、地名的特殊讀音注釋。如南宮適(kuò),樊於(wú)期(jī),冒(mò)頓(dú),閼(yān)氏(zhī),吐谷(yù)渾,萬(mò)俟(qí)卨(xiè),等等。因為這些“專名音”表達的是其特有的含義,承載的是一種特殊的文化信息。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認為“汶川”之wén音,當與“閼(yān)氏(zhī)”這類“專名音”一樣,在推廣普通話的洪流中、在詞典的編纂中保留下來。
現代漢語普通話的推廣中,因受山東“大汶河”“大汶口”之wèn音的影響,《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第7版和各大主流媒體將“汶川”之“汶”讀作wèn,于語音演變角度,缺乏音韻依據。當然,作為一項規范工作,在不影響日常交流的前提下人為性地規定某音,亦無可厚非。但若想使得“規范”有依據、有學理,就應該盡可能地考量具體音義的特殊性及其源流。作為一種“專名音”,“汶川”之wén音理應保留其特殊性。
[1]陳彭年,等.宋本廣韻[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
[2]丁度,等.宋刻集韻[M].北京:中華書局,2005.
[3]錢大昕.潛研堂集(上)[M].呂友仁,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4]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中國古代地理總志叢刊[M].賀次君,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
[5]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第五卷[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
[責任編輯 靳開宇]
H121
A
2095-0438(2017)08-0076-02
2017-03-14
魯杰(1989-),女,河南焦作人,內江師范學院文學院助教,文學碩士,研究方向:漢語史和方言。杜玄圖(1987-),男,四川西充人,內江師范學院文學院講師,文學博士,研究方向:音韻和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