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楓

楊建中

紅楓樹下，我開始遺忘北方

遺忘出生時的盆地，褐色的山巒

遺忘故鄉的北極星，密密麻麻的燈火

然后，擴展成一處空曠

在陽光的腳下，看山岡上的蔚藍

慢慢行走，如一隊逃亡的人群

紅楓樹下，我被秋天的紅色點燃

從皸裂的目光開始，漆黑的影子開始

從城市的繩索開始，沒有居所的靈魂開始

讓帶有棱角的火焰，燒遍角角落落

讓殘燼沉淀，覆蓋躁動的聲響

讓一切寧靜，仿佛都已逝去

紅楓樹下，我不再想象遠方

不再擁有晝和夜，與每個深秋重逢

不再靠近窗口、門扉，搜索路途、風景

就緊緊鎖在這里，被紅色、綠色、藍色的鐐銬

和石頭一樣的天空，成為一棵樹的囚徒

將時光隔在墻外，沉淪、衰老

紅楓樹下，我幻變成紅色的面孔

幻變成海星似的葉子，斑駁的光影

幻變成黑黑的、斜斜的軀干，衰草叢中的風聲

像傴僂的根須，深深扎入泥土

凝視一株鮮艷的植物，如何調制光芒

伸出千萬只手掌，撫摸、搖曳、嘆息

落葉松

站在木棧道的臺階上，猜測一棵山徑邊的松樹

從細長的松針開始，綿軟的松穗開始

尖塔形的樹身開始，一座山巒的落葉林開始

遺漏樹下灰色的湖泊，像藍色燈罩的天空

被地下的松根牽引，進入萬千黑暗的縫隙

追溯彎曲里的底色，怎樣從弱小的源頭創制、輸送

詢問陌生的土地，不曾相識的河流

流蘇般的光芒，林中隱居的四季

松子眼里，為何只有從不遷徙的樹蔭

呼喚秋天的雨季，和千萬個空曠的毛孔

無數傘狀的枝條，紛紛舉起金黃的手臂

讓根部、莖部到脈絡，有線條一樣的水流經過

等待三十年前的落雪，在落葉松出生的地方

四周荒蕪，夜還沒有趕來

枝椏抬起頭，凝望白色精靈的出現

釘在這里，如十字架上的囚徒

塵封的耳邊，樹的濤聲慢慢傳來

蝙蝠似的身影，拖曳烙入靈魂深處的金黃

無聲無息地走遠，陰郁的遠方

嗅著落葉松的芳香，衣衫襤褸的秋風

從山岡到山岡，故鄉到異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