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眼樂隊 學霸專唱“疑難雜癥”

姜琨

成員多為醫學博士，把“甲亢”“腰間盤”等

寫成了流行歌

吳舟橋和曲音音都無法按約定時間到。下午5點，鼓手吳舟橋發來微信：請等一會兒，我馬上到。20分鐘后，他拎著棕色公文包大步流星進了北大腫瘤醫院內的咖啡廳，連聲抱歉。

記者好奇：醫生可以下班這么早嗎？

吳舟橋笑了：“剛剛在開會，我發完言就請了假，提前出來會兒。”

他邏輯、理性，事情條分縷析說得清清楚楚。做醫生為了實現夢想，做科普為了普及醫學知識，那音樂呢？音樂是愛好之一，也是科普方式之一。

“青光眼樂隊將來會不會走上商業道路？”

“不會。我們還想繼續嘗試音樂科普。”

主唱曲音音也有相同回答。臨近晚上9點30分，記者終于等到她。她是北醫三院的麻醉科大夫，這天做了5臺手術，最后一臺是給一位60多歲的老人做腰椎間盤。老人有嚴重的骨質疏松，稍有不慎就會骨折。但手術要給患者翻身，曲音音跟主刀大夫、護士齊心合力慢慢將老人翻過身來，好在平安無事，“像在故宮修文物的感覺”。

這種令人精神高度緊張的事每天都發生，但他們漸漸習以為常。

“希望音樂這個小砝碼越來越大”

吳舟橋每天要喝四五杯咖啡，保持精力充沛。作為北大腫瘤醫院的臨床醫生，他也寫科普文章，從《聞口氣，辨疾病》，寫到《磨牙是因為有蛔蟲？》。“如果不把拗口的專業術語翻譯成人話，這些知識永遠只能躺在圖書館里。”

這也是青光眼樂隊成立的原因之一。樂隊歌詞好玩，曲風輕快。吳舟橋給樂隊的定義就是：有趣。

3年前的春天，曲音音和幾個北大醫學部的同學開車郊游，結果導航出錯，一群人扎進鳳凰嶺的山林。他們索性席地而坐，曲音音抱著剛得的尤克里里，開始唱歌兒。她那時在眼科輪崗，每天都會問病人是否有青光眼病史，就彈唱了一首《急閉青》（急性閉角型青光眼）。

《急閉青》是拿手機錄的，連后期修音都沒有。曲音音把音頻發到豆瓣，通過了豆瓣音樂人的審核。其他人見她認真了，決定成立個樂隊。創作初期曲音音文思泉涌，寫出《青光眼》《甲亢》《精神分裂》，攢了點人氣，也有了第一次演出。2014年6月，樂隊受邀參加萬有青年燴的演出。曲音音帶了把插電的尤克里里，結果尤克里里出了問題，曲音音近乎清唱。不過她回憶那次演出不太緊張：“演出是完成感，做手術是成就感，那是直接的腎上腺素分泌，別的事情比不了。”

出道三年，青光眼的演出依然不多，有人曾提供商演渠道，但被樂隊拒絕了。曲音音說，“我們希望音樂這個小砝碼越來越大，但只能隨緣。”成員多忙于本職工作，有身不由己的無奈。

雖然樂隊有9個人，看起來很龐大，實際沒湊齊過。曲音音說，樂隊最大的特點就是“不固定”：場地、人員、時間都不固定，“一周排練一次都達不到。”最近排練，是重錄《青光眼》。大家帶著各自的器材從四面八方奔赴吳舟橋家，錄三四個小時，再四散到各處。今年3月20日晚10點，青光眼樂隊微博上發了這首歌：“經紀人紅眼航班清晨落地，主唱和鍵盤手踏著第一縷晨光，和只睡了兩個小時的鼓手一起錄了這首歌，這是我們的三周年。”

我有歌，能醫你的病嗎

醫生需要一些聲音干擾才能集中精力做手術，曲音音跟著聽了各種音樂。腰椎手術主刀醫生總單曲循環《大悲咒》，她看到曲音音之前接受媒體采訪的文章，笑面“責難”：“你把我寫進去了？放大悲咒是不是說我？”曲音音嘀咕：“是我說的，不是我寫的啊。”問罷，主刀醫生大手一揮，指揮護士放了《草原歌曲聯唱》，駿馬也好，藍天白云也好，“就是背景音樂，沒真在聽”。

曲音音很熟悉監護儀的聲音。嘀嘀聲越快，說明病人心跳越快；嘀嘀聲越高，說明病人身體里的氧氣越充足；如果是嘟嘟聲，說明氧氣不夠用了。時間一長，曲音音不用看監護儀就大概知道病人情況，再調理藥物、呼吸機。曲音音的靈感也多來自于晚上，“有種萬籟俱寂的感覺，整個手術室只有監護儀嘀—嘀—嘀—嘀的聲音”。

她值夜班時用手機錄下這種嘀嘀聲，當作《宮外風云》的前奏。宮外孕是曲音音值班時經常碰到的疾病，學名叫異位妊娠，病因是輸卵管管腔或周圍的炎癥，引起管腔通暢不佳，阻礙孕卵正常運行。滴滴聲過后，是一段簡單的吉他旋律，營造出患者安靜躺在手術臺上的場景：

為什么相遇/在凋零的季節/為什么離去/在花開之前/多希望還有一點點時間/多希望一起來到對的地點/難耐心痛/致命洶涌/任誰可流連。

曲調淡淡的，有些哀傷。曲音音有些難過，很多時候，病毒和癌細胞都有難以抗拒的宿命感。

新歌《花臂小丸子》也表現了這種小哀傷。曲音音看到一張文身大哥吃多芒小丸子的照片，“畫面很反差萌。我當時覺得，哇，這跟免疫系統里的自然殺傷細胞好像啊！”她忙分享給樂隊成員，他們紛紛側目：“你腦洞好大啊！怎么想到的？”曲音音找來專業書，發現跟自己想的差不多，歌詞一氣呵成。結果寫著寫著，悲從中來：“它（自然殺傷細胞）好慘啊，全年無休，整天打打殺殺，大家總覺得它跟黑幫成員似的，也沒人理解它。”

歌詞寫道：

別看我穿著風衣墨鏡/每一天都是沖鋒殺敵/你們放學啦/你們放假啦/我還是每天都在打打殺殺……

曲音音解釋：“自然殺傷細胞負責殺腫瘤細胞和病毒細胞，跟白細胞是同事關系。歌應該配個科普文案，不過太忙了，文案還躺在我電腦里呢。”

同事們也獻計：“要不要寫下腰椎間盤突出？

很多人都有這個問題。”的確，許多主刀醫生腰疼難耐，但一臺手術至少要站好幾個小時，只有堅持。曲音音寫下《腰椎間盤突出癥》，有點小無奈：噢噢噢噢/間盤哦 間盤/承受不了那么多的負擔/間盤哦 間盤/像孫行者被壓在了五指山。《腰椎間盤突出癥》MV的拍攝也被提上日程。幾人商議著MV的拍攝地點，最終決定在北海公園。當天風和日麗，吳舟橋、曲音音和鍵盤手劉婧三人優哉游哉，一邊泛舟，一邊用手機拍了歡樂的MV。其他樂隊成員缺席原因則是：下夜班，下午3點在吃飯，在上班，喂鴿子。

打敗“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當醫生比較無奈的有兩點：一是得幫各種親戚朋友安排看病；二是得不厭其煩地跟別人解釋醫學知識，而不是讓他們轉發并相信那些以“震驚！”開頭的醫學謠言。科普遇到謠言時，吳舟橋和曲音音的做法都是，從身邊做起，再影響他人。吳舟橋舉了個例子：“我母親的朋友圈曾經是個謠言圈，每條都是養生文。她相信有食物能降血糖，我就直接讓她測，確實沒降，就乖乖吃藥。吃藥有用，才會相信科學的效果。”他也遇到患者拿著所謂“秘方”，不相信治療的情況。“患者會覺得大夫是敷衍地安慰人，只能慢慢勸服他們。”“我越來越覺得謠是辟不完的，”曲音音也是這種觀點，“但辟還是有用的。我們作為小大夫，只能慢慢去科普，這是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醫生質疑青光眼的歌太淺顯，缺乏專業性。但樂隊成員覺得，這只是首歌而已。“非得承載那么多，還上什么醫學院啊？”曲音音吐槽，轉而耐心解釋：“引起大家的興趣，大家才愿意去了解，才能更好地理解醫生的決策。”

好在，青光眼樂隊并非孤軍奮戰。如今醫學界科普氛圍濃厚，從醫院的領導到曲音音、吳舟橋這些臨床大夫都很愿意分享所學，或是在網站回答醫學類問題，或是開公眾號解疑答惑，或是參加電視臺的健康類節目，提供更多醫學信息。吳舟橋說，“醫學知識得傳達到患者的耳朵里。如果我們的歌能引起大家的關注，是個很好的嘗試。況且醫學科普這方面真的很欠缺。”曲音音也認同這種科普氛圍：“我們做的事跟大家一樣，只不過我們的方式可能更新穎一點。”

“想過參加音樂節嗎？畢竟會提升知名度。”

曲音音的回答很干脆：“沒有。音樂節的觀眾肯定希望音樂性多些。我們希望有更合適的場合。”

“會有遺憾嗎？”

“出歌太少。回頭看也還是覺得遺憾。我們最希望達到歌紅人不紅的狀態，盡力而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