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镕 絆倒在親信門的“三星太子”

陳尚文 郭笑迎

他從小被當作李氏家族企業接班人，沿襲了政商勾結的傳統

李在镕

1968 年出生，韓國三星集團會長李健熙獨子，三星電子副會長。目前，因卷入“親信干政門”事件被捕。

要論韓國最有錢的家族，除了三星李氏家族外，恐怕沒人敢稱第一。不過三星最近麻煩事兒不少。三星手機電池爆炸事件接二連三，促使股東要求三星重組。再加上因卷入韓國前總統樸槿惠的“親信干政門”事件，三星電子副會長李在镕被牽連鋃鐺入獄，更是讓深陷質量危機的三星雪上加霜。3月24日，三星在年度股東大會上叫停了公司重組方案。三星董事長權五鉉表示，已研究相關的法律及稅務問題，但發現重組會給三星帶來負面影響，暫時難以實行。這對獄中的李在镕算是個好消息。盡管韓國有財閥高管通過律師或秘書來訪掌管企業的傳統，但“遙控掌權”的李在镕也難免因為重組之事心急如焚。不過他的案件在5月中旬才會宣判，這意味著塵埃落定前，他還要再忍一段監禁之苦。

成為階下囚

李在镕現被羈押在首爾拘留中心一個面積只有6.56平方米的單人牢房，并且被禁止與其他犯人接觸。獄官稱，李在镕吃的是每餐1.25美元（約合8.6元人民幣）的盒飯，包括米飯和一碟小菜。他每天上午8時到下午6時之間，可以觀看提前錄制并由司法部審核通過的電視節目。如今的環境對其他犯罪嫌疑人來說稱得上豪華，但李在镕從小錦衣玉食，如今一下子從天堂墜落地獄。

時間回到去年10月27日，那天，李在镕意氣風發。

在三星電子工作了25個年頭后，李在镕終于以副會長的身份正式加入三星電子董事會。這也是為他繼承父親李健熙的“產業”、正式成為第三代掌門人作最后準備。

但隨著“親信干政門”事件持續發酵，李在镕也因為涉嫌向崔順實方面行賄而進入檢方視野。

2016年11月、12月及今年1月，檢方特別調查本部、國會聽證會、負責調查“親信干政門”事件的特別檢察組分別傳喚李在镕接受調查。依靠三星豪華的律師團，李在镕得以暫時全身而退。但好景不長，2月14日，特別檢察組以涉嫌行賄、挪用公款、作偽證、隱匿犯罪收入、轉移資產等5項罪名向法院提請逮捕李在镕，被法院批準。第二回合較量，以特別檢查組“勝”、三星集團“敗”的結局收尾。

兩天后，法院對李在镕進行審訊。特別檢查組指控，李在镕涉嫌向崔順實成立和掌控的兩大涉腐財團Mir財團和K體育財團注資、資助崔順實之女鄭某進行馬術訓練、向崔順實外甥女張某運營的韓國冬季體育英才中心提供資金等，總計逾430億韓元（約合2.66億元人民幣）。

據特別檢查組分析，這筆巨款是李在镕的回禮——2015年7月，樸槿惠通過韓國保健福祉部旗下的國民年金公團促成三星物產與韓國第一毛織株式會社合并，這對李在镕繼承三星集團經營權至關重要。從已公開的證據看，樸槿惠曾明確告知三星，“自己能為其合并助一臂之力”，并再三叮囑三星要為此拿出“金錢回報”。此外，韓國公正交易委員會曾建議三星集團生產鋰電池的子公司拋售持有的三星物產1000萬股股票，后在青瓦臺施壓下，數字縮小至500萬股。

對于指控，李在镕此前曾表示自己是“受害者”，稱三星方面向崔順實一家提供資金支持是迫于樸槿惠的壓力不得已而為之，自己并未從中獲利。三星方面則表示，將為證明事實全力以赴。

被安排的人生

李在镕的人生被深深地烙上了家族的印記——畢竟祖父是創建三星電子的韓國神父級人物李秉哲，父親是韓國三星電子掌門人李健熙，從小被當作“三星集團接班人”來培養也是理所當然。讀書時，李在镕先是在首爾大學學習歷史，結束了日本慶應大學的MBA課程后，赴哈佛大學商學院攻讀工商管理。與祖父、父親相似的學習軌跡，高精尖的教育背景，精通韓、日、中、英4國語言的國際化視野，都是家族培養的產物。

家族也插手了他的婚姻。李在镕的前妻林世玲是韓國著名食品公司大象集團的千金。雙方父母本來安排了相親，卻因兩人一見傾心成就了才子佳人的美談。兩人婚后育有一雙兒女，但“王子與公主”的婚姻卻因林世玲的一紙離婚訴訟而終結。外界猜測，林世玲不堪忍受“相夫教子”的全職闊太生活，主動放棄“太子妃”的身份。

在三星工作20余年的一位老員工目睹了李在镕從大學生成長為公司高管的發展軌跡。他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李在镕自1991年正式進入三星工作起，就被安排在公司的多個部門了解業務情況：“他沿襲了最純正的韓國傳統，兼具傳統觀念、現代意識和國際化視野。”的確，李在镕將多數日常事務交給下屬，他本人則專注于公司的長期戰略規劃、公司結構重組和發展核心業務，實現三星集團從韓國本土走向世界。

相比于李健熙習慣使用蘿卜和大棒的管理手段，李在镕的方式顯得極為微妙。三星集團的一位日籍高管吉川回憶，李在镕的辦公室堆滿了索尼而非三星的產品。原來，他在向員工傳遞一個信號：品質需要經得起檢驗。

曾和李在镕打過交道的前三星集團高管也對《環球人物》記者透露：“他特別隨和，好相處，沒架子。”李在镕不在乎排場，經常獨自出行，不帶隨從，穿著也很隨意。他要求三星總部的保安無需向他鞠躬行禮，自己進入三星大樓時也會主動出示證件。低調的李在镕總有在媒體面前露臉的時候，他的方式是，保持距離，但在車后備箱里放多個三星新款手機送給想采訪他的記者。

與習慣在家辦公、帶有神秘色彩的父親不同，李在镕經常出現在總部辦公室。他告訴下屬，處事低調、保持神秘有時也不是好事，家族企業去神秘化也十分重要。雖這么說，但李在镕自己也算個神秘大咖——至今沒有自己的推特賬戶，幾乎從未接受過采訪。據知情人透露，這是出于對父親的尊重，遵從韓國的傳統。雖然李在镕目前已是實際的三星掌門人，但“三星會長”的頭銜只有等父親去世后才會傳給他，這是韓國獨一無二的財閥文化，似乎也是三星集團對繼承事宜一直三緘其口的重要原因。

或許李在镕的性格更適合今天的三星，可以幫助三星實現從硬件向軟件業務的過渡、更加注重內容制作以及和全球其他伙伴的合作。在去韓國化的過程中，李在镕的國際化視野及其游刃于亞洲和西方世界之間的交際手腕也廣為稱道。吉川說，李在镕更具有民主和協作意識，注重激發團隊的主動性和創造力。這種企業文化的改變，是三星電子的寶貴財富。

目前困境或是小插曲

韓國有個專門形容政商勾結的詞，叫“政經愈著”。“愈著”為醫學用語，意為“黏連”，指在炎癥治療不當時，本應分離的生物體內粘膜或漿膜粘在一起的非正常狀態。“政經愈著”指代韓國政治權力與經濟間的關系，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回顧歷史，韓國三星和現代集團這樣的大財閥為韓國現代化作出了重大貢獻，對韓國經濟的發展起到不可磨滅的作用，并使韓國一躍成為亞洲最具活力的經濟體之一。也因此，大財閥幾十年來一直受到韓國政府的庇護。

韓國現代、SK和韓華集團的領導人都曾在過去幾年獲得特赦。李健熙也是獲得庇護的其中一位。他曾犯有逃稅和行賄罪，但得到兩次總統特赦權，后一次是在2008年李明博任總統時，被允許留在國際奧組委，幫韓國成功贏得2018年平昌冬奧會的主辦權。一年后，李健熙回到三星，繼續擔任總裁。有人據此推斷，即便入獄，從長遠來看，李在镕目前的困境或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也有人指出，韓國雖然出現過嚴重的政商依附，但隨著民主化進程推進，政商關系發生了積極變化。只是，這種變化仍有不足。以此次案件為例，崔順實成立和掌控的兩大涉腐財團，共“收到”包括三星在內的大企業出資額達774億韓元（約合4.8億元人民幣）。不少企業掌門表示“很難拒絕青瓦臺的出資要求”，表達了“無辜”“無奈”之情，但是部分企業難以擺脫“有償”嫌疑。據韓國媒體披露，樂天集團獲得免稅店經營權、希杰集團會長李在賢被赦免等，均被疑是企業因各自所需與總統進行不正當交易的“產物”。

樸槿惠“親信干政門”事件的持續發酵，引發了韓國輿論對于政商勾結的更多思考。韓國其他龍頭企業掌門人擔心這把“火”會燒到自己的企業，經營、投資、雇傭、品牌信譽等或將面臨萎縮風險，或讓韓國經濟復蘇難上加難。但另一方面，韓國社會也期待以此次事件為契機，增強經營和行政透明度，將官商勾結這一痼疾連根拔起，開啟韓國國民對此類社會積弊現象的“零容忍時代”。特別檢查組的天平如何傾斜，決定著李在镕的命運，也決定著大財閥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