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時間的拱門里垂老（組詩）

李元業

藍，是一件多么危險的事情

一只蝴蝶，在花瓣上明亮地動蕩。

每一朵花里都有一扇虛掩的門。夏天進進出出

它的羽毛多么透明

像天空過濾過的藍。現在，神寬大的袍衣

被風吹著

多危險，慵懶的藍，一直在蒼穹

對云，對雨，都毫無防備

草齊刷刷生長，不顧忌大地上的羊群

只有我的黑眼睛，從宋朝的宿醉歸來

這漂浮的藍，一吹即破的藍

坐在上崗查草原上空，安詳，慈眉善目

遠山，猶如鏡子滑落，在這里

恰似一首詞的韻腳

夜宿上崗查草原

星星挨著星星，睡著了。

天空，像碎片，星光是一地的憂傷。

草原，如喪布下的尸體

迷亂，憂傷。

許多年前吶喊著沖過對方領地的那些人

靈魂夜夜游蕩，哀泣。

我睡在他們中間，像他們的親人

帝國可以淪亡，也可無可救藥。

這個時代的貧乏和空虛，加劇了他們的不安。

我睡在這里，他們經過時光的隧道

懷抱著詩歌的盒子

我讓大地沉靜，露出和他們生前一模一樣的原野。

捉迷藏

有人藏起大海，用一把夸張的剪刀

剪起了浪花

那時天很黑，跳樓的人，悲憤地

跳到保險險外

教練走出來說，你這種跳法

不是跳高也不是跳遠

這樣玩有什么意思？

藏起大海的人，想撈出一枚針縫補鄉愁

多少年了，故鄉一直破破爛爛

想起幾千里外的老母，他把藏在眼眶的淚水

掏了出來

洗菜，做飯，過生活。

有時想想，捉迷藏確實不好玩

比如我在上崗查達摩崖豁，今天天陰

說不定雨水會掏出2016年的端午

走過一陣大風，我們的寧靜會像打開的獸籠

粽子和香包

彼此挨著，慵倦，充滿裂痕。

雜 種

作為一個國家的公民，他是幸福的

有各種保險，有失業金

他邋遢地坐在中心公園的長椅子上

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孩子，狗，從他身邊走過

高大的樹冠，鐘擺一樣晃動

他在時間的拱門里垂老，畫筆，雜志，冷卻的壁爐

一座雜亂無章的小屋。

是孤獨的……

威武雄壯的水手，在不遠處喝酒

一只小皮球掙脫小手飛往附近的小河中

穿短裙的女人起伏的胸脯上鋪滿陽光的光線

救護車從粗大的薩克斯管的街道疾馳而過

像雜草長在麥子地，他拉茬的胡子

很孤獨

巴黎的音樂，在街角酒吧飄起

陽光西垂，像更特殊的金屬

他是首飾匠，在余暉的碎片里，整理奧斯卡獎杯。

南方無雪

當他敲門，屋外無雪。

南方的小屋，低矮，靈巧

養著小河的人，躲閃船頭的艄公

你渴望被認領，蹲伏在秘密的影子里

來不及悲傷。屋外無雪

刮胡茬的男人在途中，他會遇到許多美人

他是旅人，也是歸客，黃金般的臉上

滿是勞頓和誠懇。你磨刀，燉魚頭湯

在廚房，是忐忑而慎微的小女人

想把自己交給一個男人，又懷揣颶風

發誓逃離自己的身體

自畫像

一些開始暴露：

駝背，鬢角白發，魚尾紋，視力下降

身邊的草原

露出褐色的土壤。土撥鼠跑來跑去

綠草和花朵只是點綴。

還有一些隱秘

遠處雪山上常年不消的積雪

小徑旁的瑪尼石

山谷口被風吹動的經幡

我的失眠，安靜

如鐘擺，如有一把推動的力量

完好保存

中年成熟的氣息

黑夜之詩

黑夜，如野草蔓延。

返回到星星漏出的光，在城市上空

如銀飾匠的夢，細碎，零散，與黑暗書寫者

保持了滯重的距離。

一顆無所事事的星子，降臨人間，就是黑夜之花

偶爾搖曳，偶爾盛開

明閃的燈光。醉酒的人，夜半回家。

“昨夜在大風中，寂寞，吹散”

應有盲人覺醒了，失憶只是宿醉的

另一種存在原理。

黑夜，如野草寂滅。安居在體內的酒精繼續發酵

啟明星依然飽滿，新鮮

這氣息，讓人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