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記

王小忠

幻想著在一個幽雅的地方，沏一壺茶，看云卷云舒，不論世事，不問沉浮，慢慢悠悠讀著“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fēng)欲歸去。”然而，這小小的心愿卻一直擱置在心底，似乎永遠(yuǎn)都不能實現(xiàn)。

喝茶的歷史已經(jīng)久遠(yuǎn)了。那時候還小，不知道茶的真正味道。一大早起來，蹴在父親身邊，看著他從罐罐里緩緩倒出黑糊糊的茶水，然后咬一口和茶水差不多黑的饃饃，喝上一口，心里總是美滋滋的。而這種日子卻卻也成了遙遠(yuǎn)的回憶。

我存的茶葉的確不少。打開柜子，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茶罐。喜歡喝茶，喜歡清淡而碧綠的茶，而又卻說不出更多的理由。坐在陽光下，拿出一個透亮的玻璃杯，放幾根茶葉，看著它們在沸水中飛轉(zhuǎn)，然后慢慢落入杯底，等淡淡的綠漸漸融匯在杯水中，清香便飄溢而出。它們仿佛來自生命深處，滲入骨髓之中，然后又散發(fā)出同樣淡淡的清香來。這時候，我才覺得生命是真實的，也是幸福的。渴望著天天這樣幸福著，可是這樣日子并不多。

喜好和追求在不斷擴張，我的茶癮越來越大了。先用沸水把茶濾一遍，然后倒去，再斟上開水。一杯過去，已經(jīng)喝不出自己想要的那種味道來。再來一杯，茶卻失去了顏色。失去顏色的茶，在杯中像是冬天的水草一樣，沒有生機和活力。于是，我便在杯中不停加茶葉，不斷加水，直到喝出我想要的味道來。

去年冬天，我抽空去了趟新疆，看看久別多年的朋友。

冬天的新疆和我的小鎮(zhèn)不同，凜冽的寒風(fēng)里夾雜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里，又包裹著一粒一粒沙子，常年居住在高原上的我也竟然流下了那么多冰涼的淚水。朋友在部隊上，他來車站接我，原本他想帶我去大巴扎看看，可我堅決要回去。于是，我們在街面上逗留片刻后，就直接去連隊了。他的房間不大，但很溫暖。兩張床，一張辦公桌，整齊，干凈。桌子上是幾摞書，大方，不失文雅。坐下來，先是相互“謾罵”，然后問寒問暖，最后歸于生活。似乎有點老套了，但又不可避免。西北人生來粗獷，老朋友見面，最直接的問候是當(dāng)胸幾拳，看起來魯莽，但卻能打出了千言萬語。

每次出門，我的包里總少不了茶葉。他取出茶杯，茶杯是透亮的玻璃杯，我的茶是碧綠的春茶，看起來相得益彰。他笑了笑，說，還是用這個吧。說著，他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紙包來。我知道，他不大愛喝茶，也不會有什么好茶。恰恰相反，他的茶是我見都未曾見過的，更不要說喝過。那茶外形肥壯，芽葉連枝，葉緣垂卷，葉態(tài)自然，葉色灰綠，夾以銀白毫心，沖泡后綠葉襯嫩芽，宛如蓓蕾初綻的花朵，絢麗秀美；滋味清醇微甜而持久。喝一口，清香滿懷。甚至，整個房間里都充滿了一股香味。朋友說，這是福鼎白茶——高級“白牡丹”，是福建朋友送的。

第二天，我離開連隊去石河子了。一路上，打開杯子，那股清香一陣又一陣鉆進(jìn)我的鼻子里，一直不肯出來。到石河子后，我找到未曾謀面的兩個老弟兄，大家坐在一起，說起詩歌，說起生活，孩子和工作，但始終沒有說起茶來。回到烏魯木齊后，我們沒有回連隊，而是去了一家很高雅的茶樓。在那里我們一邊喝酒，一邊喝茶，我始終沒有舍得換掉杯子里的“白牡丹”。說來也怪，喝了近兩天，味道絲毫未減。是夜，我有點醉了。第二天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晨報大廈的21樓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慌忙找杯子，而杯子卻不見了。

那天下午，我離開了新疆，坐在火車上，端起茶杯，怎么也喝不出味道來。是呀，主人沒換，茶卻換了。我為丟失的杯子里的那些茶葉心疼不已。但我想，有些事情不要苛求的好。人就這樣，任何事情都唾手可得的話，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其實，我還想，一個不太喜歡喝茶的人，怎么會有那么好的茶呢？這幾乎成了我的心疾。可怎么好意思問人家呢？好幾次，我給他打電話過去，話到口邊，卻又咽到肚子里去了。

在新疆，我喝到了生命中最香的茶。直到現(xiàn)在，一直沒有喝過那么香的茶。我想，用雪山清涼的雪水去浸泡它，會是什么樣的味道呢？當(dāng)然，這只是奢望了。奢望太多也不是件好事情，那樣有可能會讓我們迷失前方的道路。而當(dāng)我拿起茶杯，便又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來。無疑，在新疆喝的茶，是我30多年來喝過的最好的茶。

對茶葉的挑剔一日勝似一日，我的生活也多出了些許煩惱。直到有一天，我的朋友從遙遠(yuǎn)的福建給我寄來一包上好的福鼎白茶——高級白牡丹。這可是我夢寐以求的茶呀！從他那里，我開始了解福鼎白茶。他說，福鼎白茶原產(chǎn)于福鼎太姥山。福鼎白茶具有地域唯一、工藝天然和功效獨特等特性，是最原始、最自然、最健康的茶類珍品。

他還說，給我的茶是去年福鼎首屆中國白茶節(jié)評比出來的金獎白茶王的茶樣。茶王是這樣評比的：白茶王大獎賽由資深專家、工程師隊伍組成，對白茶的形態(tài)、嫩度、色澤、勻整度、滋味、香氣、湯色、葉底等進(jìn)行評審，由中央政府采購茶葉的駱少君主持評議。由企業(yè)提供各種各樣的茶進(jìn)行評比，然后由公證處人員和茶葉協(xié)會組成的抽樣組深入企業(yè)，進(jìn)行隨機抽樣（從200公斤茶樣中抽取1公斤），做到了公平、公開、公正。后來，福鼎高級白牡丹從眾茶中脫穎而出，獲得了金獎，算是福鼎白茶中的上品了。

我知道，所有的茶大致上是一樣的味道，只是因人、因時、因情致的不同，而喝出的味道就大相徑庭了。何況，這些茶葉都來自遙遠(yuǎn)的地方。旅途本身就賦予了它特有的情感，帶著感情去品它的時候，味道當(dāng)然就不一樣了。

藏族諺語說，“加察熱！加霞熱！加梭熱！”漢語意思是，“茶是血！茶是肉！茶是命！”這是來自雪域高原的火熱禮贊，它指向一個斑斕古老的茶文化事件：茶馬古道。

茶馬古道是以馬幫為主要交通工具的民間國際商貿(mào)通道，是中國西南民族經(jīng)濟文化交流的走廊，也是最為神秘的旅游線路。千百年來，無數(shù)的馬幫在這條道路上默默行走，串起了眾多民族和不同文化的交融，神秘古道上因此也交織著愛恨情仇。同時，也使大量的漢、回、蒙、納西等民族商人、工匠、戍軍進(jìn)入藏區(qū)，促進(jìn)了文化和諧和血緣的親合。我號稱喜歡茶，然而對這一切卻一無所知，心里實在羞愧得很。幸好我對茶只是喜好，并不是專業(yè)地研究，所以，也很少去思考茶里面蘊藏著的文化內(nèi)涵和歷史淵源。

嗜茶如命的父親的確也是老了，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言談舉止中已經(jīng)有了不同往昔的厚重，而多出了許多牽念和交代。父親知道我現(xiàn)在的生活很艱辛，我不會完全領(lǐng)會他的內(nèi)心世界，然而，他卻知道我的心思。父親不抽煙，也不喝酒，和我一樣，對茶情有獨鐘。父親一直喝罐罐茶，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一閑下來就坐在火盆旁，一口一口喝著又濃又釅的茶。水沸了，茶也就沸了。茶在開水中飛轉(zhuǎn)，水在杯中開花。一切平靜而淡然，這讓我深深體味到人生的真義。逢年過節(jié)，我捎給父親一袋好茶葉，他總是完好地存在柜子里，等我歸來，便沉著臉還給我，而且還批評幾句。后來我聽母親說，父親不是不習(xí)慣喝那些茶，而是因為那些茶太好，還說好東西最容易令人上癮，一個東西讓人上癮后，這對生活不是件太好的事情。他的這些話都是從具體的生活經(jīng)歷中提煉出來的。人的一生不要過分強求一些血性和光彩，平淡多好呀！那一口一口的茶水中注滿了各種生活的酸甜苦辣。驀然間我明白了父親話語中的深意。

好東西一旦上癮之后，對生活而言，絕不是一件好事情。這并不等于我的品位就低了，只是覺得，我現(xiàn)在的生活檔次還未曾達(dá)到專門去品茶的程度罷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陸續(xù)收到朋友們寄來的茶。都是上好的，有百年傳承的醉紅巖“功夫茶”，有魏蔭名茶“鐵觀音”，有福建的滿堂香“茉莉花茶”，有湖南的“石門毛尖”，也有我日思夜想的福鼎白茶“白牡丹”和云南“普洱茶”，這些茶加在一起，讓我的生命在一種新的渴求下日益膨脹著。當(dāng)新的一天到來，溫暖的陽光照耀在我房前，我就沏一杯茶，認(rèn)真做起自己的美夢來。一口下去，眼前便是江南，便是載歌載舞的女子，她們翩然而起，在一片歡聲笑語里，我一次又一次迷醉著，一次又一次感受活著的幸運。可當(dāng)我再次回到現(xiàn)實的時候，心里就會產(chǎn)生許多莫名其妙的傷感。為自己無端生出的高于生活本身的渴望和奢求。其實這也沒有什么大錯，人總是有奢望求的。然后，這種奢望對我來說，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