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潮
經濟激烈競爭的大背景下,個人行為不慎就可能被放大到國家層面。這兩個間諜案雖然都是“莫須有”,但值得了解其原委。
我于2003年到2011年第二次在駐法國使館工作。其間,曾發生過一件所謂的中國女留學生“工業間諜”案,動靜很大。還有一件雷諾汽車公司技術資料泄密案,紛紛揚揚,掀起了一小股反華浪潮,還驚動了兩國政府。回想起來,覺得有必要把這兩件事寫出來,對我們了解西方社會的有關情況或許會有所裨益,對我們了解西方新聞自由的本質也會有所幫助。
中國“工業間諜案”的緣起和結局
2005年3月3日,法新社播發了一條消息稿,說是在瓦雷奧汽車配件公司實習的中國女留學生李某,困涉嫌從事工業間諜活動,被關進了凡爾賽女子監獄。警方上周接到報案后,在李某居所查出6臺計算機和數個大容量硬盤,計算機和硬盤里面都儲存了被瓦雷奧公司列為“機密”的新技術開發數據。該女生擁有數學、流體力學和實用物理學等數個文憑,而且精通英語、德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等多種語言。記者還引用法國情報部門的消息來源,說中國情報人員在法國高科技領域非?;钴S,來法學習的中國留學生10年來增長了10倍,不少學生在研究室和名牌大學公開刺探經濟情報。
消息傳出,法國輿論大嘩,爭先報道有關這位年僅22歲的天才少女為提高中國經濟的競爭力而進行商業間諜活動的情況。連篇累牘,矛頭直指中國有關方面。
有文章把李某描繪成20世紀轟動一時的西方女間諜瑪塔·哈麗,說現在“經濟野蠻全球化”進程迅猛發展,“中國制造”鋪天蓋地,中國在世界各地的間諜活動如火如荼,無處不在,收獲極豐。還有消息說數百名在歐洲的中國留學生已組建成一個龐大的“經濟間諜網”,正在從事與李某相似的“商業間諜”活動。
盡管李某及其同學都否認有關指控,但凡爾賽預審法庭的法官們仍認為證據確鑿,遂以“濫用信任”和“非法接觸信息系統”兩項罪名進行審查,并對李某進行預防性監禁。報道指出,李某在瓦雷奧公司的實習科目是汽車內部熱循環系統,屬于汽車空調系統,是新型汽車開發的高端產品,亦是該公司開發的金牌產品。李某外表雖無異于常人,提交的實習報告也無突破,但她總是隨身攜帶手提電腦,工作時間遠超出完成本身工作所需要的時間,由此引發懷疑而遭到告發。警方在她的住處搜出3個硬盤,其中一個里面含有瓦雷奧公司的技術資料,而且有些資料已被刪去。李某給出的答案是:帶回資料是為了下班后繼續研究,刪去資料是為了鍛煉自己的記憶能力。至于實習協議中列有嚴禁把有關資料帶出辦公室的條款,李說她法文程度不高沒有看懂。同居的法國男友卻回答警方:李某從不在家里工作。
監獄方面這樣評價身陷囹圄的李某:平和、禮貌、不報怨、不生氣。預審法官最初的看法是:李某藏匿的資料具有極高的機密性和敏感性,說明她早有預謀。但經過調查后的結果表明:雖不排除李某受中方競爭者委派的可能,以便在方便時出售所獵取的技術,但現在還看不出她受誰指使,仍可肯定她收集這些資料具有明顯的個人目的。
李于2005年4月27日上午10時遭到司法傳訊,4月29日被正式關押,6月20日獲假釋,但處于司法監控期間不得在法國任何公司和政府部門工作。即便這樣,李某仍感到高興,畢竟可以繼續學業了。經過長達9個月的司法調查和多次審訊,凡爾賽預審法庭法警還查詢了李的銀行賬戶,調閱了李所進行的所有網上通訊聯絡,審查了她與中國聯系的全部內容,詳細分析了她計算機上的所有數據,結論是未發現她把所獲取的資料向任何人透露的證據。法國反間諜部門也得出相同結論:從目前情況看,該案并未有損于法國的根本利益。但瓦雷奧公司仍不依不饒,堅持有關中國進行“經濟戰”即所謂“工業間諜”的說法,認為一些重要的客戶可能會因此事而失去對該公司的信任,企業形象損失可能會達150萬歐元,“事態嚴重”。
西方國家司法程序以冗長和緩慢著稱,近兩年7個月之后,2007年11月20日,凡爾賽輕罪法庭作出判決:一年監禁,8個月緩刑。
中國駐法國使館自始至終關注該案進展,使館領事部和教育部隨時跟進,與法方溝通和與國內保持聯系,同時從各方面給予中國留學生必要的幫助。使館還對法國媒體的不實報道和不負責任的臆想和攻擊給予必要的回應。
這樁轟動一時,沸沸揚揚的案子最終不了了之,先入為主,虎頭蛇尾,李某也最終得到了她應該得到的文憑。一樁小事,卻被法國媒體肆意夸大為驚天大案,螞蟻硬是被說成了大象。
此事也是個教訓。《人民日報·海外版》多次報道此事,在評論李某“工業間諜”案時指出:本案雖在“中國威脅論”的大背景下出爐,但李某不熟悉公司章程,不注意兩種文化的差異,未能盡快融入當地文化和及時了解與遵守當地法律,應為此事負一定責任。拋開政治和意識形態因素,,在海外求學的廣大學子也要熟悉當地環境,適應跨文化差異,以免造成類似的不必要誤會。在法國出版的中文《歐洲時報》引用有關方面的信息后指出,李某很可能是因無知和幼稚而犯下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無中生有的“雷諾公司泄密案”又劍指中國
2010年8月17日,法國雷諾汽車公司領導層收到一封告密信函,指稱有人利用職權收受賄賂和出賣公司技術,并點出了電動汽車關鍵技術開發部負責人米歇爾·巴爾塔扎爾的名。法國人習慣于把這種告密者稱為“烏鴉”。雷諾公司保衛部負責人多米尼克·熱夫雷向公司領導層揭露,說他認為技術部另外兩人馬蒂厄·特南博姆和貝爾唐·羅切特也有重大嫌疑。
2011年1月3日,雷諾集團對外宣布,該公司去年8月破獲了一起“重大案件”:負責電動汽車關鍵技術開發的3名工程師涉嫌出賣技術而受到追究。10天后,1月13日,雷諾公司向巴黎檢察院告發3人,罪名是“利用工作之便集體進行工業間諜活動,收受賄賂、偷盜、窩藏”。3人隨即被停職并遭關押。
“雷諾技術泄密案”成為法國媒體的每日頭條。3名當事人連聲叫冤,并提出“反誣告”訴訟。但記者們言之鑿鑿,連篇累牘的報道后面,“工業間諜”的矛頭所向,或明或暗都指向世界最大的汽車生產和銷售市場中國。隨著時間推移,有關報道便露骨地指責中國。法國《世界報》、《費加羅報》等大報均以《中國線索》為文章標題,說法國反間諜部門已展開調查,中國是最大嫌疑。法國財政工業部官員在回答記者提問時也態度曖昧,說在案情未查明之前,雖不能確定哪個國家,但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法國工業部長埃里克·貝松說,經濟戰的說法有時是有點夸張,但有時亦很貼切。
事情鬧大了,中國有關方面當即予以澄清。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回答有關提問時明確表示,中方與此案無任何關系,“毫無根據,不負責任,不可接受”。2011年1月13日《世界報》文章的題目為《雷諾間諜案引發與中國的外交事件》,引用了法國政府發言人弗朗索瓦·巴魯安的說法:法國和法國政府迄今未對任何國家提出正式指控。
當事人喊冤和中國方面的澄清是一回事,法國輿論的臆想猜測和夸大與污蔑報道依舊是另外一回事。矛頭所指還是中國。
2011年1月28日,《費加羅報》刊登駐北京記者阿爾諾·德·拉格朗德《中國經濟陰影中的戰士》長文,開宗明義地指出“中國的‘沉底魚越來越喜愛西方深海”,成群結隊的中國特務正在美國、法國甚至俄羅斯刺探商業情報。該文又對早已結案的中國在法女留學生李某“工業間諜”案舊事重提,稱李某獲取的是與其實習無關的數據而受到司法追究。
2011年3月3日,法國負責國內情報偵察的“國內中央情報局”發表聲明,說經過詳細偵破,沒有發現雷諾汽車公司員工進行間諜活動的跡象,也沒有發現他們在瑞士銀行開設賬戶。次日,雷諾公司總經理帕特里克·佩拉塔發表聲明,承認公司也是“受害者”,系“受人操縱”而做了一件蠢事。他已建議3個受到誣陷的干部重新上班。
2011年3月11日,雷諾公司安保負責人多米尼克·熱夫雷以欺騙罪遭起訴,隨后被關押。經查明,為達到誣陷3名科研人員的目的,多米尼克·熱夫雷買通了一個名叫米歇爾·呂克的退伍軍人,由他向雷諾公司告密,指控3名科研人員出賣工業情報。公司領導層當即信以為真,先后向呂克支付了兩筆獎賞,一筆為178050歐元,一筆為143490歐元,分別存入西班牙和迪拜銀行。
2011年3月14日,巴黎監察院發表聲明,說經調查后認定有人向國家情報部門提供了虛假信息。同日,雷諾公司向3名員工“致歉”并允諾提供“補償”。4月11日,雷諾公司宣布,總經理帕特里克·佩拉塔和另外3名高層領導離職,3名安保負責人被解雇,同時與3名無辜遭受屈冤的技術人員達成了補償協議。
一樁冤案得到了糾正,中國受到的無端指責卻無人提及,許多人仍然抱著對層出不窮的“中國間諜”案“寧可信其有”的態度。
在這兩起所謂的中國“工業間諜案”中,法國媒體都起到了極壞的作用。無中生有,肆意臆測,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特別是法國駐華記者利用其所謂的“特殊身份”發稿,易于使讀者信以為真,具有更大的欺騙性。據我在國外工作二十多年所做觀察和體會,國際上掀起的反華浪潮,往往與西方媒體駐華記者的捕風捉影報道和不時的故意捏造有很大關系。西方新聞自由、言論自由,都只是表面現象,騙人的表面現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