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莉莉
雜技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只是炫技,將來的雜技應該是“秀”,
摻雜音樂、舞蹈,還要有故事貫穿
“過去一個節目能吃一輩子,現在不一樣了,觀眾想看的也都不一樣了。演出商看完一個節目就問:還有新的嗎?”中國雜技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雜”)創意總監孫力力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時,如此感嘆雜技行業環境的變化。
作為中國雜技行業唯一的國家級院團,中雜不乏身懷絕技的演員,他們也多次在被稱為“雜技界奧斯卡”的蒙特卡洛國際雜技節賽場上奪得雜技界最高榮譽“金小丑獎”。但是,在文化產業蓬勃發展、國有院團通過改革釋放能量的當下,雖然中國雜技團的海外訂單需要提前兩年預定,可是作為“雜技大國”,國內演出市場并不理想。
2006年底,中雜改制成為股份制院團,當時中雜的社會資本占有率不算高。即使如此,中雜也意識到,要靠演出來“養家糊口”的時候到了,過去那個一切都有政府充當后盾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嶄新文化環境下的新觀眾對雜技表演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往單純炫技的傳統劇目已經不能滿足觀眾的需求了。
新雜技人,能否完成新時代背景下行業及個體命運的轉圜?
“我真的想改變人們的看法”
雜技人多多少少體驗過精神上的矛盾與孤獨。依舊有許多外行人把雜技看作“耍地攤”的把戲。
樊夢蝶的絕活兒叫“單腳站頭下腰踹燕”。憑借《俏花旦·集體空竹》奪得第37屆“金小丑獎”的她,有一次感覺到被“冒犯”了:參加一場國內商演,主持人報幕介紹時說的是“耍雜技的”。
還有一次,出租車司機聊天時問她,“你們學雜技是不是因為當時家里特別苦?是不是生活所迫?”
雜技演員不像影視明星那般閃耀,能頻繁出現在公眾眼前,以至于許多人對雜技演員的認知還停留在街頭賣藝的舊時代。對于這些來自外界的誤解,雜技演員往往是無可奈何的。
“我真的想改變人們的看法。現在的雜技跟以前不一樣。”樊夢蝶說。
除了炫技,還要有創意,有劇情
與其他舞臺表演藝術相比,雜技傳遞出來的文化內涵以及精神境界比較有限。要想讓人們重新認可雜技這一行當,就必須拿出些新的東西來。但雜技原創絕非易事。作為多代人傳承下來的傳統劇目,這些沒有語言的肢體表演,可突破的空間十分有限。
中雜總經理張紅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可行的路子是“在技術技能之外,擁有自己的創意技能”。
例如世界級老牌馬戲團太陽馬戲團將馬戲表演融合為完整的故事,糅合了街頭雜耍、馬戲、歌劇、芭蕾舞、搖滾樂等不同的藝術形式;藝人除傳統馬戲特技表演者外,還有柔體演員、魔術師、小丑、空中飛人等不同的表演職業,而這被認為是雜技未來的趨勢。
生于1994年的陳磊也是“金小丑”的獲獎者之一。陳磊覺得,雜技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只是炫技,將來的雜技應該是“秀”,摻雜音樂、舞蹈,還要有故事貫穿。
但一直以來,創意技能是國內雜技團體的弱項。
1995年開始雜技演員生涯的張琬,2014年成為北京市雜技學校魔術與雜技表演專業主任,開始退居幕后從事雜技教育。在張琬看來,要想創新,首先要從娃娃抓起。“新時代的雜技教育需要新一代的雜技教師,有審美修養的老師。”張琬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和張琬學習雜技時不一樣的是,如今的雜技教育更系統化,文化課占40%,同時有聲樂課、舞蹈課和表演課。此外,他還鼓勵學生進行“微創作”,“可以有舞蹈、聲樂,但不能丟了雜技的精髓。”
張琬最大的希望是,將來孩子們站在世界的舞臺上,不僅有技能,還有演員的基本素養,能說、能唱、能跳,這樣雜技表演就不再單一了,“未來的雜技應該由肢體技藝發展到全能技藝,讓雜技節目更像一個劇目,有完整的劇情,甚至可以開口說話。”
不甘做只有雜技界才知道的明星
中國雜技節目自1981年參加蒙特卡洛國際馬戲節比賽至今,獲獎總數在所有參賽國家中名列前茅。但陳磊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到他的表演,接受來自普通大眾雷鳴般的掌聲,而不僅僅是拿下蒙特卡洛國際雜技節賽場上的“金小丑獎”。
2015年6月,陳磊離開了中雜,跳槽到萬達集團的傣秀劇場。“轉場”后,陳磊的月收入有了近10倍的增長,但對他來說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每天都有演出,每天都有人來看我的節目。”而在中雜,陳磊認為他主要是應對比賽。
在傣秀劇場工作了近一年后,陳磊又去了美國。他的目標是加盟在拉斯維加斯的太陽馬戲團。他一直都在尋找更大的舞臺。
劉群也有類似的夢想。
憑借《圣斗·地圈》斬獲第37屆“金小丑獎”的劉群是個喜愛極限運動的人。他從2008年開始接觸街舞,2013年喜歡上了跑酷,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很炫很酷的極限運動。
劉群作為組長在協助老師輔導隊員編排、完成新動作時,隨他一起在訓練廳的還有一本《跑酷健身》。
他認為,雜技也應該像街舞、跑酷一樣,被很多人接受,被年輕人認為“很炫很酷”。
生于1989年的他從小的夢想是成為明星。“不是只有雜技界才知道的明星,而是大家都知道的,像梁朝偉那樣的,”他問本刊記者,“你會不會笑我?”
“酷”的前提是“苦”
當劉群意識到成為梁朝偉那樣的明星并不現實時,他開始把夢想轉化為可落地的創新實踐。他參與了《做雜技我們是認真的》的編排,這個劇目從創編到排練以及大部分的道具制作,都由中雜演員自己完成,打破了雜技現有表演的固定模式,變得更容易讓觀眾接受,不再僅僅是“請勿模仿”;表演時會到觀眾席加強互動,拉近與觀眾的真實距離。
表演中,他們不僅將以前蹬傘表演時用的油紙傘換成了日常使用的普通雨傘,更是將環保理念融入創作中,使廢棄的礦泉水瓶也可以成為演出的道具。
劉群想通過這個劇目表達自己對雜技的態度:“雜技真的在發展,也真的很酷。”
張琬坦言,盡管很酷,新的雜技教育依然繼承了“刻苦訓練、挑戰極限”的傳統,因為雜技的魅力核心仍是動作的驚險性與美感的統一。
事實上,大部分雜技人都經歷過苦不堪言的時刻。
“不嚴厲,肯定不會出東西。”陳磊如此回憶練功時的艱辛。
1999年,時任中國雜技團團長的孫力力把陳磊從武漢帶到了北京。那年陳磊5歲,開始學習雜技。他每天早晨6點起床,先練一個小時的倒立,“臉都是腫的”。雖然練成了絕活,但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埋怨父母把幼小的他一個人留在北京,直到有一天發現父母老了。
在“金小丑獎”作品《騰·韻——十三人頂碗》里演“底座”的王洋,與其他“底座”要一起撐起上面的人,共同完成高難度動作,“手腕處都是很深的繭子,看起來就像是戴手銬時間長了。”
傷病的困擾更是難以避免的。樊夢蝶至今都忘不了2015年的一次意外。
那是中國雜技團建團65周年《第61塊金牌》在國家大劇院的演出。演出前最后一次彩排時,她的小趾頭不慎受傷,醫生判斷她再也無法踏上雜技表演的舞臺,她卻請求醫生從胯間移了一小塊骨頭放進她的小趾頭。當樊夢蝶如期在舞臺上站起來的時候,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掉下了眼淚。
劉群在《圣斗·地圈》組里的絕活是“雙五圈720度,七圈360度”,七圈就是七個圓圈摞起來,將近3米的高度,劉群過圈的動作是轉體360度。劉群于23歲時完成了這個動作,但也為此“受了點小傷”——他左腳跟腱拉傷,從那以后留下了病根,只要太過用力就會疼,得用繃帶。
為減少學生傷病的發生,張琬的理想是把更安全、系統的知識帶到雜技教育里來。新的雜技教育對于傳統的雜技教學來說,“發展的是教育與溝通的方式,按照學生的成長規律安排適當的訓練,而不是為了訓練而訓練。違反自然規律,不安全、不科學。”
堅守的理由
傷病之外,年齡是雜技演員最大的敵人。大部分雜技演員的黃金年齡,男孩從18歲開始,女孩從16歲開始,隨著演員年齡的增長,身體會逐漸失去柔韌性和美感,受傷的幾率也會大大增加,且不容易恢復。45歲還活躍在舞臺上的孫力力,已被貼上了“高齡雜技人”的標簽。
并不長的舞臺黃金期是雜技人難以逾越的障礙。
張琬告訴本刊記者,國藝雜技與魔術表演專業現在每年招生名額是30人,現如今有150名學生。
而堅持下來的人,必然有某些東西在支撐著他們。
對雜技有深厚感情的張琬認為,通過學習雜技藝術可以激發人身體里的最大潛能,磨煉超乎常人的意志,打開人生另一扇窗。
縱身一躍,空中翻轉,再平穩地落在地面上,或是從一個同伴的肩上跳到另一個同伴的肩上,這些驚險而又具有美感的表演如果在創意環境里展開,就會把觀眾帶入另一個世界。
2010年,中雜收到一封來自日本的信。寫信的日本人說,他一度對生活絕望,打算自殺時看到了中雜的表演,從表演身體極限能力的演員身上看到了意志力,他反問自己:這些年輕人遠渡重洋來到這里,告訴人們身體的極限潛能,而我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封信讓孫力力念念不忘,也讓眾多演員感觸頗深,成為低落時撫慰心靈的良藥,以明確自己如此刻苦堅持的價值。
劉群說,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在舞臺上演多久,“直到真的一點都演不動的時候吧”。如果有一天從舞臺上退下來,“就把好的經驗傳承下去”。劉群說他越來越意識到,“做好一件事,真的需要很長很長時間,甚至需要幾代人的努力。”
(實習生梁英豪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