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重新打量生活

深海

毋庸置疑，小說最重要的價值之一，是它對存在的探究與關懷。本期我責編的三篇小說：文清麗的《采葑采菲》、夏爍的《喜宴》和李靜睿的《檸檬裙子》，從不同角度挖掘著當代女性生活的精神困境。

《采葑采菲》的女主角楊菲是一個正值青春盛年的女作家、雜志主編，她發作品，出書，獲獎，即將升職副總編，甚至，還找到了婚姻之外的“真愛”，謀劃著與有情人長久地共同生活。事業、愛情、金錢、名譽、地位，應有盡有，在她看似完美的生活里，突然降臨了一個陌生的東西——神經纖維瘤，全世界都拿它沒有辦法的疾病，楊菲很快失去了視力和聽力，陷入無聲無色的黑暗里。病后，情人離開了她，丈夫有種種出軌的跡象，對象竟然是昔日她提拔起來的女助手；她勇敢地獨自外出，卻被一個自稱大學生的民工騙至公園偏僻處奸污并拿走了她的錢包和手機。在這樣極端無助的困境里，楊菲仍然渴望有尊嚴地活著，她學習在黑暗中給丈夫做飯，收拾家，不想成為丈夫的負擔，更恐懼被丈夫拋棄。她與外界的交流只能通過別人在她手心寫字，可她還是讓小保姆每天給她“讀”書；她依然在寫小說，口述讓小保姆記錄下來，甚至，她還在丈夫的幫助下去給大學生做演講。病前，她盼望的是“成名，小說被拍成電視劇，逛遍世界，有人深愛著她”。病后，她渴望的是別人的接納與幫助，而要獲得這些，她就必須先接納別人。以前她嫌婆婆土、不講衛生，病后，她卻在婆婆粗糙的手掌里感覺到了母親的溫暖；貪小便宜的鄰居、收破爛的人、門口的保安，都成了她刻意去拉近關系的對象，那些她曾經視為粗鄙的人，成了她生活里的“水和面包”。

“采葑采菲”出自《詩經》，“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只取蔓菁和蘿卜，卻舍棄了根莖。生活的根本，究竟是什么？是楊菲病前所追求的一切，還是她病后所維系的東西？

這篇小說，讓我想起一部意大利電影《絕美之城》，一個早年成名的老作家，靠著一部小說功成名就，在羅馬的上流社會混到65歲，在他周圍，政客、暴發戶、明星、藝術家、昔日貴族、盜賊，他們的生活奢靡浮華，卻又極度空虛頹廢，甚至彌漫著絕望與憤怒的氣息。在物欲橫流的現實中，年輕的修女偷偷去打昂貴的美容針，就連神父也醉心于美食烹飪，對作家提出的關于信仰的問題王顧左右而言他。宗教信仰早已被世俗吞噬，人類的靈性生活不過是留存在羅馬那座千年古城壁畫與建筑中的日益殘破的記憶。絕美的時刻，出現封圣修女坐在陽臺的片段，夕陽美好，看上去老朽到幾乎奄奄一息的修女坐在陽臺上，周圍落滿了途經羅馬的各種候鳥，它們與圣修女一起休息。只有那個時刻是絕美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修女對作家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只吃植物的根嗎？因為根，很重要。

文清麗對于“病”的設計，當是一種隱喻。楊菲“病”前精致利己的生活，才是那“病”的誘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圣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摒棄物欲的誘惑，才能守住內心的安寧?？墒牵労稳菀?。就像文清麗在小說開篇引用的沃爾芙的那句話“走向內心的路，永遠比走向外部世界要漫長得多”。對內心的探索，必然是一段孤獨漫長甚至黑暗的旅程。無音無色的黑暗，對于楊菲，對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何等絕望的境地。而這絕望，并不來自外部世界，它來自人的內心。在人類選擇向外部世界無休止進發的同時，就埋下了身心撕裂的危險，而“把靈魂與肉體分開，孤立它們，就等于同時侮辱了它們兩個”。被侮辱的身心必然致“病”，那個“并不是忽然而至”的“滅頂之災”就像當頭棒喝，將楊菲打入黑暗，逼迫著她開始了對內心的探尋，對生活之根的尋找。

人類對黑暗似乎有著天然的恐懼?？墒牵诎抵胁⒉恢挥锌謶?，還有無限。對黑暗的恐懼，或許正是對無限的恐懼。而對無限的恐懼，讓人們盡可能豐富著自己的物質生活（擁有越多越安全），卻簡化了自己的思想，選擇耳聽與眼見，耽于感官的享樂，追求表面的事物，生活的寬度看似無限延展，失去的卻是根本，是心靈必需的安寧與深刻，而深刻，竟是簡單——大道至簡，卻并不是那么容易領悟的，它需要我們的感官參與其中，充分發揮它們的功能，“朝聞道，夕死可矣”。從這個角度看，楊菲的困境，不僅僅是女性的精神困境，也是人類的精神困境。生活的終極目的是追求幸福，當物質的豐足帶給人們的滿足感安全感自尊感催生幸福感的效能已然減弱的時候，社會學家們發現，人的幸福感其實更多地來源于穩定舒適深刻的親密關系。而沒有心靈的參與，無異于舍本逐末，我們與這一終極目標，只會漸行漸遠。

夏爍的《喜宴》從另一個角度書寫了女性的精神困境。喜宴的女主角，新娘子阿琳自幼喪父，在大家族中她是被視為可憐的人物，她最終選擇的丈夫不是年少時心中的理想，而是物質上可以依靠、家境比自己高出很多的男人；她自己是公務員，卻只有在“嫁為商人婦”這件事上被家人定義為“爭氣”；她的坐過牢、頹廢到底的叔叔已經死了三日，為了不掃這來之不易的喜宴的氣氛，一直負責照顧叔叔的大姑媽一家竟然隱瞞了叔叔的死訊；小姑媽的債主追到喜宴上來討債，新郎出面答應還錢才了結此事……喜宴之上，除了表面的浮華，阿琳以及她家族的成員心里，幾乎無喜可言。最大的悲劇不是悲劇本身，而是成為悲劇的囚徒。籠罩在阿琳身上的家族困境，使她幾乎變成一個木偶人，這個無法依靠自己掙脫枷鎖的女子，讀之會生出物傷其類之感。

我是第一次讀到李靜睿的小說，她語言的精致、透過細節呈現人物復雜內心活動的能力都使我產生良好的閱讀體驗?！稒幟嗜棺印返闹魅斯喣且粋€生活在紐約的三十多歲的中國女人，為了獲得綠卡，她嫁過一個臺灣小商人，一年后拿到綠卡便離了婚；她輾轉于紐約的底層生活區域，好不容易熬到一份有醫療保險的工作，才敢去中國人開的診所治療胃病，因此結識了四十多歲仍獨身的全科醫生，一段彼此需要卻并不相融的“親密關系”由此展開。直至他們結婚之前第一次單獨出游，醫生在大醉之后說出了隱藏于心的二十年前的一樁命案，簡凝震驚之時卻也麻木，對未來丈夫的黑暗往事表現出近乎病態的冷靜，那不是寬容，而是心靈的扭曲，對孤獨的恐懼、對“成為醫生太太”的渴望超越了一個人的基本理性。

總之這一期的《好小說》，功力與情懷并重，一如既往地好看。